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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骨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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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骨刀(三)

浮心殿裏,一方矮桌,兩盞清茶。

寒風從窗外飄進,打著旋沒能將殿內變得寒涼,香爐冒著白煙,吹出一室暖香。

玄天宮這些弟子煉丹在行,煉香也是好手,每回給上仙的香都是百裏挑一,只管送去最好的。

蒼瀾坐在矮桌旁,看著殿外落雪。

低眉垂手間,他放下剛喝了幾口的清茶。

道了一句,“你來了。”

矮桌另一側,雪花飛舞,雪名出現。

她輕嗯一聲,坐的規矩,“來了,來謝你的照拂之恩。”

出谷到至今還未過一載,她卻已覺過了數個春秋,沈睡時出現的數道記憶,混沌地充斥在腦子裏,麻木又淩亂。

不過楓聿做的事,她還是記得比較清晰,回想起來時也依舊記得他那道身影。

白雪茫茫,只身一人。

賜名,術法,書籍,融入人間的時日裏,他也在試圖把她當做一名宗門弟子。

甚至還使了術法,讓他這張臉沒有出現在她的記憶裏。

可惜過了十幾年,她還是醒了。

蒼瀾瞧見她蹙眉,平靜無波地問道,“累了?”。

雪名聽著聲音,忽然笑出了聲,“跟你一點都不像,聽著甚至有些難過。”

仙界浮心宮時,一人一鶴很少有安靜時候,她拔毛,他啄發,鬧騰地像凡界裏尋常人家的孩子。

仙魔一戰後,滄海桑田,萬物生變,一人一鶴沒了當初的吵鬧,變了性子,都有了一副外冷內熱的心腸。

寒風撲倒手上,比玄天宮落雪都要冷。

唯一不變的東西,也就她這滿身寒霜了。

蒼瀾也面帶笑意,“彼此彼此。”

他也覺如今這些許冷意的聲音同她不搭,只覺她還是浮心宮裏那個小姑娘。

雪名喝口清茶,這浮心殿比她的霜雪居都來得安靜,也不知那位蕭胭姑娘如何受得了的。

良久,兩人無話,浮心殿裏靜地只聽得見雪花飄落。

說什麽呢?

說他成了蒼瀾,在這玄天宮裏過了一生又一生。

說她在人間死去,上百上千次。

雪名握著茶盞,“你若是想,我可以讓她記起一些事。”

比如她是丹纓的輪回身,而眼前這位蒼瀾上仙正是因著浮心宮那點淺薄的緣分,才與她在這一世成了道侶。

殿外白雪茫茫,蒼瀾瞧著落雪的殿宇,“不必了,有些事還是不知的好。”

他不想蕭胭這一世有過多牽扯,就像她斷了折棠想去背負一切的心思。

雪名笑道,“玄天宮修身養性,倒是將養出了你這絕情性子,蕭胭姑娘很想知你我之間的關系。”

蒼瀾握著清茶,慢悠悠地道,“比不得你無情心,想知的我已告訴她。”

雪名看他一眼,來了興致,“哦?怎麽說的?”。

男子眉眼染了笑意。

“說仙界,說浮心宮,說你是柄仙劍,說我不過是浮心宮同你玩鬧的仙鶴,托著各位仙主的庇護活了下來,又因著浮心仙主取了‘蒼瀾’二字。”

雪名挑眉,“還真是什麽都說。”

蒼瀾卻是搖頭,“那倒沒有,折棠一事就未曾多言半句,她是想知,我就說了不知情。”

雪名:......

蕭胭姑娘跟她師姐一樣也都這般敏銳心思,可惜只是對旁人罷了,自身之事也是囿於一隅,揣著明白裝糊塗。

一個物件出現,雪名輕放在矮桌,“這個給你,當做賀禮。”

不止早了幾日,連東西也都提前送了。

蒼瀾拿到手心看了看,是枚吊墜,只是所用材料有些特別。

他出聲道,“夕陽照歸木,幽淵隱蒼壁,夕陽木,蒼龍壁,你是在何處尋得?”。

夕陽木隨風漂泊,偶爾落地生根在尋常之地,善偽裝隱匿,只有九月夕陽照射,在樹上披一層光輝,才會被人發覺。

蒼龍壁歷經萬千歲月,常年不見陽光的幽深淵池內,聲若老龍□□,透徹深水,可成寶甲。

雪名:“夕陽木在雲中谷樹林,蒼龍壁在你們後山深淵,也算是半借半獻,戴著這個,懷闕不會發現你是那只仙鶴,置身事外是不能了,只能讓他少放些心思到你身上。”

幸得懷闕實力不如以前,又借著太淵山這塊仙地,才能到眼下都未能發現蒼瀾的身分。

蒼瀾系在腰間,“禁地裏那東西還在,雖沒走漏半點風聲,但瞞不了懷闕太久,他是魔神,即便有我坐鎮,那張九宮八卦圖也壓制不住。”

雪名也道,“躲是躲不過的,今日過來也是有件事想試試。”

蒼瀾一楞,“試什麽?”。

雪名纖手一指眼眶周圍滋生的東西,“試試它。”

蒼瀾眼眸微微睜大,“‘祭’”。

千百次死亡後才會出現的東西。

他沒在是那副平靜無波的神情,帶了怒意,“你對自己做了什麽”。

雪名像似沒瞧見他生氣,只是平淡地說,“不是我,是扶桑道君。”

她在紅蓮仙主的無盡烈火陣裏,說得便是這一‘祭’字,才能留得那一株忘憂花。

蒼瀾一揮袖,矮桌,清茶,都沒了。

“你若是不願,他沒了仙體的一顆樹,還能讓你應了這事!”。

雪名:......

茶都不讓喝了。

她說得很小聲,敷衍地找出個由頭,“我那時還小。”

“你那時小?別忘了,你是一柄仙劍,”蒼瀾沒聽她這胡話,“不論年歲幾何也是知其障礙,無邊孽海也敢踏,你就沒想著回頭!不怪折棠現在這個別扭性子,換做我,也得被你氣死。”

雪名嘀咕道,“他沒被氣死,還去了鬼面仙主那裏要尋‘牽魂蠱’的解法。”

牽魂蠱染了死氣,已經變了。

蒼瀾面色一變,“去了又何妨,竹籃打水一場空。”

雪名揉揉眉心,盡是無奈,“那我能怎辦,我告訴他,跟他說,你可以替我來做這事?”。

“他當時比我都小些,又那麽跟在我身後,自身都尚未蘇醒。”

“一開始我便沒那個念頭,如今更斷無可能。”

蒼瀾皺眉,“你把那劍鞘當成了玉撥仙主?”。

雪名搖頭,“未曾,他只是折棠。”

蒼瀾還是有些不明白,“那你為何願意?”。

本是垂眸的雪名,擡眼看著殿外的落雪,“喜歡,喜歡這世間,喜歡雲中谷四季如春,喜歡玄天宮終年飄雪。”

世間的喜歡,該是有這一種喜歡吧。

喜歡?像玉撥仙主時常下界的那般喜歡?

蒼瀾不懂這種感情,在他眼裏這種恒久不變的東西看上去都一個樣,玄天宮的飄雪看多了,也會生出煩悶之感。

若不是這一派弟子讓其有了生氣,這太淵山都是終年死寂。

似是知他想些什麽,雪名又說了句。

“當然最喜的,還是他們鮮活氣息。”

這股生氣太招她喜歡了,若不是喜歡著,如今她都不知自己是何模樣了。

*

懸夢洞前,螢火點點,鬼面之門,上烙百鬼,雙扣銅環。

折棠站在門前,拉動銅環,輕叩鬼門。

鬼面之門大開,懸夢洞中王座上一位墨發碧眼男子,身旁十鬼盡現,瞧著這位上門的客人。

半載匆匆而過,這人身上玉撥仙主的氣息又濃了。

他未動一步,只是站在懸夢洞外。

折棠開門見山,“我想知‘牽魂蠱’的解法。”

墨顛撐著頭,也知他來意,“本是好解的,但它沾了死氣。”

死氣從何而來他當然知曉,東海搖動‘同心鈴’時,他見過雪名一次次死去。

折棠沈默良久。

還是問了,“解不了麽?”。

墨顛瞥眼湊過來的魅鬼,“解鈴還須系鈴人,你只能去找她。”

只能找雪名?

折棠看著眼前這位鬼面仙主,“你是說此蠱能解,但解法不在我,在雪名身上。”

墨顛:“嗯。”

眼前的少年同降雲一個模樣,性子還有些相似,都是慣會在人前不露出心跡。

解法有,還是在她身上,這個雪名早就告訴過自己了。

折棠低眉一瞬,又擡眼看他,“你能否殺了我”。

墨顛搖頭,“只是一道執念,你是降雲心骨,我毀不了你,也抹殺不掉。”

“再加仙鎖和十鬼呢?”。

“亦是如此。”

折棠面色平靜,“那我親自動手呢?”。

墨顛:“沒有機會,你身上沒有死線。”

沒有死線?為何會沒有死線?

他明明見過,就在手上。

手上?

折棠擡起手,朝手腕看去。

衣袖滑落,見到左腕處皮肉之下的蝴蝶,緩緩展翅。

他一雙淺瞳慢慢睜大。

不知何時,蝴蝶褪去了血色,變得潔白如雪。

折棠盯著蝴蝶看了良久。

他攏了衣袖,“是墨意鎖。”

不愧是仙主心骨,心思透徹。

墨顛拍開湊過來的泣鬼,“她在墨意鎖上瞞了天道,將你死線拿出,以牽魂蠱為引,困於自身,即便你親自動手,也無法斷絕生機。”

這已是斷了他所有心思。

螢火蟲從身前飛過,折棠看著它們遠去。

雪名一直瞞著的事,他想知道。

“她所做何事?”。

聲音輕地像山間晨霧,一出聲就散去。

墨顛垂眸,“以身為祭,天地為陣,永世鎮魔。”

折棠聽著有些恍惚,他喃喃了好幾遍。

最後,那雙淺瞳看向鬼面仙主,“她會活著吧。”

墨顛:“會,會在虛無裏孤寂地活著。”

那豈不是生不如死。

手背印記破碎,折棠一刻都未停留,離開了這裏。

他要去找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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