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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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分

她與他就這樣簡單也坦坦然的踏上了正軌,一切似乎又輕易得讓他有了一點不真切的幸運。

她大約還是覺得他的手心沁出的冷汗有些多了,停了下來,晚霞尚還未曾退去的一點餘光印在他的臉上,喜悅裏也沒藏住鼻尖上的細汗。

她並不算十分了解他,尤其是身體狀況。有意無意之中,她並不曾試圖很確切的去了解他。哪怕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經將遮蓋住冰冷繁覆關節的褲腿掀開過,用平淡語氣告訴她,“這關節活動起來和真的那種不一樣。太矮了要不坐不下去,要不坐下起不來。”

這樣近了,她依然沒有再往下問一句。

見她神色有變,他停了下來,擦了手,指尖把她眼角就要落出的眼淚拭了,仍是平靜的開了口,“高位截肢。的確是會要麻煩一些。”

他的情緒也不覺低落了,想了想又耐心道,“我的位置高,肌肉和皮膚條件也不太好。偶爾是會被磨的不舒服,不會有什麽事。”

聲音依舊是平靜的。

他見她擡了眼,不由自主笑了,輕輕撫了撫她額上稍有些張牙舞爪的碎發,像是安撫著一個懵懂無知的孩子一樣,“我們在一起,可不能因為這些和你沒多大關系的事不高興。狀況,以後也肯定是會挺多的,說不定三天兩頭會擦碰到。說不定天氣不好會有一點點不舒服。以後條件再成熟一些說不定這邊的疤痕得繼續修覆。還有這玩意兒隔個一年半載說不定就需要去保養。以後肯定會遇到很多麻煩。你都陪著我,好不好?”

明明提到的都是那些挺不好的事。明明都是他已經經歷過的,正在經歷的,以及還會經歷的那樣的生活。明明每一件事都讓她在心尖上顫著疼。

她卻莫名的破涕為笑,甚至笑破了一個鼻涕泡。

他懇切的看著她。

她紅著眼睛,“我連什麽叫高位截肢都不知道。”

“太正常了。通常情況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知道怎麽定義。”他揚了一點音調,“搜索引擎有解釋。或者我告訴你?”

她被這一說一時沒了回應。

他聲音更柔和了,“根本沒必要因為不了解這些而感到愧疚。你沒有虧欠任何人,尤其是我。並不需要特別做什麽,在與你認識之前我就是這樣。這一切本質上都與你無關。無需奉獻、無需代入、同樣自然也無需愧疚。”

客觀到冷漠的言辭,在夕陽終於落下時讓她對於他有了一種更深的牽掛。

他並沒有慷慨激昂,一切就像很多次一樣平靜也克制。也是在此時,她才意識到平日裏看似溫和且有點孱弱的他性情中的堅韌。

她平覆了情緒,他的目光被路燈映得熠熠生輝。

他並沒有多麽花哨的言辭,也沒有多少承諾。一切都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在此之前從來都是有人來告訴她,她應該去做什麽樣的角色,她應該溫順、應該善良、應該體貼入微。從未有人這樣直白也懇切的告訴她,一切都可以與她無關,她無需去刻意做什麽。

她看著他,許久才笑問,“那,現在能走得了麽?”

“嗯。只是有點疼。早磨出了繭子,磨破沒那麽容易。”

她聽著,還是心疼。

……

他當然也是慢慢才學會的平靜。

十來歲時,病床上他聽著媽媽不止一次的“這什麽味兒?”

十來歲時,噩夢驚醒後拔腿便跑接著摔倒時徹骨的疼痛。

十來歲時,幾乎貫穿了他學校生活的“那個瘸子”。

十來歲時,被踢打也撕去的偽裝。

十來歲時,他膽怯也自卑。他的世界搖搖欲墜,那些年不出意外的是幾乎沒有太多美好的東西,她塞在他手裏的糖便尤其難得。

再之後他沒了眼淚。

他學會對著鏡子每天處理著艱難愈合的鮮嫩皮肉,傷痕貼著傷痕,凹凸不平紅白相間的皮肉讓他恍惚自己曾經的模樣。

這又怎樣,哪怕是日覆一日的這樣好好壞壞,終於也是生出了繭子,再難受傷。

他也學會了恰到好處的掩藏,早起吞下的止痛藥和在宿舍洗手間裏一天又一天擦幹的被汗泡著的接受腔。

這又怎樣,哪怕他後來自己也已經記不清幼年時被門擠到手指可以嚎啕大哭半天的壯舉。

後來他就長大了。

他已經不再記得普通人走路時是怎麽樣的感覺,有時候還會去想,感覺遙遠也模糊。

他又覺得自己可笑,想了做什麽?記得又能怎麽樣?

他不再需要別人的安慰。

他不再對父母的缺席耿耿於懷。

他領回了哥哥的孩子。

他不知道怎樣才算是好,也不知道孩子需要什麽,他把自己曾經盼望過卻沒能得到的都盡可能給了她,孩子擁著這些慢慢的長大。

他過了而立之年,這是之前他不曾設想過的年齡。

他有很多依然擺脫不了的苦楚,十多年下來已經沒那麽鋒利,自然也不會再讓他痛到無法自拔。

一切終於慢慢平靜下來,就如同他不曾有過太多波瀾的生活。

這一年裏。

他看到了喝醉的她,他從她罵罵咧咧中聽出了這幾年的不如意。

他扯住撲向路中間的她,他不希望她如他一樣去經受這很多很多。

再之後,他不知為何就拿出了藏了很久的心思。

……

回家的路上,他們走得更慢。

他並沒有騙她,久經磨礪的皮肉比想象中要強韌得多。

在家中,他仍舊用輪椅。

她則順便搜索了相關的定義,他坐在一旁等著她翻閱結束。

文字寥寥數筆,她不知為何似乎能看見他在康覆訓練中的艱難,這些他自然沒有提及太多。

她放下了手機,他從零食架裏找了她喜歡的薯片遞了過去,“昨天才補的貨。”

她吃著薯片,“你喜歡玩什麽?”

他想了想,“玩的,喜歡羽毛球和立體拼圖。”

“羽毛球?”

“場地不大,能顧及到。你信不信?我彈跳力特別好。”

她點點頭,“我也會一點點。”

他笑了,“那可真好。有人一起了。”

不經意的談話在後來有些模糊的視頻中有了證實。視頻是要稚嫩得多的他,瘦且精幹,靈活的用一條腿在不大的場地中跳著跨越,隨著每一次的躍起可以清晰的看出腿上弧線優美的肌肉線條。

他的技巧很好,動作靈活也犀利,雙方對決自然也很快變得激烈。

視頻結束在他躍起很高接到的那個球,他腳下沒有踩實重重落在地上,砸在地上的是現在仍然脆弱的殘端。

他很快爬了起來,順手將拍子遞給了身邊人。

模糊的視頻中看不清他往場邊跳去時的神色,酣暢之下她明白這對他來說,是一次終將散去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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