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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明允祭奠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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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明允祭奠如意

得過天花的人不會再得,是一個既定的事實,但是感染了天花的人九死一生,也是事實,沒有百姓願意嘗試。

如果時間充裕,那麽趙昇還可以慢慢地解釋,慢慢地引導,慢慢地感化。

或者用自己的人,先做一個小規模的試驗,但是他需要盡快拿出實際的成績,給皇帝交差。

有人提議,不妨就跟大家說,他們已經實驗過了,這個方法確實可以預防天花。

是因為藥材有限,所以先做了三百六十份,他們將采取抽簽的方式,選出三百六十個人優先使用。

這個提議被看透了事情本質的林太醫、思慮周全的曹太醫、忠君愛國的李太醫、一心為民的章太醫、四票否決了,什麽優先使用,那是貨真價實的欺騙。

此舉能不能成功還在兩說,一旦暴露,百姓對朝廷的信任就會大打折扣,再想建立這份信任卻是難上加難。

趙昇只好向相鄰的州府,借了一批死刑犯,試驗自願參與,參與試驗的,可以免除死刑。

是守在臨安府外面的官兵聯絡的,臨安府裏面的人,不論是誰,都不能出去。

加上臨安府裏自願參與試驗的死刑犯和官兵,終於湊齊了人數,十二個小組,已經按計劃住進了指定的院子。

雖然有官兵把守,但是每組試驗人員當中,還是各分派了五名官兵,防止囚犯鬧事或者逃跑。

正式投入試驗了,不取個名字不好溝通,梁大夫的辦法被稱為旱苗法,謝澄安的被稱為水苗法。

想有說服力,自己首先得敢嘗試,所以謝澄安也在試驗人員名單中,只不過,他得最後。

瓶子裏面裝著稀釋了十倍的輕癥溶液,謝澄安用吉祥揉好的棉球,沾取了適量,一一塞進試驗人員一側的鼻孔中。

戴滿十二個時辰,方能摘下棉球,十幾天以後,如果出現發熱的癥狀,那麽就說明感染成功了,其他比例同上。

會不會出現紅疹、出血、等其他癥狀,甚至是死亡,就要看個人的體質了。

還有就是他們需要得出的結論:不同的稀釋比例,哪個癥狀最輕微,哪個存活率更高。

他們要用成功率和存活率都比較高的那個比例,讓大慶所有的百姓感染天花,不能讓百姓全都變成麻子臉,所以癥狀還得最輕微。

重癥十倍的小組最危險,他們被排在了最後,謝澄安在這個小組裏。

臨安府內的靈氣,聊勝於無,精神力一旦用完,將無法補充。

所以當謝澄安說他先試,確定安全以後,蕭明允再試的時候,蕭明允同意了。

謝澄安從小體質就不好,蕭明允不確定他的癥狀嚴重與否,一旦發生意外,他可以用精神力保下謝澄安。

那樣做會耗費多少精神力,剩餘的精神力還夠不夠救治下一個,蕭明允都不確定。

所以他同意謝澄安先試,在他的精神力非常充足的時候。

經手的人多了怕出差錯,謝澄安凡事親力親為,所以要等到所有的試驗人員都接種以後,再給自己接種。

蕭明允正在給謝澄安打下手,不巧趙昇的貼身侍衛陸青來找他,說如意想見他。

天花之所以難控,是因為它潛伏期長,當人群之中出現天花患者的時候,說明已經有很多很多的人感染了。

不過對現在的蕭明允來說,在潛伏期內,謝澄安不會出現任何癥狀,也就不會有任何危險,足夠他去見一下如意。

蕭明允:“不論是誰,送過來的任何東西都不要碰,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不行。”

“實在推脫不過,就讓他先放下,等我看過以後再決定,餓了就吃咱們自己帶的。”

“切記一點,所有的吃食,一旦離開你的視線,就不要再碰了。”

謝澄安:“你太小心了,人家是一國的皇子,心懷天下,志向遠大,不會因為愛而不得、就要我性命的,他還要指望我解決天花呢。”

蕭明允:“防人之心不可無嘛,我說的你都記住了嗎?”

趙昇如果清白,那麽就不會給如意下那樣的命令了,他們這種圖謀天下的人,大多有著扭曲的自傲,覺得他看上的東西就必須得是他的。

邊境之外肥沃的土地,政治場上的無上的權利,跟他看上同一個人,甚至是同一個花瓶。

都會被他認為,那是對他的挑釁,他會終其一生,為鏟除所有的敵人而思索、而勤勉。

謝澄安:“記住啦!”

蕭明允:“從這兒到府衙,光是路上也得兩刻鐘,這樣,我會在一個時辰以內回來,不好辦的事情,等我回來再說。”

謝澄安:“好啦,知道啦,趕快去吧。”

如果如意被四皇子折磨死了,沒能讓他們見到最後一面,那豈不是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試驗進行到最後一組了,一切都很順利,成員皆是自願,又有官兵把守,量他們也不敢鬧事。

天花的潛伏期通常是十到十四天,如意就算從他出生開始講,也用不了這麽長時間。

陽光灑在空無一人的街道,華麗的臨安府看起來,就像是一幅尚未開工的圖紙,陽光又擠進狹窄的天窗,照著失意人狼狽的模樣。

如意:“二公子?”

蕭明允:“嗯。”

如意笑了笑,說:“我就知道,不是你不肯見我,是他們沒有通傳。”

蕭明允:“天花一事,衙門騰不開人手。”

再騰不開人手,也不會放著這麽重要的囚犯不管,就是沒有人通傳。

趙昇的手下應該是覺得如意就快要死了,所以才大發慈悲,告訴了他吧。

不過到了這個地步,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如果能夠安慰到對方,那麽蕭明允還是願意去做。

如意:“我見過三皇子的那位老師,他就像話本裏描述的鬼一樣。”

“他一靠近門,門就自己開了,他不用出手,就能掐住一個人的脖子,他的輪椅不用人推,自己就能走,他好像很強大,又好像很虛弱。”

趙昂不會修行,他每次和別人連結神契,都需要他的老師來操作。

使用神契也需要法力,可是那位老師並不想讓趙昂會的太多,他給每個人都做了一個專屬的遙控器,原理跟蕭明允的那些箱子一樣。

圓形的,鐵質的,掌心大小的一個盒子,中間刻著不同的名字,周圍是功能不同的按鈕。

按鈕上有他設下的法陣,趙昂只需要按住相關的按鈕不松手,就可以通過神契操縱別人。

蕭明允:“昌平王府沒有不良於行的人。”

如意:“他不在昌平王府,我是被蒙著頭帶過去的,但是聞到了很濃的香火味,還聽到一聲鐘響,他可能,是在京郊的一座寺廟裏。”

蕭明允:“你剛才說,他好像很虛弱?”

如意:“他把自己裹得緊緊的,看身形,有點像將死之人,是長期被病痛折磨,皮包骨頭的那種將死之人。”

蕭明允:……

是因為這個世界的規則排斥他的存在,所以才特別虛弱嗎?

蕭明允:“你告訴我這些,不怕昌平王嗎?”

如意又笑了笑,說:“二公子從來不打聽朝堂上的事,如今肯聽我說這些,一定是做好了防範,昌平王不會知道的。”

到了這個地步,如果沒有特別要緊的事,那麽如意也不會再去打擾蕭明允,可是三皇子已經在懷疑蕭明允了。

尋常人之間的鬥爭尚且慘烈,更別說他們這種神神秘秘的人。

在蕭府的七年,蕭明允對他很是照顧,蕭明允從來沒有為了自己的目的,就暗中派人把他打一頓,他做了對不起蕭家的事,蕭明允卻還讓永安王留他一命。

如意想做點什麽,回報蕭明允一下,把這輩子的恩怨結清,蕭明允說過,只有結清了這輩子的恩怨,下輩子才能做個幹幹凈凈的人。

如意只見過那個人一次,總共就這麽多印象,他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

趙昂做過哪些傷天害理的事,手底下都有哪些人,邊緣人物如意是真的不知道。

蕭明允:“他恐怕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吊詭得很,你沒有告訴其他人,是對的。”

如意不是在邀功,所以蕭明允的認可,沒有引起他情緒上的波動。

如意:“二公子,你給我的木偶人被永安王拿走了,你能給我一個別人拿不走的東西嗎?”

蕭明允:“你想要什麽?”

密不透風的牢房,天窗裏擠進來一縷陽光,刺眼的背後是安詳。

如意:“自由。”

神契一旦簽訂,終生無法解除,如果一定要死,那麽他還是想死在蕭明允的手裏。

蕭明允從來不打聽朝堂上的事,現在還不到時候,可是如意,現在是趙昇的階下囚,如果死在他的手裏,那他豈不是又要跌進沖突的漩渦?

明明是最炎熱的季節,牢房裏面卻還是這樣陰冷,臨安府因為天花改變了很多,卻只有這裏被遺忘。

蕭明允:“你喜歡什麽顏色的衣服?”

如意:“水吧,水的顏色。”

蕭明允吩咐看守,說他要和如意喝酒,叫看守準備一些小菜。

如意還被綁著,要喝酒,要吃菜,就得先松綁,這麽大的事,看守可不敢做主,他便去請趙昇的示下了。

占用蕭明允這麽長時間就算了,還要喝酒?趙昇帶著四個貼身侍衛,氣勢洶洶地闖進了牢房。

趙昇:“明允,他不值得你同情。”

蕭明允:“喝酒而已,你方才說,永安王府裏什麽菜最好吃?”

如意:“當然是蒜泥茄子了。”

他從來沒有在意過,永安王府裏的菜是什麽滋味,反正說這句話,只是為了告訴趙昇,他現在還活著。

隨口說出來的蒜泥茄子,是他被蕭明允帶回三家村的第一天,謝澄安做給他的。

趙昇瞪了如意一眼,雖然不知道如意為什麽在笑,但是如意越笑,他就越是惱火。

趙昇:“明允,你想吃什麽時候都能吃,幹嘛非要在牢裏?”

蕭明允也不說話,他就那樣看著如意,真不知道那個如意有什麽好看的,氣得趙昇特別想懟著臉罵他。

可是當他沖過去的時候,卻發現如意歪著腦袋,閉著眼睛,嘴角的血跡還沒有凝固,人卻已經沒有了生息。

看起來很像是死士最常用的自戕方式——服毒,侍衛們沖過去,擋在了趙昇和如意之間。

所有的恩怨,都在這一刻消失了,陽光擠進狹窄的天窗,照著如意人淺笑的模樣。

趙昇:……

剛才不是還要喝酒嗎?

趙昇:“明允,節哀。”

蕭明允點了點頭。

趙昇:“看在他伺候過你的份上,我會讓人處理他的後事。”

盡管他的心中還有很多不解,但趙昇還是想抓住機會,在蕭明允面前刷刷好感。

收留如意的當天,趙昇就把他安排在了京郊的莊子上,那裏沒有重要的人,重要的事情也不會在那兒說。

冷靜下來就會明白,如意不可能打探到四皇子的什麽機密,打他的那一頓,趙昇更多的是為了出氣,如意選擇自戕,應該還是覺得對不起蕭明允吧。

蕭明允:“天花兇險,還是燒了吧,能幫我找一件水綠色的衣服嗎?”

燒了,就沒有法驗屍了,趙昇就不會知道如意並非死於劇毒,而是割喉,雖然外面的皮膚絲毫沒有受損,他現在,是不是也很像話本裏描述的鬼?

這樣的小事,趙昇不會不應的,他按照蕭明允的意思找了入殮師,還給如意換上水綠色的衣服,骨灰灑在了河裏。

如意沒有什麽貼身的東西,蕭明允只好用那件被打爛了的衣裳,給他做了個衣冠冢,還擺了一盤蒜泥茄子。

趙昇:“你原諒他了?”

蕭明允:“沒有。”

趙昇:“可是你還祭奠他。”

蕭明允:“是。”

燃燒著的紙錢被風吹起點點火花,與水面上搖搖晃晃的波光,說不上哪個更好看。

使用神契對趙昂的身體有損,所以他不會一直待在別人的識海裏面,對如意也是一樣。

如意命隕,連接著他的法器會同時熄滅,趙昂因此得知了如意的死訊,可他既不知道如意跟蕭明允坦白了些什麽,也不知道如意真正的死因。

趙昂得到的情報是,如意不慎感染了天花,連屍首都沒能留下,無能的東西,不論是趙昇還是蕭明允,他都得重新籌謀了。

謝澄安和吉祥要跟重癥十倍的小組住在一起,其他小組的情況,由太醫們代為觀察。

一位太醫負責兩個小組,記錄組中成員從接種到發燒所用的時間、有無其他癥狀、覆原的時間、以及生死。

如果謝澄安感染了天花,那麽寸步不離的吉祥其實也逃不過,謝澄安本來想叫他做觀察員的。

可是試驗人員不是兇神惡煞的死刑犯,就是四皇子的兵,吉祥不放心,非要跟著謝澄安。

啊的一聲,有個人沒踩穩臺階,摔倒了,他躺在地上,抱著他的小腿哎呦哎呦,聽著就讓人心疼。

還有最後兩個人,不用吉祥幫忙了,謝澄安便叫他過去看看。

重癥的瘡粉溶液稀釋了十倍,本就是最危險的一組,如果天花通過傷口直接進入血液,那會更危險,好在那個人只是崴了聊,沒有皮外傷。

又啊的一聲,謝澄安一蹬腳,把一條翠青蛇從腿上甩了下去。

好在官兵行動敏捷,一腳就把那條蛇給踩死了,試驗小組裏的官兵,也不準攜帶武器。

翠青蛇在臨安府很常見,無毒,只要把傷口包紮好,別感染了就行。

小小的插曲並沒有影響試驗的進度,所有的人都接種完了,接下來就是各自休息,等待觀察。

兩三天過去了,小組的成員們都還沒有什麽反應,包吃包住,還能免除死刑,囚犯們都開始玩游戲了。

叫官兵給他們找來了幾個骰子,還有人要投壺,當然了,只能用沒有箭頭的箭,賭註要麽是午飯裏的雞蛋,要麽是捏肩膀一刻鐘。

這群差點被執行死刑的人,倒成了臨安府裏最開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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