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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六章萬年山水萬年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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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萬年山水萬年春】1

不過一個多月,江山萬裏,翻天覆地。

先是二月初一,皇帝李顯攜文武百官至上陽宮,向武曌問安,此後每十日,他便前來一次。隨後二月初四,李顯覆國號為“唐”,並規定郊廟、社稷、陵寢、百官、旗幟、服色、文字等,皆沿用天皇李治永淳年間的舊制。昔年被武曌誅殺的那些李唐宗室尚有後代在世,只是境遇極慘,分散各地,李顯也下制召回,予以爵位與官職。

至此大周王朝一代女帝,這一頁終於翻了過去。

二月十四日,李顯封韋氏為後,其逝世的父母還被追封為上洛王與王妃。這是自武曌以來,第二位皇後的父母獲封異姓王妃。因有武曌前車之鑒,便有朝臣反對此事,生怕大唐中興伊始,便又要重蹈覆轍,勸誡李顯務必提防,李顯並未采納。

兩日之後,李顯再度一石激起千層浪。他先拜太子賓客武三思為司空、同中書門下三品,後晉右散騎常侍、安定王、太平公主之夫武攸暨為司徒、定王。張柬之、桓彥範等功臣不論怎麽勸誡反對都是無效,只能眼睜睜看著,堪稱李唐皇族滅門仇人一族的武氏眾人,繼續活躍在政壇之上,更有再興之勢。

直到二月二十一日,這層浪才被蓋過去——相王李旦辭去了太尉及宰相職務,李顯一邊答應,一邊卻要立李旦為皇太弟,後來還是李旦三番兩次堅決推辭才得以作罷。

跟這些比起來,姚元崇罷相並被貶為毫州刺史一事,顯得十分微不足道,乏人問津。

李隆基五兄弟固然生活在漩渦的中心裏,卻任憑風起雲湧,我自巋然不動,日日兩點一線,點卯休沐,往返於宮城與上陽宮。他們弄壞了武曌的屏風,卻廢寢忘食潛心臨摹以償祖母的孝行,早在李顯初次攜百官來上陽宮問安之時,便為人所知,更自李顯的口開始,逐漸為人所讚。

“阿兄,你們說,此事怎麽就成了我等之孝心了?分明是祖母……”李隆業活動了下肩膀,想起近期獲得的一些讚美,疑問道。

李隆範打斷道:“祖母會因為一架屏風跟一群孫子過不去,說出去誰信?人家既然這樣想,且隨他們去便是,反正對咱們來說,又不算什麽壞事。”

“四郎說得對。”李成器溫然道,“純孝之名,對咱們而言並無壞處,且緣由如此謹小慎微,對父親也好。”

李成義一臉憂色:“聖人今日竟要立父親為皇太弟……雖是聖恩浩蕩,卻……”

李成器道:“二郎,此事莫要再提了。”

見李成義唯唯諾諾地點頭,李隆業不樂意地道:“聖人明明就是在試探……”

“聖人是在回報阿耶當年相讓之義,為君者如此重孝重悌,實乃我等宗室之福。”一直閑坐在一旁看書的李隆基突然開口,“阿耶謙和恬淡,自認不是做皇帝的首選,吾等兄弟連個屏風都不敢小事化了,非如此較真而不能安心,又能有多大出息?”

李隆業楞楞地道:“三哥,我聽不大懂你說的話……”

李隆基:“……”

李隆範搖了搖頭,收筆道:“五郎啊,你有時候是真聰明,有的時候卻太蠢。”

“四哥!”

不理會李隆業的惱怒,李隆範忽然想到:“說起來這一點,你與阿沅倒十分相似。”

不過一個多月,他們便已與蕭江沅混熟,這才知道,這小宦官看起來疏離,實則是個十分隨和的人,不僅脾氣好得要命,內心也十分細膩,話不多,不問就很少主動開口,別說祖母了,他們也非常喜歡他。

“不過,阿沅只是發楞,若有所思,也不知道他那個小腦袋裏到底在想什麽,自有高深之感。你就不一樣了,”李隆範瞧了瞧幺弟,忍俊不禁,“你啊,連發傻都如此鄭重其事,恨不得讓誰都相信,你確實是真傻。”

李隆業當即便要摔筆,手卻被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邊的李成器輕輕一按,立時動也不敢動了。李成器見幺弟如此聽話,點了點頭,才轉頭朝李隆範的長案上看去。

四兄弟作畫的長案依照長幼順序並排而置,面向那一副壞了的屏風。李隆範的長案就在李成義與李隆業的中間,見李成器看過去,李成義和李隆業也圍了過來。李隆範一臉的滿意之色,不住地點頭,見李隆業驚訝地看向自己,立即挑了一下眉。李隆業撇了撇嘴,可看這畫,也只得心服口服。

一向寡言的李成義由衷嘆道:“大哥,我們可以停筆了……”

李成器溫然頷首,看向李隆基:“三郎,你也過來看看。”

李隆基笑道:“見你們如此神情,我便知畫作如何了,不必去看。只是……”

只是近日的蕭江沅愈發奇怪了。臨摹前幾日的時候,他還能將四兄弟作品中的不足如數家珍,近日的他不僅說不出來,還時常神游太虛,卻也不是心不在焉。算下來已經多次了,蕭江沅只說他們畫得不對,讓他們重畫,繼續重畫。

“這一次,阿沅可絕不會再讓咱們返工了!”李隆範十分自信。

李隆基但笑不語,只把目光轉向了別處。李成器等人隨即看過去,正是蕭江沅端著茶具,步距一致,踏進殿來。

李隆業當即把蕭江沅拉到了李隆範的長案旁,興沖沖地看著蕭江沅的臉上,也露出了訝然的神色,笑道:“這次你可滿意了吧?”

蕭江沅定了定神,重拾微笑:“此畫甚好,然而美中不足。”

除了李成器和李隆基外,三兄弟皆是不解,李隆範立即問道:“哪裏?”

蕭江沅指了指畫作的右上角:“此處還有天皇題詞,可謂點睛之筆,若沒了題詞,這畫也只是比普通的畫好看些罷了。”

本以為或多或少會看到三兄弟挫敗的神情,卻不想他們不僅沒有絲毫挫敗,反倒紛紛松了一口氣,然後連帶李成器一同,轉頭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李隆基,蕭江沅心下微驚,便見李隆基微勾著唇角,含笑站起,一步一步走到自己身旁。

李隆基今日穿的也是淺緋色的窄袖圓領袍衫,最新入市的纏枝花紋看起來十分花哨而跳脫,穿在他身上,竟莫名地隨和起來。他分明是最風流的俊朗相貌,卻因膚色甚白,添了幾分仙風道骨來,還曾被人戲稱,不愧為李唐皇族始祖老子的後代。如今被淺緋色的衣衫一襯,他便是人間煙火中,最脫俗的存在。

其他四兄弟按住獅頭鎮紙,將絲絹畫作拉平。李隆基提筆一揮而就,殿內頓時落針可聞。

蕭江沅先是怔了一下。待看清畫上筆觸之後,他立時轉身,走到李隆基這一個多月坐著的矮案旁,放下茶具,拿起一卷書便展開。

他本以為,這畫已足以難為他們一陣子了,就算有一天他們畫出來了,也該是數月之後;他也確信,他們或許可以將畫作臨得極好,右上角的字卻是絕對完成不了的。他甚至最初根本沒提及題詞一事,也是抱著一絲他們最好忘了的心思,卻難料他們不僅沒忘了這件事,還能在沒有原作的情況下,完成得如此完美!

難怪這一月多來,李隆基從不管畫,只看似悠閑地坐著看書。他道他看的什麽,原來是昔年李治的手書!

怪只怪他聽了當初問起時,李隆基的那句“我不擅畫”後,只暗暗松口氣,以為五兄弟少了一個,時間便可以拖延得更長些,竟沒往深層次去想,好防患於未然,真是失策。想起這段日子自己常來這裏,卻一次都沒看到這書卷中的內容,蕭江沅心頭一亮,擡眸看向了李隆基。

“阿沅以為……如何?”李隆基背手而立,眉目流轉。

蕭江沅放下書卷,走回到長案邊,伸手道:“如此一來,便圓滿了。奴婢這便拿去,交由工匠裝於屏風之上。”

“慢著。”李隆基說著也伸出手去,正蓋在蕭江沅的手上。他先是微怔,沒想到蕭江沅的手竟如此細膩光滑,凝脂一般。他不禁低眸看去,心下暗嘆,果然還是沒長開的少年,手指竟也如此纖細……

再要遐想,蕭江沅已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回去,淡笑道:“臨淄王以為,有何不妥?”

李隆基忙回過神來,手背掩唇輕咳一下,道:“這屏風既是我等兄弟弄壞的,便由我等親手裝好,方顯誠意。”

“可是……”

“阿沅還請放心。此等活計,我們兒時也是玩過的,絕對不會……”李隆基的眼角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眨眨眼,“……把畫弄壞的。”

僅一晚,五兄弟便把屏風裝好了。他們繞著屏風走了好幾圈,沒有發現任何不對的地方,這下放下心來,轉入內室睡了。翌日晨起,他們因各有官職,需去宮城點卯,便各自梳洗用膳,依次離開了上陽宮。

芬芳殿中一時安靜了下來,只剩屏風在大殿中央孑然獨立。不過多時,蕭江沅緩步走了進來,面對屏風怔怔站著,眼中添了幾分恍惚之感。這次的畫與字太好,他幾乎便要以為,那一日的損壞只是一場夢,唯有嶄新的墨香還在提醒著他,一切都是真的。

進退皆是舍不得,他猶豫了許久,最終卻還是自袖中拿出蓮花銀簪,攥在手裏,再橫眉朝屏風一看,立刻揮下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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