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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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打完抑制劑之後,宋煜時這才感覺自己正常了許多,至少乍一看看不出來他在易感期。

他望向窗外,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拂動樹梢,而他的思緒也隨風而去。

紀之晝於自己而言,到底算什麽呢?

宋煜時不知道。

他是自己的對手。

宋煜時其實很早就知道紀之晝。

一中和聖伊的恩怨自聖伊存在起就一直存在。聖伊的瞧不起一中的苦讀書,一中的覺得他們聖伊就是一群二世祖。或許就是階級的問題吧,它自奴隸制建立以來就一直存在,也一直是社會的根本矛盾。

初中的時候,他們說,一中的年級第一紀之晝,一個全能式學神。有的人體育好,有的人學習好,在他們的思維裏,學習好的就應該是戴著黑框眼鏡的書呆子,苦讀書,就像是“無法行動的標準答案”。

然而紀之晝不一樣。他生來就該是打破這個固有邏輯的存在。如果紀之晝書讀不好,他還可以去搞體育。

他唯一的弱點大概是家世,他們說,如果紀之晝也在聖伊是S級,那大抵所有人都不如他。他們說,上帝為他關上了一扇門,卻打開了所有窗。

宋煜時對此只是一笑而過。

他的腿腳不好,從來沒有參加過運動會,也從來沒上過體育課,中考考體育時,不要體育分,依然能考上最好的高中。

所以他也有自信。

可是他後來才發現,原來他能拿第一,是因為紀之晝沒有跟他參加同一次比賽或考試。

初一那年,第一次拿第二的宋小少爺很不服氣。獲獎感言時,他擡頭,緊緊盯著那個考過了他的第一。

他說:“大家好,我是來自一中的紀之晝,也很榮幸站在這個舞臺上。”

然後說了些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的套話。

然而這只是他仰望他的開始。

“宋煜時!你幹嘛去!”帶隊老師喊他。

而他只是擺了擺手,匆忙道:“我去認識認識紀之晝!”

他遙遙看到了那個穿著藍白校服,笑得很燦爛的少年。他剛想喊他,那少年身邊的人就一把把他攬過,說道:“為了慶祝我們晝拿第一,走,我們去吃燒烤!”

“好誒!我要吃牛肉串!路瑾燃!這次你付錢!”

“不是你拿了第一嗎?不應該你請客嗎!紀之晝你太摳門啦!怎麽每次都讓我付錢?”

他們逐漸朝地平線走去,而夕陽在他們身前。

……這一次沒有機會了啊。

宋煜時訕訕收回手,這才有些失望地轉身,看到自己的影子。

不過,他還不需要為此煩惱。因為他真正需要煩惱的,是宋董對他沒有考好的懲罰。

男人問他:“你知錯了嗎?”

宋煜時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自己只扣了兩分,這放在任何一屆比賽中都是令人震驚的分數。出成績的時候,宋煜時還頗有些小得意。

然而有個考滿分的紀之晝。

那麽這樣相比,宋煜時的成績也就遜色了。因為所有人只會記住第一名。但,宋煜時清楚地明白,他扣兩分,是只能做到扣兩分了。

破碎的花瓶,坍塌的積木城堡,被掐死的蝴蝶,被撕爛的畫,雕零的玫瑰花,還有瘸掉的腿。

宋煜時這才恍然想起來,他以前,好像跟其他人是一樣擁有健康的身體的。

宋煜時跪在庭院中,咬牙說:“我知錯。”

“你錯在哪裏?”男人又問。

“我錯在……”宋煜時說,“我錯在出生。”

意料之中的,是男人的耳光。

“跟你媽一樣是賤/種!!”

“我媽錯就錯在嫁給了你。”宋煜時繼續說,“她就不應該相信你,她就應該尋個門當戶對的丈夫,而不是讓你一個鳳凰A登堂入室,從此謝家變宋家。”

“宋煜時——!你他嗎再給老子說一遍!”

男人握著長鞭。最可笑的是,那二十米的鞭子他卻是用不會。所以他又換了一條兩米的鞭子,條條抽在宋煜時的後背上。一時間,庭院中只能聽到鞭子的破風之聲。

“你打我一萬遍都改變不了事實!”在急劇的疼痛之下,生理性眼淚奪眶而出,宋煜時帶著哭聲道,“你就是不孕不育,你就是不行,你就是偷盜亡妻的財產!”

“宋煜時!我要你死!”男人一把撲過來,緊緊攥住宋煜時的脖頸。

“哥哥!”宋亭聞哭著跑過來,朝著男人拳打腳踢,“你別傷害我哥哥!!”

“你就是一個……”宋煜時眼尾泛紅,“跗骨之蟲!下水道裏的蛆蟲!”

“宋董!”旁邊的下人匆忙道,“陸小姐來了!”

——陸檸梔。

男人這才恨恨地松開手,一把踹開宋亭聞,咬牙切齒道:“算你幸運。”

“你最好現在就弄死我。”宋煜時卻是朝他笑了一笑,隨即卻是劇烈地咳嗽起來。一旁的下人慌忙間將他和宋亭聞拖上了二樓。

宋亭聞是omega,是紅玫瑰,是宋家聯姻的棋子和籌碼,所以他不需要成績特別好,他只需要學習如何插花,如何沏茶,如何照顧alpha,如何成為優秀的陸淮之的聯姻對象。並且,他最好永遠不要成績好,永遠不要有腦子,永遠當一束花,而不是棋局背後的主腦。

如今新時代,封建餘孽除了極度貧困的貧民窟地區,就是他們這些所謂的頂級豪門。

十三歲的陸淮之在蕩秋千。

宋董在和陸檸梔談話,可是陸檸梔同時在推陸淮之蕩秋千。

宋煜時忽地就紅了眼。

宋亭聞抱著他的玩具熊,問他:“哥哥,所有家庭都像我們家一樣嗎?”

宋煜時帶著不甘和怨恨道:“至少陸家不是這樣。”

“……哥哥,我想要陸阿姨當我的媽媽。”宋亭聞說,“我沒見過媽媽。但是我的媽媽一定像陸淮之的媽媽一樣好看!一樣溫柔!一樣愛我們!”

宋煜時沒說話。

他看見陸淮之被陸檸梔一掌推下秋千,摔了個狗啃泥,然後罵罵咧咧地看著陸檸梔自己優雅地坐上秋千。

陸淮之最後還是認命地去幫陸檸梔推秋千。

其實……陸家的事情,宋煜時也多多少少聽了一些。

陸檸梔和自己媽媽一樣,都愛上了平民alpha。但是又有不同的地方,比如陸檸梔是陸家的養女。

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大概是陸檸梔頭腦更清醒一點吧,她後來帶著陸淮之又回到了陸家。但是,她將陸淮之保護得很好。也有可能還有陸檸梔的哥哥,也就是現在的陸董的幫助吧。

而自己的媽媽——

一個蠢貨。

身為謝家唯一的孩子,讓自己的丈夫登堂入室,一切事務都讓丈夫來管理。而換來的是什麽?

蠢貨蠢貨蠢貨。

她不溫柔,也不愛我們。宋亭聞,不是所有人都像陸淮之那樣擁有一個將他保護得很好的母親的。

如果要成為陸淮之,首先你的媽媽必須得是陸檸梔。

後來他們都走了。

宋煜時又回到了學校。

它於他人是地府,於我是得以喘息的白塔。宋煜時卑鄙地依靠對宋董的憎恨、對紀之晝的不甘而得以存活。

紀之晝是他的同窗。

沒有人知道開學第一天,看到紀之晝的那一眼,宋煜時的心跳有多快。

那四年,宋煜時總是對著鏡子練習道:“你好,我是宋煜時,我很早就聽說過你的名字,很高興見到你。”

……不行。

“紀同學,你好,我是宋煜時。”

……也不行。

“我是宋煜時。”

……這個當然不行了!太冷漠了!

宋煜時對著所有人都戴起了隱藏的假面,卻唯獨不想這麽對待紀之晝。

他不知道原因,他也不想知道原因。

他說:“你好,我叫宋煜時。很高興認識你。”

課間休息,不是熱愛學習,只是想跟他說說話。他想跟他說,我真的很高興很高興在新學期看到你,我也很高興很高興和你成為同桌。如果你需要幫助,不需要找楚寧鈺,你可以找我。

凡我有之,盡當予你;凡我能之,皆當為你成。

可是他不能說。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原來他的情感能那麽豐沛。說實話,他們相識還不到一周,會……會嚇到他。

最後千言萬語化作一句:“紀同學,能……能請教一下你這道題的解法嗎?我們兩個的解法好像不太一樣。”

對他的情感,是喜歡嗎?

不、不像。

那更像是一種更加扭曲的情感。不像是各種救贖小說那些酸言酸語,不是單純的“他是我的光”,也不只能用“他是我於漆黑長夜裏見過的唯一一束光”來概括。

宋煜時一瘸一拐走到窗前,清風翻開了那厚重的畫冊,他畫過山水,畫過蝴蝶,畫過暴雨拍落落花的那一剎那,也畫過紀之晝鋒芒畢露抱著獎杯那一刻的笑容。

最後畫冊定格在一個午後。

紀之晝正在閉眼小憩,可是光芒太盛,像是吵著他了。宋煜時小心翼翼地從桌肚裏取出數學書,陽光便只能在紀之晝的身上落下剪影。

他小聲地說:“午安。”

他也將永遠記住這一刻,至少有一刻,紀之晝好像完全屬於他。

那麽紀之晝於自己而言,究竟是什麽呢?

宋煜時好像在這一剎那尋到答案。

——是他成長路途中偶遇到的一輪明月。明月不需要下凡來救贖我,只需要在夜空中,便已經能夠指引旅人回家。

因為人類有趨光性。

而我向你。

那就明天見吧,我單方面的摯友,我單方面的對手,我單方面的同謀與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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