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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四十五暖】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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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四十五暖】對不起

十二月比之前更冷了,南槐的校服就像是趕出來的,一點點棉花早已消失殆盡了,徒留外面的布撐著。

方南徑把自己裹得緊緊的,嘴裏憤憤道:“這校服是腳做的吧,棉花剛飄進我嘴裏。”

簡陽弱弱回答:“織機確實是腳踩的。”

“今天來學校的老師看見滿天棉花,還以為我們南槐下雪了。”方南徑說道。

“那就不可能了,我們這裏鳥不拉屎的地方,千年難得見到……”

簡陽話還沒有說完,抱著作業從老師辦公室回來的課代表跑進班門,大叫道:“外面下雪了!!!”

簡陽以為自己聽錯了,看到外面飄下的雪花他無言。

……

方南徑驚起:“誰家校服?”

簡陽再次無言。

他邁著和雪花下落頻率一樣的步子走出去。出去的晚了,走廊上早已站滿了人,南方難見雪,冰潔的雪花真是稀品。大家為了欣賞,早就擠滿空位。

還有熱切的跑下了樓,在大家目前玩起了雪。心裏癢癢的,一人接著一人跑了下去,加入玩雪的隊伍。

方南徑對於這場面並不驚奇,他在北樟待過,冬天下雪再常見不過,他只覺得冷,可能是之前冷著了。

他覺得無趣,剛打算回班,姜春慚的聲音出現在他的世界裏,剎那的瞬間恍如煙花。

“下雪了!”

只是一句,他找準了她的位置,就在他的左邊。她肯定沒有發現他,不然也不會在他走近時,一點反應都沒有。

“想啥呢?”他輕敲她的頭。

雪花紛紛揚揚而下,灑落地面,他們能聽見雪花壓斷枝幹的聲音。看來這次的雪花要持續很久了,不然不會有這麽大的架勢。

她不疼,方南徑打的不重。

“下雪了!”

她的眼睛裏星星點點著白色,強調這事的重要,但方南徑只關註到她。

“想去玩嗎?”他問道,好像剛才覺得無聊的人不是他一樣。

姜春慚欣喜若狂地答應,覺得他走得慢,幹脆拉著他狂奔到雪地上。方南徑怕她滑倒,雙手護著。

一到雪地裏,她完全拋棄之前的所有,快活的像個孩子,方南徑喜歡看她這樣。

她沒去和那些打雪仗的人爭,小心翼翼地團起路面上的白雪,用指尖輕輕地撫平,高興地展示:“真的是雪啊……!”

“嗯。”他走進,拍掉她帽子上沾到的雪粒。

“哇!好涼!”

她說著幼稚的話,就像剛學會認字的小孩一字一句咬著字般,她慢慢地積累自己的雪。

方南徑離得不遠也不近,既怕打擾她,又怕她滑倒。腳下的碎冰已經被踩扁了,踏在上面滑溜溜的。

她蹲在旁邊帶上了帽子(方南徑給她帶上的),一下子回到小時候,遇到什麽都要感慨,看到什麽都要笑。方南徑沒覺得煩,和她待在一起總歸都是開心的。

“噔噔噔!雪人!”凍紅的小手上出現一個小小的人。

方南徑看著她笑:“很可愛。”

得到認可,她又跑回去繼續屯,邁著稀碎的小步子,和小雞仔一樣笨笨的。

方南徑感覺不到冷了,雖然校服依舊飄著棉花,或許都沒了,但是他的血液裏沒有冰涼,好像感受到了暖陽。

這或許是冷到極致變暖了?

他不去想,滿心滿目都是姜春慚。看著她從這裏跑到那裏,手上的雪球慢慢變大,依舊潔白。

雪白的精靈落滿世界,照亮人心。

她選的是幹凈的地方,沒有被其他人汙染的純白的雪地,做出來的雪球白白凈凈,沒有一絲瑕疵,很是耀眼。

“方南徑!……給你……”她轉身要給他看成果。

一個雪球朝她直直打過來,眼前的世界一樣白,雪球混在其中他們都沒有發現。只是幾秒,它狠狠拍在她臉上。

打著了物,雪球散開,變成一顆顆雪粒散在旁邊,少部分落進她衣服裏,她蹲下來。方南徑以最快的速度沖過去,差一點就摔了。

“我看看!”他著急捧起她的臉。

姜春慚右臉紅了,估計也有被凍紅的。他手含住她的臉,企圖讓她暖和點。

“對不起對不起!”剛才打球的人跑來道歉,方南徑眉毛一彎,暖意全無。

“你們能不能小心一點!”他對那人怒道。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沒事吧。”

聲音混在天地間變得飄忽,姜春慚聞聲站起來,臉上依舊是微笑:“我沒事。”

又是沒事!方南徑皺著眉看她,她只是笑。

得到對方的回應,也看到真的沒事,那個人走了,她已然不顧剛才的插曲,要繼續投入進自己的“建築”事業。

方南徑拉住她的手,知道她不會說真話,但還是問道:“痛不痛?”

如他所料,姜春慚溫和地答道:“不痛。”

方南徑心疼地捂住她那塊紅:“痛就說。”

她再是搖頭,撇過臉給他看剛才來不及的雪人:“你看!”

兩個小球被她搭在一起,她硬是說這是雪人,方南徑拗不過,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掰成兩段,相對插在下面的球的兩邊。

“這樣才是。”

姜春慚再看,好像確實是更像一點,她認同。方南徑只是抽手摸了把雪,手指就已經沾上絲絲涼意。他垂眸看姜春慚的手指,已經凍得通紅。

感受到他的視線,她把手指藏進袖口,他能看見她的手在顫抖,指甲都白了,幾乎沒有血色。

他看著她,姜春慚不好意思,只得把手拿出來給他看。方南徑手一直放在口袋裏,手掌含熱,握住她的手。

“還說我,你的手不也很涼。”

他這麽說,姜春慚無心顧及雪了,她解釋道:“那是因為剛才在玩雪。”

“嗯……”他握住她的手,感覺沒把她的話聽進去,對著她的手輕輕哈氣,熱氣傳遞到她手中。

指尖顫抖,她驚訝地一時忘了呼吸,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方南徑分心問道:“怎麽了?”

她先是彎曲手指,隨即再次展開:“沒事……”

他這麽吹了一會兒,她卻感覺吹到了臉上。等到能感知了,就把手腕動了動:“……可以了。”

方南徑松開,看著她:“還想玩雪嗎?”

姜春慚看走廊的人已經少了大半,猜測快要上課了,含笑搖頭:“不用了,我們回去吧。”

雪花依舊不減氣勢,落在他們身上、身旁,仿佛要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一片空白,好讓人間變得純潔。方南徑這次牽住她的手,姜春慚不再抗拒,她的手掌早已溫熱,她不再有其他的顧慮。

她熱情地回握住。

“走吧。”

“嗯。”

姜春慚激動的心情依舊不減,她決定回家的路上再玩一會兒,意猶未盡地跟著方南徑上樓了。

滾燙的呼吸噴灑在空氣中,沈重的腳步慢悠悠走在路邊。略顯單薄的衣物摩擦作響,消逝在雪落聲中。

他走路的方式有點別扭,看起來像是剛學會走路,歪歪扭扭的步伐像條毒蛇。疏黑的胡子滿滿堆在下巴上,像一個深不可測的灌木叢,無法想象裏面會有什麽嚇人又奇怪的東西。

“同學們,今天下雪,早點放學,走吧。”陳亞坪走進班門,冬天黑的快,他也著急回家。

方南徑因為要考試,和姜春慚說了不用等他。她背上書包,照舊走在回家的路上。

出校門的時候和同學們打了會兒雪仗,大家都是女孩子,沒有下狠手,她也只是身上沾上雪,不冷也不疼。

只是走了幾分鐘,頭頂的天空就已經變灰了,她步伐加快,把手電筒的亮度調到最大。

“簇簇”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雖然平常也能聽見背後傳來什麽奇奇怪怪的聲音,她猜想可能是雪落的聲音?

有點害怕,她走的更快了。

趕到拐彎處,她思考一會兒還是決定走原路,只是為了更快到家。“簇簇”的踏雪聲更密集了,她聽著越來越近,回頭一看,什麽都沒有。

她松了口氣,不禁為自己的多疑感到多餘。收拾好心情,她再次踏上回家的路。

風大了,雪還在下,宛如下雨,她沒有帶傘,只能帶上帽子。滴滴答答的聲音落在頭上,感覺腦袋都在作響。

手電筒的光線射到前面,她很安心地走著。

帽子蒙住了耳朵,降低了環境的分貝,她聽不真切。

突然,後背沖來一陣風。

“唔……”

她忽的被人捂住嘴,那只手很粗糙,刮得她的臉生疼,手上十分有勁,一點不像方南徑對她的撫摸,那是一種充滿了恨意的勁頭。

“唔!!唔……”

她激烈地掙紮,什麽都想不到了,只能想到一個字“跑!”

但那人不給她機會,把她拖進黑暗的巷子裏,就是她平常不敢踏足的地方,但此時她正在被拉進去。

“唔!!!”她眼睛都在用力,臉頰上的肉都想著逃離,終於她眼裏的光沒了,她完全拉進黑暗裏。

力量懸殊太大,她完全掙脫不開,那個人幹脆扯著她的手,把她撞到墻上,她帽子順勢落下,看清了那人的臉。

公交車上的胡子男?!

他見塵埃落定,發出嗔笑:“沒想到我還在吧?”

陰險的聲音就像陰溝裏的老鼠,發出陰森的“咯咯”聲,宛如人的骨頭在擠動。

姜春慚因為震驚沒有回話,這卻激怒了他,他給了她一巴掌,把她扇到現實,她連忙搖頭。

“被大家當成英雄的感覺怎麽樣?很好過吧!!啊!”

他力氣變得更大,仿佛要把她的嘴唇撕裂,她痛苦地搖頭,淒慘地叫:“唔……唔……”

“我找了你好久啊!新聞上的照片挺好看啊!啊!!”

照片!?

姜春慚腦子裏面劃過新聞上公布的她的學生證,難道是因為這個他找到了她?!

他大叫的聲音炸在她面前,一次次的怒吼,她感覺耳朵快裂開了。

淚水無聲地在流,胡子男又給了她一巴掌:“哭個屁啊!你們女人是不是都以為自己厲害的死!沒有男人你們什麽都不是,你知不知道!啊!卷了我的錢就跑!你們女人都是這樣的!”

姜春慚忍住眼淚,但是忍不住,它繼續順著臉頰流,滴到胡子男沾滿血腥的手上。

胡子男手部繼續發力:“還有你這個賤人!老子都快活不下去了還進去蹲了那麽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難過!”

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

胡子男怒意到了最大值,面部扭曲就像地獄的怪物,脖子上青筋凸起,姜春慚哭的力氣快沒了,但入眼的是一個發著銀光的東西,上面映出她的瞳孔因為驚恐收縮。

“哈哈哈哈,你們都給我去死吧!!!哈哈,啊!!!”

地獄發出最後一則通牒,姜春慚感覺自己的腹部一疼,然後是靈魂被抽離,一陣絞痛,極致的痛苦。再是來來回回的聚合,總共26次。

她沒數,是他在叫嚷著,她記住了。她被捂住嘴,發不出聲音。

最後的力氣被抽幹,血跡順著墻滑下,形成幾根恐怖的線條。

姜春慚呆呆地靠在墻邊上,巷子裏面黑的看不到邊,她的衣服上全是血,那把沾上血的“鏡子”就這麽被丟在現場。

世界陷入一片灰暗,她僅憑最後的理智渴望爬出去,但牽扯皮肉,她倒在了松軟的雪地上,然後一倒不起。

再過幾個月,就會到春天了。姜春慚和眾多花朵一樣,難逃命運,留在冬天回顧命運,被雪花埋藏在深淵。

方南徑向上天祈求多年的天使,還沒來得及繼續發熱,就被地獄的惡魔拖入地獄。

“餵?……哦,姜春慚奶奶啊,姜春慚?……她沒來學校啊,昨天……?昨天我們早就下課了。”

第二天,陳亞坪正在門外打著電話,方南徑靠窗,聽見了。直覺告訴他不對勁——很不對勁。

直到下午都沒人找到她,方南徑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可是重點班要考試,他被熊明拉進班上,不允許他輕舉妄動。

考完試,他著急跑到校門口,看到姜春慚的奶奶,她面如死灰,從他面前經過,但她的目的地不是學校,直視前方。

“奶奶!”方南徑看到熟人,連忙跑過去打招呼,“您還記得我嗎?”

既然奶奶在這裏,那肯定是找到姜春慚了。他緊繃的心弦總算松下來。

奶奶好像什麽都不見,她麻木地走著,感覺誰攔都攔不住。方南徑走近再問:“奶奶,姜春慚在哪裏?”

剛才固執的奶奶一聽到這個名字立馬住腳,眼睛直直看向他,搞得他還怪害怕的。

“做什麽?做什麽!你也想害她是不是!!!”奶奶突然歇斯底裏地叫道,著實把他嚇一跳。

“你不是喜歡她嗎!你為什麽沒有保護好她!”奶奶腦中已經不想事了,不想管對面是誰。她拉住他的衣服,“你為什麽……為什麽……”

奶奶最後沒聲音了,她哭了。方南徑第一次看這麽麻利的老年人哭,他也不知道怎麽安慰。

“奶奶,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發生什麽!燦燦快死了!!”奶奶的臉漲得通紅,眼珠子凸出來,“發生什麽了!燦燦被人捅刀子了!”

等他站在病床前,聽著機器的聲音報道姜春慚的心跳,他都覺得不真實。

明明他們昨天上午還一起堆雪人,他還給她暖手,她當時有多麽鮮活,和床上躺著的人完全不一樣。

“患者家屬是吧,患者姜春慚,腹部受到刀傷,目前情況危急,但手術之後醒來的概率也不大,可能會成為植物人,你們怎麽想的?”

醫生冷冰冰的話就在耳畔,他卻怎麽都不肯相信:“開玩笑的吧……醫生……她不是……她不會的……”

奶奶已經接受了,哭著要去簽字,方南徑搶過她的筆:“不是的!她不會的!”

他的聲音很大,醫生皺眉打斷他:“請您冷靜,這是病房,有其他病人!”

爆發後他重新歸於平靜,奶奶簽完字回來,他正坐在姜春慚床頭,眸光在動,整張臉都哭紅了。

“對不起……為什麽我昨天沒送你……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直道歉,握住她的手,希望她這次在和他開玩笑,她會和昨天一樣,重新露出笑臉,對著他笑道:“沒事的。”

但是姜春慚從沒睡得這麽熟過,睫毛都不顫動了,連她呼出的熱氣都看不見,方南徑聽不見她的呼吸,感覺一切都在夢中。

為什麽只是一天不見,他們就這麽重逢。姜春慚這麽好一個人,她對貓這麽好,對人也很好,為什麽惡人都要找她!什麽壞事都會發生的她身上!為什麽!

他突然覺得從前許她好事連連發生很好笑,但他笑不出來,反而化為了更加兇猛的眼淚,打在她的床單上。

沒想到比他的高考錄取書來得更快的,是姜春慚的沈睡。

他看著一朵殘花在他面前漸漸落下花瓣,過了這個冬日,花蕊也要全部枯死了,他卻無能為力。

“對不起……”

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麽話才好,或許最好的事他一句話都不說,但他很愧疚,總要說點來緩解,可是郁結太深,化解不了,他只能一直重覆著,周而覆始,來來往往,他還是一個孤單的人。

“你醒過來好不好……你醒來好不好……”他聲音淒慘得像啼血的杜鵑,悲切不決。

耳邊依舊是機器發出的聲音,顯示的是姜春慚的心跳,她心跳緩慢,仿佛成了死亡倒計時,他什麽都幫不了,只能握住她的手,企圖她會醒來,期待他的天使可以渡過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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