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三十一暖】我來出錢

關燈
【風三十一暖】我來出錢

“我到了,你在哪?”

方南徑站在學校圍墻旁給姜春慚打電話。

她昨天沒睡好,聲音哽咽:“我在醫院。”

“醫院?”方南徑那邊風聲很大,估計在跑。

“你別急,我只是來接一個小可憐,”姜春慚靠在鐵椅上,不免發出悠嘆,“等會就和你講詳情。”

“我等你。”

“好。”

獸醫把籠子交給姜春慚:“拿著吧。”

姜春慚雙手接過,悲憫地看籠子裏的貓,“謝謝。”她說完,小心地抱著籠子走出去。

一條命是可以用金錢來估算的,姜春慚此刻了然,她手上的小動物,價值十一萬,但是這份重量,她交付不了,她只能把它交還上天。

“誒?又是一只貓,燦燦,你這輩子和貓有緣啊。”方南徑隔老遠就看見她,小跑著過來。

姜春慚表情不好:“也許吧,我們找哆哆吧。”

“不用找,”方南徑攔住她的動作,“看。”

姜春慚順著手指的方向看,灰色的貓躺在墻上,懶洋洋露出肚皮。

“它好好睡著呢。”

“你家裏同意養哆哆嗎?”姜春慚點頭,轉頭看他。

“我媽同意。”其實他根本沒問。

“好。”姜春慚擡腳走到哆哆那邊,方南徑從沒見她這麽鎮重過,氣氛逐漸古怪。

“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它,它喜歡吃雞胸肉,如果惹它生氣了,給它吃這個就好。”

“好的。”

姜春慚輕輕拍醒哆哆:“哆哆,起床了~”

“嗯……喵……”

“我來接你回家。”方南徑展開自己的懷抱。

“哼。”哆哆傲嬌地別過頭,方南徑尷尬。

“它好像還不喜歡我。”

“沒有啦,”姜春慚振作起來,“哆哆,你呆在這裏不安全,和方南徑哥哥回家,你會過得更開心的。”

方南徑聽見她喊自己“哥哥”,骨頭都起疙瘩。

“你叫我什麽?”“沒事……”姜春慚不好意思。

“哆哆……?”姜春慚看它遲遲沒反應,再叫了一次。

方南徑餘光一撇,制止她:“我覺得不用再問了。”

“為什麽?”姜春慚不解,扭頭的一瞬她也明白了。

一只白貓呆呆坐在他們幾米處,不善的表情說明了她很憤怒。

姜春慚看著她微微鼓起的肚子理清一切,“哆哆不願意走,是因為有家室了……”

“那我們就別拆散他們了吧。”方南徑放棄想法。

“也對。”姜春慚閉眼,努力讓自己接受現實。

“那這只可愛的貓是……?”方南徑把目光移回,疑惑地問道,“它怎麽還纏著繃帶。”

姜春慚看方南徑著急地蹲下,心裏冒出一個想法,她嘴唇不禁幹澀,眉頭皺起。

“……”

她把事情經過告訴了他,方南徑好一陣沒有說話。

姜春慚有了那種自己都覺得害怕的想法,現在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有個提議,”方南徑的聲音在她耳邊震蕩,“我來出錢,給它治病。”

姜春慚說不出話,臉上一滴眼淚滴落:“要十一萬……不行的。”

她這麽說,也是在打消自己和他一樣的想法。

“十一萬啊……這麽多。”方南徑先是震驚,再是思考。

“沒事,我有辦法。”方南徑試著安慰她。

姜春慚眼眸的水蕩漾:“什麽……?”

“這你就別擔心了,我會辦好的。”方南徑打包票。

姜春慚得到寬慰,從昨天晚上壓在她胸中的石頭終於墜落。

“好,”她把籠子的提手交給他,“麻煩你了。”

方南徑只是笑,姜春慚覺得還是太難了。“真的可以嗎?”

方南徑再次給了她一個肯定的回答:“可以,信我。”

直到自己回家,方南徑才知道剛才自己的底氣有多可笑。

李婉容看著籠子裏的貓,納悶:“哪來的?”

方南徑略顯局促,這是他第一次這種神態和李婉容說話:“撿到的。”

“那你要幹嘛?”李婉容通過籠子,用手撓了撓貓的頭。

“救它。”方南徑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李婉容以為自己聽錯了,縮回手:“幹嘛?”

“花錢救它。”方南徑重覆道,眼神直直落在她身上。

“哪來的錢?你有錢,還是我有錢,你以為家裏的錢大風刮來的?”李婉容把頭別過去,她就說怎麽可能這麽反常,果然是沒安好心。

方南徑垂頭,幾根稍長的頭發抵在他額頭上,他在盤算她同意的可能性。

“……多少?”李婉容果然軟下心來,“治病要多少?”

“十一萬。”這話說的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什麽?”李婉容站起來,“你從哪裏撿的貓啊?受這麽重的傷,該不會你幹的吧!”

“不是我,”他立刻否認,“它被人虐待了,骨頭全碎了,胃出血,活不久。”

“那幹嘛還救?”李婉容質問道,“要是沒治好,十一萬怎麽辦?”

“……”方南徑站在沙發的一側,黑色的瞳孔收縮,隨即放松。

“當年你放棄我爸的手術治療,也是這麽想的?”他低落極了,身邊陰影遍布。

李婉容奇怪他的反常,“為什麽我每次和你說事情,你都要回到你爸身上?”

但她馬上喉嚨一陣哽咽,閉口不說了。

方南徑同樣沈默,他的頭陷進黑暗裏,神色看不清。

“因為你從來不告訴我事情經過。”方南徑重新擡起頭,他的眼睛裏匯滿淚水。

李婉蓉瞥眼一看,閉眼吸氣:“我告訴你又能怎麽樣?事情會改變嗎?你爸就會回來了,就算我後悔又怎麽樣?家裏沒錢啊!如果你爸回來的代價是家裏死掉另外一個人,那我寧願別回來。”

方南徑不理解:“為什麽?”

“你太小了,你不明白。”李婉蓉轉頭。

“我不想聽了,反正你也不會說實話,”方南徑拿起籠子,“我算是知道了,你只是不想治而已。”

李婉容看著他,嘴唇緊閉,眼中卻很想解釋,就這樣一直僵持著。

方南徑等不下去了:“就不該問你。”

“燦燦,”方南徑看著眼前顫抖的貓,手裏的手機撥通了姜春慚的電話,“對不起,貓,我也治不了。”

“……”她那邊久久失言,好久才傳來喘息聲,“哎……”

“只有半天了……”姜春慚抱著自己,心中無限愧疚。

“對不起,我幫不到它。”方南徑撓了撓貓的頭,眼神中折射了難過。

“我也幫不到它……”她夾帶著哭腔,“……現在它怎麽樣?”

“它,現在很難受。”方南徑同情地看過去,貓正縮著身子,胡須顫抖。

姜春慚那邊的聲音徹底沒了,方南徑疑惑:“你怎麽了?”

過了很久,方南徑以為她掛斷了,拿來一看,還在通話。

“我們明天,送它走吧……”姜春慚終於開口,但明顯難過,氣若游絲,心已經很累了。

盡管再難抉擇,方南徑還是回答:“好。”

姜春慚把地址定在白桂巷,是她第一次遇到小貓的地方。

她手裏拿著貓條,是從橘子的貓口下奪來的,方南徑提著籠子走在她旁邊。他們之間從來沒這麽安靜過,方南徑問:“你說,貓咪死之後會去哪裏?”

“也許……貓星?”姜春慚停下來,把貓條撕開,餵進它嘴裏。

“我覺得貓咪和人一樣,死之後說不定也會因為執念留在人間。”方南徑順勢把籠子放在地上,跟著蹲下。

“還是算了,”姜春慚的睫毛撲閃,“人間有壞人,不要留在這裏了。”

方南徑心裏漫出一股奇怪的感覺,姜春慚,很明顯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但他具體也說不來是變了什麽,姜春慚體現出的感覺,確實是和之前見到的她已經不一樣了。

“……”方南徑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也想說什麽,但此刻理智被情感占據,只得閉口不談。

“我覺得不能呆在這。”姜春慚突然抱著籠子站起來,方南徑沒多問,只讓她自己做決定。

“我真是傻了,這裏是它受傷的地方,怎麽可以埋在這裏。”

姜春慚的胸膛因為呼吸而起伏,抱著籠子的手緊緊扒在上面,似乎要把鐵絲刻在自己身上。

方南徑伸出手要安慰她,姜春慚受了驚立即回頭,好像不記得到她身邊還有人。

“對不起……”姜春慚分清現實,跟方南徑道歉。

“你想去哪?”方南徑不在意剛才的事情,看著籠子的貓,問她。

“我知道一個地方。”姜春慚的目光在貓的身上和他交匯,她經心地說道。

樹葉晃蕩,遮住了頭頂的烈陽,他們仿佛走進完全陌生的世界。方南徑邁著步子跟在姜春慚的身後,她把籠子留在原地,自己抱著貓走在前面帶路。

方南徑沒來過這裏,冷凝的空氣飄進他鼻腔,其中還混雜著灰塵,稍不留神就被嗆到了。

姜春慚聽見動靜回頭,看他表情難受,“要不你留在這裏吧。”

貓的頭微微擡起,一雙清澈的眼睛和姜春慚一起看他。

方南徑捂住鼻腔的同時,被這場景震撼了。風伴隨著遠方的芳草味吹來,卷起了旁邊的枯葉,姜春慚的發絲被吹到他這邊,眼睛分明死灰,可貓的眼睛恍若寶石,就站在不遠處,她們這麽看著他。

她們仿佛都抓不住,馬上都要消逝。

方南徑急於跑過去:“我陪你去。”

姜春慚點頭,駐足等他,直到他來了,才向他伸手:“我們走吧。”

方南徑點頭,“送它去哪?”

姜春慚摸了摸它的頭,貓不禁瞇瞇眼,她忍住流淚:“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堅持一下。”

再走幾分鐘,腳下已經粘上了潮濕的泥土,姜春慚慢慢蹲下身,嘴裏喃喃:“再見。”

貓的眼睛已經閉上了,應該是在剛才的時間內草草結束了一生,因為它的死亡,連風都染上悲傷的氣氛,停滯幾秒。方南徑走到旁邊,時間為它停留。

“它還很小,都沒過幾天快樂的時光,”姜春慚用手刨坑,“這裏離街區很遠,會清凈一點。”

“它會喜歡的。”方南徑讚同。

姜春慚含著笑搖頭,淚水滴在土上:“我覺得它不會喜歡。”

“……”方南徑無聲地表達疑惑。

“年紀小的應該都喜歡熱鬧一點吧。”姜春慚此時突然有了一股老成的味道,這很奇怪,方南徑當時是這麽覺得的。

“它還這麽小,應該會喜歡熱鬧一點的地方,可是我不想別人再來打擾它了。”姜春慚動作不停,繼續向地裏刨得更深。

“這很自私,但是……”姜春慚手上的動作停了,“這只能彌補我自己的遺憾。”

頭頂的風繼續吹著,這次風很大,草被吹翻了頭,齊齊朝著他們。他們保持沈默,姜春慚最後摸了它的頭,把它放進土坑裏。

“下輩子不要遇到壞人了。”姜春慚對它說。

拿土填滿之後,這個土堆還是顯得很小,就和沒刨開一樣,姜春慚遲遲蹲在那裏不起來。

“方南徑,”姜春慚喚他,“能不能拉我起來……”

“嗯。”

這句話完結,姜春慚也被拉了起來。

方南徑最後看了墓,轉頭對她說,“你要走嗎?”

“……走吧。”姜春慚目視前方,走的每一步路都沒有回頭。

方南徑越看她越陌生,“燦燦……?”

“嗯。”姜春慚臉上的淚水幹了,她的眉眼變得冷漠。

“你……”方南徑不知道怎麽開口。

姜春慚看他:“我怎麽了?”

方南徑的話就擠在喉嚨,他還是笑著搖頭。

“沒事。”

……

姜春慚這樣不是她變了,而是她突然就發現了這個世界的現實之處。

無論她有多麽努力想要留住什麽,這個世界都會和她開玩笑,從前是,現在是,未來說不定也是。他們所有人都像是在一個巨大的棋盤上,現在做的一切都有意義嗎?

對於大自然的規律來說,人這麽渺小,幾乎無所作為,那該做什麽來留住自己?

她不知道,所以換上了一層冷漠的外衣,麻木漸漸攀上她的心,她現在不知道自己要想什麽,也不知道要做什麽。

她之前活著,是為了照顧爺爺奶奶,是為了自己的健康,是為了不讓所有人為自己難過。但是人都會死,若有一天無可奈何時候,有人要救自己,最後的結果又如何呢?

她還是不知道。

永恒的話題就是死亡,古今的人不停爭論這個話題,最後都會化成天上的星星。那麽這個問題終極的答案會是什麽?

她哈了口氣,“好累啊……”

“那你快回家睡覺吧。”方南徑溫和地說。

“嗯。”她點頭,和他告別。

方南徑看她低落,知道不能再這樣了,回到家,他拿出從網上購到的票,認真翻看。

“姜春慚……”他低喃她的名字。

他想透過這張票,讓姜春慚聽清自己的聲音,顯然這個舉動沒意義,姜春慚是聽不見的。

那天晚上,或許是從前每次的祈禱終於發揮作用,姜春慚的夢境走進一個從來沒來過的人。

驚奇的是,姜春慚可以清晰看見他的臉。

“爸爸!”姜春慚大哭跑過去,“你終於來見我了。”

姜鶴山慈祥地抱住她,一如當年。“還是這麽幼稚,看見人就哭。”

姜春慚松了手,眨著眼睛看他。

“我今天來啊,是那地府的王告訴我啊,我女兒在思考死亡的問題,讓我來好好勸勸你,不要走上歪路啊。”

姜春慚逗笑了:“真的啊?”

“我還會騙你啊。”姜鶴山的笑聲爽朗。

“您不會。”姜春慚擦去眼淚。

“燦燦,那只貓爸爸看見了,真可愛,你媽媽也覺得可愛。”姜鶴山樂呵道。

“但我沒有救到它,家裏沒有錢,我知道要的錢太多了,對每個家庭都是不小的壓力,可我就是覺得我自己放棄了一個生命。”

姜鶴山抱住她的肩膀:“閨女,咱可不能這麽想啊,貓貓的死不是你造成的,應該讓那個傷害它的人為之付出代價,但是人家現在依舊逍遙自在,你每天晚上還為這個事難過的傷神,這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可我本來能救它……”姜春慚還是愧疚。

“閨女,有的時候呢,放棄未免不是一個好方法,你想想,它傷的這麽重,就算花了錢,它的骨頭都能全覆原嗎,會不會還有後遺癥啊?如果有什麽不能治好的,小貓就這麽痛苦過一輩子啊。”

姜春慚臉部放松:“可……”

“你這孩子,就隨我,心善。但是咱如果一直太善良,對我們其實不好,你已經做的很好了,你及時帶它去治療,但沒有錢確實是我們的問題,但是你還是好好安葬它,它走的很安心,這可是它告訴我的。”

姜春慚的眼睛閃動著光:“真噠?”

“那肯定,它還說它很喜歡那裏,謝謝你帶它去那。”

“不過呀,那可是咱們的秘密基地,你就這麽……把它公之於眾了?”姜鶴山假裝生氣,“這可得批評小姜啊。”

“嗯!批評我,一定得好好批評我。”姜春慚終於笑出來了,這一次她終於釋懷。

人死又怎麽樣呢?過好每一天就好了,沒有遺憾就好了。

活著,本來就只是自己在活著而已,本來就不用賦予它過多的意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