凡煙小說

Now 第二章 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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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夢舟把熱水放在茶幾上,跪坐在地毯上翻找藥箱,找出一個小綠瓶子遞給蕭緣,看著他倒出兩片藥和水吞下後才輕輕呼出了口氣。

“蕭緣哥…”她擔憂地坐到他身邊,問道:“你還好嗎?”

蕭緣緊抿著雙唇,含糊“嗯”了一聲,安慰地揉了揉她的頭發:“沒什麽事先回去吧。”

“哦…”餘夢舟知道蕭緣這個時候都不喜歡別人打擾,不放心地叮囑道:“有什麽是一定要給我和張臨嶼打電話哦?”

蕭緣點點頭,指了一下家門:“你明天生日對吧,門邊盒子裏是你的禮物,拿走吧。”

“謝謝蕭緣哥!”餘夢舟驚喜地小跳了一下,再三叮囑後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蕭緣家。

聽著門被關上的聲音,蕭緣輕輕踢掉了拖鞋,一個人慢慢蜷縮在沙發上,手指指節抵在牙關越咬越緊。

七月盛暑,屋子裏沒開空調,但他的白襯衫還是被冷汗浸濕了一片,透出衣料底下滿背的香檳色玫瑰。

一只大金毛搖著尾巴從陽臺鉆進來,跳上沙發窩在蕭緣身邊,濕漉漉的黑鼻子蹭著他的肩膀,用大腦袋輕輕拱了拱。

蕭緣轉過身來,臉埋在金毛毛茸茸的身體上,一只手摸著它的毛:“小咪。”

蕭緣這只金毛養了幾年了,從是小狗狗起就一直陪在他身邊,雖然是一只長大了很有幾分重量的大金毛,但卻被取了個小貓的名字,此時它也察覺到主人的情緒很低落,於是乖乖的陪著蕭緣,長長的尾巴慢慢的擺動著,一下下打在蕭緣腿上。

輾轉反側半宿終於睡著,蕭緣做了個夢。

夢裏他看見十六歲的自己穿著藍白校服,抱著書和遲宴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道路兩旁的榕樹茂盛濃密,根須垂下來,被自己擡起一只手拽了一根,戳了戳遲宴的面頰。

晚風穿過長長的道路,紅磚人行道上落滿了葉子,少年清爽的短發揚起,露出底下笑著的眼睛。

他想要追上前面兩人的背影,畫面卻在伸手觸碰的瞬間變得混亂扭曲,少年們青澀的笑聲和粗啞的咒罵混雜在一起,刺得耳膜生疼。

蕭緣跪在地上,視線逐漸模糊,最後耳廓裏只剩下自己急促的粗喘。

蕭緣猛然驚醒,早晨的陽光從被風吹動的窗簾下透進來,掛鐘準確指到七點半,狗子呼哧呼哧在自己的耳邊喘著氣,很難分辨自己在夢中聽到的喘氣聲是自己的還是小咪的。

每天七點半小咪都會準時來叫自己起床,久而久之蕭緣連鬧鐘都再沒設過。

他翻身下床去洗漱,小咪搖著尾巴在腳邊直打轉兒,蕭緣含著牙刷,從鏡子裏看到了自己眼下的青黑,在蒼白的皮膚上尤為突兀。

扔在客廳的手機響了起來,蕭緣趕緊漱漱口,跑出去把手機拿起來,手機顯示著林頤的名字,蕭緣清了清嗓子,按了接聽。

“餵,林姐。”

“哎,蕭緣起來了嗎?今天能早點來公司嗎?”林頤在電話另一頭問。

“可以,怎麽了?”

林頤哈哈一笑,上揚的語調裏透露著好心情:“有人要找你簽代言,指明了簽你一個,雖然是個人獨立設計師,但這個品牌前途大好,國際影響力不小呢。”

蕭緣蹙眉,心想自己最近也沒參加什麽活動,怎麽突然會有代言,但還是回答道:“好,我現在就過去。”

電話掛掉後蕭緣選了套淺藍色的休閑西裝換上,修身西裝包裹出來的腰腿線條襯得整個人精神不少,驅散了一點疲憊,深棕微卷的長發紮起來,戴上帽子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開車把小咪送到寵物托管後,蕭緣又調頭去藍曳,剛出電梯就撞見了等在門口的餘夢舟。

餘夢舟扯下蕭緣的口罩看了看,不滿意地嘖了一聲,立馬推他去化妝間:“林頤姐說了要給你打扮得好一點兒,今天的代言很重要,一定要展示最佳狀態!”

“哎…”蕭緣有些哭笑不得,無奈地任由餘夢舟把他推到化妝間,這小助理真是一點都不怕他。

化妝師稍微給蕭緣畫了個淡妝,主要是遮住眼下的黑眼圈,又上了點口紅,遮蓋住了蕭緣的疲態。

蕭緣站起身,邁步走到走廊另一邊的會議室,從透明落地窗裏望進去,會議室裏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穿黑色短袖的青年背對著自己,屏幕上放著自己走秀的視頻,林頤坐在旁邊笑著說些什麽,一偏頭看到了自己,眼睛一亮,伸手示意他進來。

蕭緣頷首,走到門口開門進去,一擡眼就和坐在皮椅上的遲宴對上了視線。

遲宴含著笑朝他點了點頭。

蕭緣:“……”

現在走還來得及嗎。

見蕭緣木然楞在原地,林頤朝他使了使眼色,讓人過來,可遲宴已經先一步站起來,踱著步走了過去。

林頤:“哎…”

遲宴在蕭緣面前站定,垂目望進他微怔的眼睛裏,主動伸出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沈聲道:“你好。”

蕭緣忍住掉頭就跑的沖動,擡起微顫的睫毛,慢慢把自己緊繃的手放進他的手心裏。

冰冷的指尖觸碰到溫暖的掌心,遲宴收攏五指,握住了蕭緣的手。

“你好。”蕭緣掌心被捂出了汗。

再遲鈍的人也能看出蕭緣的不對勁了,林頤趕忙起身,抱歉地對遲宴笑笑:“不好意思,這件事情我還沒有提前和蕭緣說,您稍等一會兒,先看看這些資料。”

她拉住蕭緣的手臂把人拉出去,走了十幾步後把人松開站住,微皺的細眉裏含著薄怒,輕聲道:“蕭緣,你今天怎麽了?怎麽一點狀態都沒有,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

蕭緣猶豫了一下,問:“林姐,這次的代言,一定要簽嗎。”

“當然,”林頤說:“這麽好的機會一定要把握住,你知道嗎,昨晚遲先生指明了只簽你一個,這是你走向國際的重要一步,也是藍曳打開國際市場的關鍵。你可不能胡來啊。”

她看蕭緣神色懨懨,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你該不會和遲先生有什麽過節吧?”

“不,”蕭緣搖頭:“沒有過節。代言的事情,聽你的就好。”

當初簽約是合同就寫明了代言由公司做主,這幾年林頤對他很不錯,知道他不喜交際,也不要求他和別的模特一樣參加太多真人秀,還安排了性格最好的餘夢舟當他的助理。這個代言對公司幫助不小,他再怎麽不願意,也不能拿這個開玩笑。

林頤的眉頭滿意地舒展開來:“那我去和他談,你好好準備一下,我們晚上三個人一起吃個飯,早點敲定一下合同細節。”

蕭緣應了一聲,垂下纖長的睫毛:“那我先去練習了?”

林頤最受不了他這副乖樣,雖然知道他一點裝乖的意思都沒有,但還是有點心軟,微慍地擺擺手:“去去去。”

“什麽?昨晚那個人要簽你???”張臨嶼呼地一下倒吊在單杠上,把壓腿的蕭緣嚇了一跳。

蕭緣坐在地上拉開一字馬,後仰著身子拉伸,修身的練功服緊繃在腰上,纏出一段清瘦緊致的腰線。

他仰頭望著天花板,和倒吊的張臨嶼看了個對眼,險些撞上,緊繃著身子一動不敢動:“嗯。”

“好事兒啊,”張臨嶼又把自己拉上去:“他那品牌名氣不小呢。”

“啊…”蕭緣茫然地盯著上空,沒有搭話。

遲宴不是在國外嗎,怎麽會突然回來了。還指明了要簽自己,到底想幹什麽…

本以為兩個人之間再也不會有交集了,誰知道一別幾年,還會再相見。

“咦?不對啊?”張臨嶼突然停下了動作,壓低聲音問:“昨晚那個人?你們是不是認識?”

蕭緣點了點頭。

“可是…你不是很不喜歡他嗎?”

蕭緣楞了一下:“你…怎麽這麽說?”

“這不是很明顯嗎?雖然我們兩個剛認識的時候你也不太能親近,但也不會像昨晚一樣碰一下就吐得昏天黑地吧?”

張臨嶼撓撓頭,問:“你們…以前有過節?還是你單方面討厭他?”

都不是。蕭緣心說。

他還在認真地看著自己,清俊的眼睛裏含著關心,等著回答。

張臨嶼是整個公司性格最好的,也是最受歡迎的,對自己熱情又關心。蕭緣自知性格孤僻,不愛社交,進入藍曳幾年,說得上是朋友的只有張臨嶼和餘夢舟了。

他悄悄看了看周圍,大家都在專心練習,老師也在忙著指導別人,並沒有人註意到自己。

蕭緣猶豫了一下,低聲說:“他是我以前男朋友。”

張臨嶼:“!”

你好誠實。

蕭緣在練功房呆了一天,訓練時數次走神,小腿被老師抽出了幾道紅痕,時至傍晚,早已出了一身汗。

他磨蹭著沖了個澡,換上早上的衣服,隨意收拾了一下,林頤就發短信來催了。

他回了個馬上出發,下樓坐上了餘夢舟的車,一會兒說不準要陪著喝兩口,還是不開自己車了。

林頤為了簽成這個代言費心不少,特意選了最好的旋轉餐廳,包廂裏新鮮牛排的香氣混合著醇厚的紅酒香,窗外的夜景華燈盛彩。

蕭緣找到了包廂,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即使做足了心理準備,但在看見坐在椅子上撐著下巴看向自己的遲宴時,他的呼吸還是亂了。

強裝從容地坐到遲宴對面,他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朝他們都笑了一下,鳳眼微彎,倒映著酒液的顏色。

“遲先生,您眼光是真的不錯,蕭緣雖然入行沒幾年,但是內地哪裏還能找到第二個和他氣質一樣獨特的男模呢。”

林頤見氣氛融洽,便開始把蕭緣吹得天花亂墜:“如果我們合作,那對你進一步打開國內的市場會很有幫助。”

蕭緣聽得尷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側頭看向窗外,燈火在他微斂的眼眸裏閃爍,鼻梁高挺,和側臉的線條形成了優美的弧度。

“嗯,”遲宴輕咳一聲:“你說得對。”

酒過三巡,三人都喝了點酒,也正式決定了簽合同的日期,一同乘電梯下樓。

林頤的司機早就等著了,餘夢舟把車開過來,打開車窗喊了他們一聲:“林頤姐,蕭緣哥,遲先生。”

“嗯,”林頤拎著包準備上車,探出半個身子:“夢舟,把遲先生和蕭緣都送回家。”

“知道了!”

蕭緣一激靈,酒醒了大半:“什麽?”

遲宴:“好啊。”

餘夢舟瞥了一眼蕭緣的神色,搶先一步跳下車來,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笑道:“遲先生您坐這裏。”

遲宴扭頭去看蕭緣,蕭緣早已經幹脆利落地鉆進了後車廂。

“好。”遲宴禮貌地笑了笑。

餘夢舟回到駕駛座,系上安全帶:“蕭緣哥,先送你還是先送他呀?”

“先送他。”

“先送他。”

兩人同時開口,蕭緣一楞,幾秒後松了口:“那先送我吧。”

早送早走。他垂下眼簾,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好咧。”

“蕭緣哥拜拜!”餘夢舟按下車窗,朝他揮手。

“嗯,開車小心。”蕭緣面朝著車也揮了揮手,避開遲宴的眼神,轉身上了樓。

“遲先生,您家住哪裏?”餘夢舟問。

遲宴看著蕭緣匆匆的背影,沒有說話。

“遲先生?”

“等等。”遲宴低聲說。

“哦……”

過了一會兒,公寓的十四樓亮了燈。

蕭緣換了套家居服,端著熱水走到陽臺,趴在欄桿上吹風。

他低頭看下去,卻發現餘夢舟的車還沒走,副駕駛的車窗開著,遲宴擡頭望向自己,兩人隔著夜色,似是在對視。

蕭緣手一顫,熱水灑出來,燙到了指間。

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趴在陽臺上,低頭看著遲宴。

或者說,在等著遲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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