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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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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依(九)

師兄師弟們都吃過幾個地瓜後,藤蔓消散,周季總算松快了,捧起羅師兄烤得地瓜大口下咽。

秦斂看得皺眉,“亂嚼人參似的,也不嫌燙嘴。”

喉間一陣滾燙,周季吐著舌,直往嘴裏扇風,“呼呼呼!誰說不燙,我都感覺自己熟了。”

僅是卡在喉裏,就跟燙在了他這個聰明的小腦瓜裏,一時就跟在火燒,燙得他意識模糊不覺疼了。

秦斂:“沒看都是吹著氣慢些送的,就你怕吃不著,羅師兄前腳剛給放好,你後腳就拿,也不散下熱氣。”

周季就著滾燙,又吃一口,“這你就不懂了,地瓜就要燙著才好吃。”

秦斂冷聲:“歪理,下個我放,再猴急就藤蔓伺候。”

他不是羅師兄嘴上說說就沒了,對付狗皮師兄就得來點真東西,不挨上兩下他不會聽話。

周季吹著地瓜,“行行行,聽你的,你讓我拿我才拿。”

雪名轉了眼,看著這位百草門弟子。

記得在渡城,他在江臨初和顧風身後站得是乖乖的,儼然沒有一點調皮樣,離去之後也沒混在師門隊伍裏前往東海,聽他自個兒跟小斂說是去了逍遙派討酒喝,喝得天昏地暗,後勁也足,整整一月才清醒過來。

每個門派裏總有那麽幾位出人意料的弟子,很有趣也看得人樂呵。

周季擡頭就和她眼神對上,不由得往她這方挪幾步,靠近了些。

他道,“雪名姑娘,聽袁長老說明日你要教術呢,在這碰見也是緣分,不如先跟我們說道說道,術是個什麽東西。”

羅小睿聽得耳朵豎起,雖說拉上他們不厚道,但也如師弟所說,對於術都是好奇的不行。

姜沐也擡起頭,看著他們,只不過眼神明顯是落在蘇驀苓好奇的神色上。

這姑娘的樹杈子戳戳她烤著的地瓜,語帶歡喜,“雪名,我也想聽,講講吧。”

查毅更是慎重,連地瓜都不烤了,還拍了拍滿手灰,大有把這圍起的火堆變身課堂的意思。

雪名瞧他們期待的模樣,抿了抿嘴,她張口道,“你們藥集裏不是有幾字叫‘靈素還生’,說得好聽是這般,說得難聽是拿命。”

百草門祖師爺雖混了些,但總歸文姬仙主的道是留了下來,沒改過一字一句,就那樣原原本本的放在藥集裏,就是不知他們是否也一知半解,幹脆連字都沒留,搞得這些弟子都只知其字不知其意。

秦斂微楞,早課時這幾字他不剛在心中過,藥集第一千五百章最後一頁,就是這四字,橫著一道,白紙黑字裏收著,就像是在給那本藥集收尾。

他想起袁長老的話,術五行屬木,綏夢山又是個適合之地莫非是拿這滿山靈花異草的“命”。

蘇驀苓也心有所動,“靈素還生術,靈花異草生機換取我們活路,是....這般嗎?”。

雪名點點頭,“是,生死之道裏你們祖師爺只留了死,百草秘技裏也沒有一個是為著你們,這術是給你們一條退路。”

退路,幾人深思,如她所說百草門這十大秘技沒有一個能真正救命,甚至還有些是自取滅亡,不是傷筋就是動骨,一代代前輩鋪就的血路到了如今,秘技已經好了許多,已經不會像前人一樣,不是爆體而亡,就是滿骨腐爛。

小月也附和,“不難甚是簡單,跟術式沒差,不用一日你們都能學會,唯一所求便是心定。”

周季皺眉,“心定?怎麽個心定法?”。

雪名:“平日有靜修臺,靈素還生術難不倒你們,絕境之時未必,生機過多自身難承,過少難改局面,其中玄機只能靠你們摸索方可大成。”

查毅異想天開的說,“誒,不跟吃多吃少一個理,吃多了不消食,吃少了也不管用。”

羅小睿:......

師弟這腦子都裝什麽呢,這能跟吃得比,平日也沒見你吃得再多就走不動道。

“想想就好,這口生機下去,能把你撕碎,”雪名咬口地瓜,將地瓜皮舉起,意有所指,“它沒這能耐。”

查毅覺得很有道理,“說得也是。”

地瓜給了蘇驀苓,姜沐吭聲,“那早課.......”。

百草門早課本就是修心,和這靈素還生術真搭,以後早課大家不都得擠著去,內門早課本就寬松,弟子們都是挑日子去,這要下來個術,大夥兒都得隔幾日就去竹湘溪了。

雪名:“不必搶著去,有朵靈花或株靈草在跟前,你們都可修這術。”

周季心想到底是仙主的術啊,不像本門術式既需秘文還需靈種,二者缺一都不可,還是文姬仙主能耐。

不過他轉念一想,道,“以後要用在了師兄弟身上,可咋辦?”。

雪名:“那得看對方對你是否還存有這份同門之誼,若不小心著了道,就手刃了吧。”

“啊,也太心狠了吧,我會下不去手的,”周季嘀咕道。

只是這嘀咕聲大,在這的幾人都聽了去,若真有自相殘殺那日,不說這術,自個兒心都跌落無底深淵,那得是多大的毅力才能對昔日笑著的師弟師妹們下手。

雪名:“那你就會剩個鬼魂飄在空中,看著占了你師弟身軀的魔鬼作亂,一位位同門倒下,躺在血泊裏,然後和你成一樣的孤魂野鬼,游蕩在這綏夢山.....唔!”。

周季捂著她嘴,皺著張臉,“別說了別說了,太過真情實感,我心都在滴血。”

秦斂看著雪名那張小臉,忍不住多想,聽著就覺她有過這樣的處境,被占身軀,手刃同門,親眼看著他們死去,自己卻無能為力,難道是他們“遇過”的一次裏,她正是這般死去。

轟!電閃而下。

他跑得快,躲到小月身邊,周季聽到個聲,唰一下就沒了影,羅小睿和查毅也作四散鳥獸狀,兩人一左一右還拿著地瓜。

雖離得不遠,但蘇驀苓沒覺怕,低著頭沒看那晃眼的雷光,姜沐也跟尊大佛不動如山。

這次沒大厲害,也沒劈秦斂身,只是火堆旁有條黑痕。

周季過去就給師弟一拳,“能不能省省你那心,上次琢磨天機劈倒了還不夠,這次又給竄天上去,真是不長記性!”。

說完又給他兩拳,拍得重聲兒也大,不知情的還以為兩人有仇呢。

秦斂舉手投降,“別打別打,我不想了,讓它爛在肚裏”。

自從那日被雷劈了,他好似就被天道關小黑屋了,時不時要被關照一下,甭說這次,就是前幾日醒了他剛想指天罵,就落了雷在腳邊,再近一寸就到他身了。

周季咬牙切齒,揉亂他頭發,“你最好給我記著,想都別想,碰也別碰。”

“知道了知道了,”秦斂略感無奈,也跟著扒拉兩下自己頭發。

這心思冒了頭,哪能他說不想就不想的,一時可以,月月年年可不行。

雪名不由得深思,要從哪兒給他弄副藥吧,老這樣想著也不是個事兒。

羅小睿貼心的道,“我那兒還有些蘿蔔,要不秦師弟你拿了去,這麽冷的天兒,吃些涼的就靜心了。”

查毅吃完左手地瓜,也插話道,“我也還有呢,都給秦師弟了吧,什麽天機什麽命定,虛無縹緲之事哪比得上眼前事實在,凍個心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這幾日是真冷,要再吃些更冷的蘿蔔,整個人都冰了。

秦斂忍不住打個哆嗦,“師兄們好意我心領了,蘿蔔就不必,我寫上幾篇藥集就好。”

姜沐還沒說他也有呢,就看這裏多了個人,也不知是何時到的,這位雲中谷弟子來得悄無聲息。

折棠:“有多少?抵得上幾個菜園子?”。

羅小睿和查毅都沒註意到背後有人,聽到個聲兒就說了。

兩人異口同聲地道,“半個。”

折棠從他們身旁路過,“我要了,心法秘技你們皆有所成,那便換個法子,給錢吧,值多少說個數。”

只一眼周季就不多嘴了,同門跟前還能鬧騰下,師兄師姐也不會拿他怎樣,就是想再多學個秘技,也不能往人跟前湊,這少年他看著害怕,那眼神就跟寒冬臘月裏的這天兒一樣,冷得人發顫。

嘶.....兩人後背一涼,青天白日見鬼了,猶如墜入冰窟,若不是發覺聲不對兒,還以為哪位祖師爺從墳裏爬出來了。

羅小睿和師弟對視一眼,瞧查毅微微點頭,他道,“不必,就當早課謝禮,師弟師妹們勞煩您多費心了。”

他們不要,折棠也不會上趕著給。

雪名撿起晾好的地瓜,塞他手裏,“吃吃吧,試個味。”

手中這個看起來是好的,但摸著皮下不軟,反而硬邦邦,凹下的只有一處烤好。

折棠挽袖,“沒熟嘗不出味,我來吧,你到一旁。”

雪名拿過他放下的地瓜,使勁按了按,“都忙好一陣了,還沒熟。”

折棠挽好袖,看眼她腳邊樹杈子,“無用功罷了,捏完了就給我,別耍小性子。”

自她醒來後到現在,幾日光景他也看清了,這人身子變小,性子也混了幾分,像他小時但又沒那麽討厭,畢竟還有只貓跟她一起去偷吃,不過這任性模樣只會持續那麽一下,就會恢覆原樣。

雪名放他手中,“好好烤,我不吃糊的。”

折棠:“沒那麽差,我也不吃糊的。”

姜沐烤著地瓜,想著這兩人挺像,許是師父徒弟經年累月都在一處,兩人都生了五分像,並非面容,而是骨子裏透出的那股氣兒。

蘇驀苓挪了位,就在他身旁,笑瞇瞇的,“我也不吃。”

姜沐:“行,我吃。”

明明只多了一人,卻比剛才安靜了,周季不吭聲,小月也安靜吃地瓜。

秦斂撞下師兄,“不是想紮針,人來了,你去吧,蘿蔔我也還有些,學費我給你補。”

周季默然道,“我想了下,紮針挺疼的,還是不要了。”

秦斂扯起嘴角,“敢情早課說大話呢,人在那頭你恨不得飛過去,來了跟前反倒縮手縮腳,慫得跟個團。”

周季欲哭無淚,“他剛才看我了,我頓覺要被大卸八塊,不敢往前湊。”

小月來了句,“那是看我呢,相識之人他能頷首算不錯了。”

雖不完全是玉撥仙主的性子,但終歸是心骨,還是有些相似,以往不敢接近,如今還算溫和,聽雪名姐姐說在雲中谷,同門都能搭上兩句話。

周季不大信,“真的?”。

小月輕嗯一聲,“不熟之人他不愛理,不會平白無故找你茬。”

周季深吸口氣,結果還是癟了下去沒敢跨出,那眼殺傷力太足,他總覺下刻會沒命。

倒是折棠擡起頭,“身子骨弱了,先受五日藤鞭。”

未料到這人能挑破舊事,周季炸毛,犟嘴道,“哪裏弱了,我好得很。”

折棠:“舊傷雖好,隱脈未通,‘龍玄’‘擡肩’處都堵著,何處用著費力你心知肚明。”

周季動動手腕,有些沈默。

那是入門前了,爹拋下他們娘倆離開小鎮,鄰舍眼見她夫婿走了就嚼舌根,什麽難聽話都當面說,天天以淚洗面的夫人變得憔悴不堪,小時他還只懂給娘抹淚,長了幾歲,動口也說不過便用了狠勁,他一條手就廢了。

百草門考核是拼了命過得,入門後發現不對的師兄弟成日給他灌藥,師姐們也是逼他吃藥丸,後廚補身子的湯汁燉肉一日日往院裏送,他才撿回了這手。

東海並非不想去,是這手恢覆不到如初,便就不去爭那份機緣,出了事他們還得擔心。

小月瞥見他的動作,道,“伸出來,我瞧瞧。”

周季絞著手,說得有些言不由衷,“我真挺好的。”

姜沐輕飄飄地道,“又沒說要給你治,瞧兩下不少你塊肉。”

周季有些扭捏,顫顫巍巍伸手。

剛打他那麽來勁,這會又裝柔弱,秦斂一把拽過,拉到小月面前。

周季差點摔著,幸好沒倒,不然可在師兄師弟們面前丟臉了。

摘完藥草,背著竹簍的伍蕊,好奇來到他們身後。

看師兄手臂綠光點點,她道,“周師兄病了嗎,尹長老剛給兩副新研制的藥丸,我留給師兄吧。”

這誰知他要吃下會不會頭頂長草,周季心一顫,“沒病沒病,師妹自己留著吧。”

伍蕊:“哦,那可惜了,還想讓師兄嘗嘗小月的葉子什麽味兒呢。”

周季:......

他這嘴就不能慢些嗎!到嘴的鴨子給飛了。

小月收手,“再瞞個幾年以後修行便廢了,現在還有得救,吃片葉子再受幾日藤鞭,就通氣兒了。”

周季聽得心驚,轉下眼珠,幹巴巴的說,“門裏長老忙著呢,都沒空。”

“藤谷待兩日就可,”小月斷掉他最後那點不想去的心思。

羅小睿和查毅兩人笑瞇瞇地圍上來,直直盯著師弟,就差說‘我們擡你去’。

周季很委屈,“明日我就去。”

姜沐師兄也看著,他哪能說出個‘不’。

伍蕊哪見過師兄這個委屈樣,還笑著就被蘇驀苓塞了半個地瓜。

雪名推著半個地瓜玩,望了眼天,萬裏無雲,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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