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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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部分

他知道,有些事情變了。

這許多年裏,他在這一天前所未有的有了一種稚嫩的期待,這當然遲了些,顯得不那麽合時宜。也無可厚非,他尚有機會體會這樣的美妙。

他好像在這時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了,他也有了那把撐在頭上的傘,有了那個想著讓她開心起來的人。

生命的偶然和慶幸在這時交雜在他的眼前,他的腳步更加定了,沈聲道,“很少有人關心過我這些。”

聲音是慣常有的平和與冷靜,很客觀的訴說著事實。語畢,他大約又覺得這樣的客觀有些違逆了她的心意,又道,“有點習慣於去陳述事實。”

她偏著頭瞧他,哪怕有過瞬間的袒露,眼下自然還是熟悉的克制的,“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要是一下子全變了才不對勁呢!”

他點著頭,指尖摩挲著她細嫩的掌心。

他知道什麽叫美好,知道什麽叫溫暖。然而經年累月裏的習慣,哪有那麽容易改掉。

他的力氣大了些,指尖紮得她的掌心酥酥麻麻以後有了點痛。

她不由自主縮了回去,在掌心吹了口氣,笑道,“公報私仇呀?”

他又不知不覺笑了出來。

他當下的笑眼,尤其好看。

明亮的,放開了很多。

他應當也能感覺到,笑過後神色怔怔的看著她,像是也在回味陌生的自己,“現在是不是發現了有好多缺點。”

“是呀!”她坦坦然笑道,“來不及藏了。”

他笑著,不安分的指尖到底還是捏了一把她的耳垂,眼見著更紅了,這才道,“真好。”

哪裏的好?

他卻無從說起了。

——

暑假來臨的時候。

她請了假。

她自然是沒什麽特別的事的,只不過絕大多家長會將帶孩子外出旅游安排在暑假,他也不會免俗。

這樣的事,對他和孩子都習以為常,唯獨對於她來說是新鮮的。

她當然自一開始便知道,她與他不僅僅是開啟了感情,這之中越過了很多步驟,她參與在他的生活裏。

這樣的開始自然也是奇妙的,她大約也並不是他那種怦然心動的一見鐘情。

各取所需。

使感情變得平實也少了點旖旎。

她早就知道的,感情並不只有一種樣子,她不擅長去處理那麽多感性的事情,這樣也不錯。

或許是。

計劃出行前,他很認真地征詢了她的意見,她想去的地方,想嘗試的東西。

她沒有設想過這樣的計劃,想了好久才道,“不知道彤彤會喜歡哪裏。你決定好不好?”

她果然不是那麽勇敢的人,對於未知的本能是退縮。

她對這些很陌生,自然也畏懼去選擇。

不只是這些,多數時候她總是牽線木偶一般,被別人牽著走,旁人說什麽好便是好了。

她不多時又道,“我不是很喜歡做選擇。”

“好。”他自然不會勉強,只是花時間去翻了她的社交平臺。

地點是他自己決定的,她在松了一口氣之餘又詫異的發現,似乎這樣的行程也恰恰是自己曾經想體驗的路線。

真的好巧呀。

她想。

巧合讓她的對於出行多了之前不曾有過的期待,她反覆翻了他給她的行程時間,準備行李,也準備了一種叫做期待的心情。

直到站在陌生的路邊,她看著他拉在身後的行李箱,一切似乎才真實起來。

她不習慣去表達喜悅,這樣的感覺就只字未提。

他當然也沒有什麽失望。

他考慮得很是周全,知道走不了太久便沒有定下太多地方,坦言,“喜歡可以再來,不必勉強到自己。”

她對此很是認同。

她與他一同選了自己不曾設想過的主題親子房,看著那個幼時內向又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嚴肅的小女孩此時在房中的小帳篷裏鉆進鉆出。

她與他像是多年夫妻一般聊了很多,包括孩子。

她似乎也對此並不陌生。

袒露,是這次的旅行中最直接的答案。

出行在外,很多事他不如在家方便,多多少少也會求助於她。

陌生的直白的呈現。

他的生活,就這樣平靜地呈現在她眼前,恰如他很多次提過的麻煩之說,他的確是比很多人要“麻煩”得多。

這也沒什麽,她與他已經相熟許久,盤膝坐在床上打量正在仔細按揉著殘端的他,角度原因她只能見到他熟練的動作和隱約蹙起的眉間。

她看上去饒有興致,他也就沒有因此不適,睡褲隨意丟在一邊的褲腿讓這一切本會有的刺目平和了很多。

他沒有回頭,手上的動作也還沒有停下。

她在這一瞬間突然就意識到了這就是生活裏的一部分。他在這很多年裏不斷重覆著,當然與她沒什麽關系,又好似這時確也在很多年前初見時紅起的眼眶看到他不由自主流露出來的委屈。

“天天都得按麽?”她好奇道。

“有時間。”他頭稍稍偏著看向她。

“不弄是不是就會萎縮?”

“早就萎縮了。”他思忖了片刻,“殘肢萎縮是截肢群體都無法避免的一個過程。而且這邊肌肉和神經都損傷比較嚴重,感覺不出來什麽,只是血運不好,幫助改善循環。”

“沒有感覺麽?”

“有一些。”他終於停了下來,正色看著她,“整體感覺都不太敏銳。感染厲害,這邊肉差不多被挖空了……很難看,不成樣子。”

謹慎,克制,也熟悉的習慣性措辭。

沒一會兒他才道,“已經好了。”

“嗯。”她自覺應聲得過於敷衍,“你都這麽直接的告訴別人麽?”

“上大學之前,我很少把左邊手臂露出來,上課記筆記都是隔著校服去壓作業本,校服特別容易臟。那時候特別敏感,不愛和人說話。一點也不可愛。”他笑著講那些久遠也不太相幹的事,“出事恰好在青春期,別扭,自卑,多疑。負面情緒很多。”

某個時期真實的他,真沒什麽美好。

孩子洗完澡爬到了自己小床上,他們便停下了這個不算美好話題。

他緩緩躺了下去,枕住了左臂,臉上有了一種真實的舒適,“明天我們趕海,淩晨五點左右會退潮,那個時候過去,得起個大早。”

“我之前有段時間特別想趕海,後來好幾次都沒去成。”

“剛好。”

當然是剛好,他在翻看時看到過她的遺憾。

天還沒亮的時候,他們就起了身,他要更早一些。

因此她醒的時候,恰好見到的是他往左臂上纏著彈力繃帶。

“怎麽了?”

“用拐,避免被壓傷。腿今天得丟下,沙子嵌到關節縫裏不好處理。”他仔細纏完,扭著活動了幾下,“辦法是人想的。我上學時給自己改了副肘拐,今天用活動起來輕便得多。”

她這才見他床邊斜著一副拐,磨砂黑色。其中一支是正常的造型,另一支則是在抓握的位置上面一段應當是焊接著一截噴黑的管狀,再往上則是兩三寸長的寬束帶,應當用過了一段時間,束帶的邊緣磨得有些發了白。

他顯然是看出了她的好奇,左臂伸進了管子位置,拉出束帶收緊了,右手順便抓起了另一支,站著調整好了姿勢,在她眼前走了幾步,“這樣。其實走起來挺快的。”

“沒見過。”

“不運動的話不怎麽有必要。”他施展了不多久又放在了一邊,把自己的T恤從沙灘褲腰裏提了出來抻了抻,很是喜慶的花色,只是空著褲腿得跟著他的動作晃動。

她利落的準備好東西,他帶路。

這時隱約見了點朝霞,離海不遠,哪怕他走得慢些也來得及看到日出的尾巴。

路上沒什麽人,踏著些許黑暗他們越走天也漸漸有了霞光,擡頭看不遠處的海面上冉冉升起了一輪紅日。

她似乎就此察覺出了世間種種美好。

他在一處礁石上停了下來,她牽著孩子跟了過去。潮水已經退了不少,海灘上散落了些許海中的寶物。

他與她一同站在礁石上看著太陽升出了海面,潮水退得更遠了,她情不自禁拉上孩子追著退卻得潮水而去。

他走得自然沒那麽快,拐的尾端在松軟的沙灘上紮出一對一對的小坑,他的步伐看起來也有了些踉蹌。

她不經意間回頭,見他挺拔的身姿因此微微向前佝著,這時是真的沒法說出他的好看了。

他擡了頭,遠看著神色平淡。

她停在了原地等他。

孩子跑回他的身邊。

他拎起拐大步躍向她去,“疏忽,竟然忘了拐會紮進沙子裏。”

當然不是多麽讓人愉悅的發現,他的口氣中也有了一絲哀怨。

他很快就近了,陽光下可見鬢角些微的汗濕。

近了身,他拎在手上的拐又拄好了,她步子自然也慢下來等他。

又走了一段,他把隨身帶著的小袋子遞給了他們,一同叮囑道,“撿東西可以裝進去。浪退的方向石縫裏可能會有些小東西,小心指甲……”

他的叮囑頗多,字字句句又並沒有說什麽特別的。

她聽得出他是不想由於身體限制掃了她們的興。

“我在沙灘上走起來沒那麽快。不用一直等。”他看著她,“放心。我會跟上去。”

沙灘上開始也有了稀稀散散的人,天高海闊,他們並不十分醒目。

如此廣闊的空間裏,他平靜的叮囑著她這樣點點滴滴,他太知道彼此間的遺憾了,知道她的顧慮,知道她喜歡什麽,知道她很多事,知道不便時時陪伴她陪她去做到所有的事。

在這海闊天空之中,他溫言道,“虞歡。你不必遷就我任何事。只用陪著我面對。”

迎來的海浪打濕了他的褲腿,濕透的褲腿貼在了身側,越發看著身形伶仃瘦削。反卻更像高聳的桅桿一般堅韌挺拔。

她真的可以在他身邊做回自己,只需要陪著他去面對並不完美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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