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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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從醫院失魂落魄地走回家,任哲洲不想開車,相比較其他所有與他的生命相比,實在不值一提。現在是中午時分,夏日的太陽熱辣地炙烤著空氣,他四肢都是冷的,太陽越曬,他越冷。

一路上他在想,自己怎麽就病了呢?

他又想,程方呢,程方怎麽辦?

任哲洲鬼使神差地打開手機,魂環輸下幾串字。

“我得胃癌了,程方。”

“治不好,我快死了。”

求求你回來吧,你回來就不要再走了,裝□□我,裝到我死。

他被狠狠打了臉。

他在六天前才愚蠢的想過:這一切僅僅是場時間上的戒斷。

愛和恨往往是相伴而生的,哪有那麽輕而易舉的截斷。就好像現在的任哲洲,他悔恨,可他又還愛著。

是什麽讓這個人迷途知返的呢?是在他身上即將到來的死亡,是他希冀曾經的人能再給他一點希望。哪怕是一時的,演出來的。

到小區門口,門衛室的保安歪歪扭扭地穿著套不合身的安保服,肚子上的肥肉將短袖襯衫撐得圓溜溜的,他端著茶杯,笑瞇瞇地拉住任哲洲:“你的快遞放這兒好幾天了,快拿回去吧。”

他心不在焉地哦了聲,像丟了魂似的飄到門衛室找到寫著自己大名的快遞。

網購這種事極少在任哲洲身上發生,但剛和程方分手的那及時天內,他近乎發狂的網購。

在消費心理學中,有學者認為購物是一項不費神的工作,在人的精神受到壓迫時便可以掏出手機,在紛繁的購物軟件這中開展一場短暫的精神逃離。

他只是在逃離而已。

不過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他也不記得自己買了些什麽。

回到那個家中,家裏的一切全是由程方布置,當那陣熟悉的味道毫無保留地鉆入他的鼻孔中,他有種什麽都還在的感覺。那一瞬間,他的眼眶有點酸澀。

任哲洲啞然喊道:“程方,我去醫院了。”

“你怎麽不回來啊……我都生病了。”

在醫院掛了兩瓶葡萄糖,任哲洲不會被餓死,但他現在又困又累。換了鞋後他走進滿目狼藉的臥室,一面走一面拆開快遞包裝袋。

“嘶啦——”

快遞袋裏掉出來一個本子。

任哲洲蹲下身撿起,本子有些分量,並且有被使用過的痕跡。任哲洲覺得有點熟悉。

他將自己摔在床上,裹著空調被開了盞床頭閱讀燈。

他懨懨地代開本子的第一頁——

“第一中學2017屆理(3)班,程方”

……

男人輕輕合上本子的封面,他想起來了,這是程方的日記本。

從他拿到這個本子的第一刻,就註定他務必要把他的過往重溫一遍。

其實並沒有那麽簡單,日記本裏不僅僅記錄了程方高中生活,而且幾乎每一篇日記上都有來自不久前的程方留下來的批註。

“2018年7月12日,文藝晚會馬上要開始了,但願現場不要出什麽亂子。……畢竟是我頭一次當節目策劃。”

批註:2022年7月12日,任哲洲,我大不該讓你著急忙慌地出差回來。出車禍了,所幸人沒什麽大礙,還需要留院觀察一段時間。

“2018年9月7日,任哲洲同學,你追了我一個暑假長膽子了是不是?居然,居然敢放學把我堵在巷子裏親我?!那就,鑒於我也很喜歡你,行吧,我就勉為其難當你男朋友吧。”

批註:2023年9月7日,我對芒果過敏。我發現你想不起來某些事情,特別是失憶前你銘刻於心的,醫生說是創傷後失憶。

……

程方對芒果過敏?他似乎……有點印象,記得有人對他說過的。

本子裏程方所批註的內容,任哲洲都只有一個印象,可他怎麽想都想不起來——批註裏的內容其實是程方曾經親口對他說過的。

那程方告訴他後,又是怎樣的呢?因為他抵觸,他甚至有段時間還有PTSD。他怕自己開車,他更怕那些被保護的記憶被挖掘出來。所以他對程方打了脾氣。

失憶不是他的錯,脾氣不穩定也不是他的錯……

怪誰。

“為什麽!”任哲洲絕望地吼道,舉起日記本用力往自己頭上敲,“為什麽,記、不、起、來!”

為什麽會生病。

他也很懊惱這一切。

就這樣,他像個瘋子一樣,把程方的日記本打的發皺,他才覺得自己的臉上有熱流流出。

——那是淚。

後知後覺的男人變得手足無措,他手中的那本日記外殼變得彎曲——程方那時候很愛惜這個本子——他小心翼翼地將本子捧在懷裏。

“對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程方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還有半個月,半個月後我就見不到你了。”

再也不會見到了。

-

兩天後,林洵同他一起到梨嶺鎮,在楊悅的屋門前從清晨等到了天黑,直到一戶好心村民從屋門前路過時,笑呵呵的告訴他們:“這戶搬走啦,鍋碗瓢盆的,什麽都不剩。”

一天半前的火車站檢票口。

滄桑白發的女人提著一個大袋子,肩上背著一個迷彩背包,她手心的汗將火車票浸得發軟,望著檢票通道盡頭湧出來的白光,一輛綠皮火車在鐵軌上緩緩駛停。

“尊敬的各位旅客,由L城開往漠河縣的Txxx次列車已經開始檢票……”

隊伍攢動,楊悅隨著人群湧入異鄉。

……沒人知道她看上去空空如也的背包裏裝了她平生最愛的人,那裏面由程方的骨灰和她兩個丈夫的遺照。

這個城市的夏天太熱,不知道去北方的漠河縣會不會讓夏天好過一點。

-

今天任哲洲突然想吃第一中學校門前的手抓餅,他特別像嘗嘗程方之前愛吃的。

小攤前的油煙味很濃,老板問他要加什麽,他不記得程方之前愛加什麽,於是說:“都加吧。”

老板目瞪口呆。

他吃了一份十五塊錢的豪華版手抓餅,手抓餅的餅皮都快被撐破了,任哲洲沒浪費,他吃完後拍拍沾了點油,有些滑膩的手想:今天也是光盤行動。

回家,一到家他就吐。

吐到他耳目發聵,他趴在洗手臺邊緩了好久。任哲洲給程方發了條信息:“寶貝,手抓餅你喜歡什麽口味的,告訴我好不好?”

晚上,他躺在床上,捂著肚子蜷縮著,像一只受到傷害而蜷縮起來的蝦一樣。他捧著程方地日記本覆盤一遍:

“2018年9月7日,任哲洲同學,你追了我一個暑假長膽子了是不是?居然,居然敢放學把我堵在巷子裏親我?!那就,鑒於我也很喜歡你,行吧,我就勉為其難當你男朋友吧。”

批註:

……

“2019年5月1日,勞動節,高三太忙了,我倆在書店裏寫了一天的作業。作業好多,怎麽這麽多!”

批註:2024年5月1日,林洵訂婚宴,我和你吵架了。

“2019年6月19日,高考,畢業快樂!”

批註:2024年6月19日,畢業快樂。

本子的扉頁寫的“第一中學”,但程方記錄的不止在高中。

“2019年11月3日,你送了我一枚素圈銀戒。我覺得很貴重。你卻說:這沒什麽,金銀只是在人類當中最具代表性的價值物,如果有更加珍貴的、更加真誠的,只要你想要,我還是會送給我愛的你。哇,任少豪氣!”

批註:哲洲,我想要一枚永恒發光發熱的恒星,你摘給我吧,你摘給我了,我就到你身邊。2024年11月3日。

……

第七天,任哲洲去了醫院。醫生說他得了抑郁癥。

禍不單行,他頭一次感受到。

“老婆,醫生給我開抗抑郁的藥,好苦。”

“你什麽時候回來呀,我想吃你做的紅燒排骨了。”

“雖然我現在什麽也吃不下,但只要是你做的,我絕對連盤子都舔幹凈。”

又是半夜,他是被痛醒的,醒了就想吐。

“我好難受啊,程方。”

臺燈依然亮著,他靜靜地翻閱他的日記。

……

批註:哲洲,我想要一枚永恒發光發熱的恒星,你摘給我吧,你摘給我了,我就到你身邊。2024年11月……

“2019年12月11日,我和家裏人出櫃了,叔叔有些生氣。”

批註:“2024年12月11日,任哲洲,我沒爸爸了。

“2020年1月1日,新年快樂!我好愛你!”

批註:2025年1月1日,新年快樂,恭喜你和路氏千金成功訂婚。

任哲洲的手止不住地發抖,一顆顆淚珠滾落到本子上,洇開墨水,成為一團團發灰的墨痕。

“臟了……怎麽臟了。”他喃喃道,眼球通紅,手指打著顫去擦日記本上的墨團,“擦不掉,怎麽會擦不掉!”

他徹底病了,他將他的本子撕得粉碎。

第二天早晨,任哲洲拼了三個小時終於將本子拼回了原位,可每張紙片的裂痕永遠不可能完整。

等到程方回來後,他一定會好好的、再好好的對他道歉。

-

第十二天,任哲洲對著窗外發呆時,突然看見了程方。

他倏地沖上前,卻一下子撞在玻璃上,撞得鼻血直流。他給程方發了條信息:

“程方,我剛剛看見你了,你是不是要回來了?”

吃了一把藥,特別難吃,吃下去後胃火辣辣的疼,任哲洲馬上記吐了。

日記本被翻閱地殘破不堪,他確定程方不要他了,可程方為什麽沒有刪掉他的聯系方式呢?

“2020年4月29日。吵架了。”

批註:2025年4月29日,我愛你,任哲洲,可我太累了,所以我們還是分手了。

-

第十三天夜,任哲洲坐在窗臺前,被朦朧月色籠罩。

他的筆在紙上不靈活的畫著,用盡量工整的字寫下遺囑,他的遺囑只有一稿,因為他沒有寫二稿的時間。

-

第十四天,他沒醒。

-第十五天。

中午下了一陣大雨,他坐在窗前,低頭翻閱玩日記本的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沒有回憶,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任哲洲,祝你好。2025年5月3日

……

他平和地閉上了眼。

忽然。

一滴像水一樣的液體掉到了他的臉上,任哲洲睜開眼——

程方哭了。

在他眼前。

程方眷戀地撫摸著他的臉頰,似乎在說什麽,可他聽不見,任哲洲辨認了好半天。

他說:

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

-

任哲洲沈入夢中,在夢海裏,他還掙紮著想:程方,我也祝你幸福。

他一輩子都沒能反應過來那人不見了。

——他到死都不知道他死了。

【全文完】

引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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