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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依(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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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依(二十一)

“那又如何呢?”。

懷闕丟下這句話,沒了蹤影。

是他做得這事,但她又能怎麽辦呢,殺不掉,抹不掉,只能由著他翻天覆地。

雪名望了眼天際,跟螢火似的紅色小紙人,已經竄得沒影了。

絞人心神之後,他倒是跑遠了,連蘭亭仙子都不去瞧了,本為一體,那魔身既都已喚醒,那在何處都無區別,轉眼間就能回到懷闕身上。

剛還不是打著主意,想去看看麽。

視線往上,於虛空深處,有著一座仙殿,“借”來的玉撥宮,待此處結束,還是要去往東海。

想了一瞬,雪名突然無聲笑了。

即便降雲仙主不知她現在的狀況,卻因著算了天機,陰差陽錯之下,成就了蝶西鎮裏的死線。

若非他,這第四十九處的死線,也是得不了的。

那是否,可以當做在這條前行之路上,她並非一人。

想起來,倒也可以算做不是孤身了,遇過的人太多了。

百草門弟子秦斂,大師姐江臨初,弟子錢雲蘿,弟子周季,弟子蘇驀苓,姜沐,查毅,羅小睿,銀朱,伍蕊,夏岑,月繡。

太陵門弟子,水瓏溪,李無涯。

符宗弟子,蕭輕離,大師姐薛言,弟子莫賢秋。

素音坊大師姐姜蕖,大師兄蘇枕玉,弟子沈硯。

玄天宮清虛子蕭胭,弟子南玄。

揚刀山莊弟子,蔣坤,韓均,梁文,大師兄石山,大師姐葉子衣,她的弟子唐小珂。

雲中谷弟子庭蘭,大師兄風敲竹,大師姐青蘅,傻兮兮的閔逐,庭蘭,流意,絮兒,依依,個個都是漂亮姑娘。

弟子,折棠。

散修,商清影,苗笙。

人間真大啊,大得她眼前閃過了許多張臉,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

“怎麽過來了?”雪名出聲道。

折棠身著青竹衣衫,手拿古劍,就站在她身側,懷闕前腳剛走,他後腳就到,所幸沒遇著,不然此地又是一場動靜。

他眺眼望去,淡漠看了眼大槐樹,“中毒的人太多,錦帳不夠用,大師兄讓我帶了些過來。”

雪名‘哦’了一聲,“那大師兄呢,他去做什麽了?送東西這事一向不是他愛做得。”

折棠微微側頭,“去往揚刀山莊,修繕靈器。”

雪名察覺幾分,她轉眼朝少年看去。

也如所料一般,他沒有看她這位師父,一闖禍就不敢瞧人,這點小動作真是一如既往地沒變。

“你弄壞的?”。

少年沒聽出她的惱意,於是點了頭,“我回谷找了‘扶桑’,也知他有神識,不過是想問‘牽魂蠱’一事。”

因著他是降雲仙主心骨一事,那有了神識的樹定不會騙他,可問出的結果卻是不盡人意。

“他只說莫要憂心日後會沒,別得一問三不知,”折棠瞇眼,“我便惱了,要動手時大師兄攔了,他的‘望月劍’碎了一角。”

還是碎在了劍尖之處。

雪名詫異,“他還沒把‘同心鈴’煉化?”。

仙殿裏的東西,就屬同心鈴的仙印最是淺薄,淡地跟她煮過的茶一樣沒味,東海回來半年之久,也該煉化了,仙殿時因著丹纓姐姐和浮心仙主的事,‘同心鈴’算是徹底抹滅了印記,快與一般靈器無異了。

有這東西在,搖兩下,折棠奈何不了他的。

折棠:“他掛扶桑樹了,想看看會不會跑出仙符,也讓他得了好處。”

不高興了,就拿人損,大師兄是想讓同心鈴多吸點日月精華吧。

雪名素手拂過,酒杯和百花釀收進儲物戒,她也不喝酒了。

紙人順著衣擺往上爬,從前往後,繞了圈,坐到折棠肩上。

他神色一怔,“師父。”

這個調皮樣,像小時她帶著自己在谷內滿山跑,翻山越嶺,山山奔走,也是繞著圈地。

不過想起自己小時討人厭,折棠斂下神色。

她是因著降雲仙主,才對自己那般好的吧。

雪名也一楞,三年沒聽過他喚過師父了,聽著有幾分沈悶,不似之前的清透,這少年又將心事藏住了。

“不開心?”雪名問他。

折棠垂下眼,“沒有。”

她揚了揚唇,“你我住在一處十七年,躺在霜雪居時,一進門我便知是你還是映霜姐,踏著步子,都能聽出你是快是慢。”

“也瞧過你生氣,看著你搬到山腳竹屋。”

雪名搖晃小腳丫,“你剛才的神情同那時一樣,都是皺眉一瞬,又極快收斂。”

“我不想你有事瞞我,也不想面對你時還要用著心思去猜。”

“只想同你在一處是舒心的。”

折棠微楞,自從雪名開始沈睡,兩人甚少說話,夏日炎熱的知了叫聲都比他們多,這是第一次,雪名掏心掏肺跟他講這些話。

他手緊了一瞬,松開,“從小到大你費心最多,如今我已長大,你身子又孱弱,我不想你還為著我的事擔心。”

出谷尋他,尋玉清玄明丹,都是為他的事牽絆著,明明自己身子更為重要。

雪名抓住他肩上長發,輕輕扯了扯,“不想我費心神,最好的辦法就是同我說你肚裏裝著的事,剖開了看看,為師才知你心裏是個什麽樣。”

折棠閉了閉眼,也不再瞞她,“我翻遍內谷書籍,一頁都未曾記載‘牽魂蠱’”。

雪名:“那是鬼面仙主的‘術法’,仙界折騰小鬼玩得,不是厲害的仙術,自不在書籍裏,遍尋不著並非錯在你。”

扶桑道君連這都沒跟他講,該不是怕這降雲仙主的心骨琢磨出更多吧。

她瞧著折棠的烏黑長發,與降雲仙主的銀白長發沒一點相似之處。

扶桑道君想錯了,他沒有仙主那般“費盡心思”,連蝶西鎮都有他萬年前的蹤影。

折棠:“我想見鬼面仙主。”

雪名非常幹脆應了,“可以,我把印記給你,自己挑時候過去。”

小手貼到他脖頸處,霎時,一張鬼面烙了進去。

折棠只感覺到些許涼意,還未伸手去摸,印記就出現在了手背,他瞧了瞧。

挺醜的。

雪名托腮,“印記我畫的,那是鬼面仙主的‘墨意’。”

折棠細細看著‘墨意’游動,認出是片雪花。

他嗯了一聲,吐出兩字,“好看。”

剛松開沒一會兒的長發,又被雪名揪住,似威脅,“我知你剛想了什麽,可別說好聽話。”

折棠:“......”

兩人日久在一處,他這人都快被扒幹凈了,哪能還用她用心思去猜。

雪名扯扯他長發,“說吧,來時為何不開心?”。

撓癢似地,也沒見拽疼他。

折棠沒吭聲。

他本是仙主的心骨,就算真是因著降雲仙主才對他照顧有加,也是該著的,都是仙界之人,哪能還沒點情分。

他沒有仙界那段記憶,雪名說起仙主也是淡然神情,可就是讓折棠在意,在意她是否也將自己當做了降雲仙主。

那樣的話,他會哭的。

他只是折棠,是一位修行弟子,是雲中谷,楓鈴山,霜雪居,雪名的徒弟。

不是那位萬年前的仙主。

紙人雪名坐在他肩上,看不見他此時落寞的神情。

她玩著一縷長發,“你離開綏夢山時什麽都不說,我以為你是心大的,連仙主心骨都可以不計較,只是想到了仙主輪回一事,以為自己會成了降雲仙主。”

雪名拿到鼻尖掃了掃,發尾撓得有些癢,“你回谷去,師兄師姐都來瞧過你吧,仙主心骨長成少年,還就在谷內,他們少不得要看幾眼。”

折棠想起谷內走哪時,那幫同門飄來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塊金子,亮閃閃地。

他倒沒有絲毫不快,“瞧了,都打著主意想我缺胳膊斷腿,他們好拿去煉器。”

折棠瞇眼,“也有著拿了畫紙過來,作了幅畫,拿回去掛著,立了長生牌,插幾根道香,把我當成降雲仙主拜了拜,護佑他在煉器一事上百試百成。”

是師兄師姐們會做的事。

他在意之事,總是令她一眼瞧得出的。

雪名放下他的長發,“他們沒見過降雲仙主,你又是仙主心骨,長得也十成像,自是都帶著‘是降雲仙主’的心思瞧你,等新鮮勁過了,便也只會當你是他們師弟了。”

三言兩語間就能讓他揭過此事,不再多想。

可這次不一樣。

“那你呢?師父,”他幾乎是顫著聲問出口的,“你如何想?你是將我認作了徒弟,還、還是將我當成降雲仙主?以為我便是他。”

“要是你將我當做是......”

折棠還未說完。

肩上傳來了她的聲音,“沒有。”

“沒有什麽?”他問得有點膽怯,有些害怕聽見她的聲音。

聽著有些委屈,雪名忽地散作白光,變回了紫色小蝴蝶。

小蝴蝶飛到折棠面前,他伸手接住,蝴蝶停在上邊。

手指有些癢,但他不害怕了。

蝴蝶扇著翅膀。

“我從未將你當做降雲仙主。”

“以前沒有,眼下不會,往後更不會有這個念頭。”

“你只是折棠。”

少年怔怔地,看著蝴蝶。

這是他親耳聽著,親眼看著,得到的答案。

所幸,剛好。

他想要的,也就是這幾句話,無關旁人,只因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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