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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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他

耳邊都是吵雜的歌聲、聊天室、搟面棍敲擊桌面的聲音,滿滿的年味。

“走啦走啦,先下一鍋”

炊事班長裝揀了一鍋餃子的量,木棉跟著去廚房。

葉君問不想包了,非要粘著一起走,說要去廚房洗手。

廚房裏湊擠了一大群人,都在等餃子下鍋。

大鍋裏的水很快就沸騰了,一邊攪一邊把餃子都放了下去。

葉君問已經在水池旁邊搓了好久的手,小手被凍得粉紅粉紅的。

眼睛就沒離開過木棉的背影。

總是能在一大群人裏,一下子找到那個小小的身影。

好不容易,看到木棉拍拍手裏細細的粉,朝著水池走來。

葉君問馬上低頭,假裝努力笨拙地搓手。

“媽媽沒教過你洗手?”木棉剛來,就嫌棄地問。

正中葉君問下懷,她故意可憐兮兮地說:“媽媽沒教過洗面粉……”

還配合上眨巴眨巴的委屈大眼睛,博同情。

果然,木棉馬上湊近了。

捧起那雙粉色的手,看看到底是哪裏洗不幹凈。

木棉纖細靈活的手裹住葉君問的手指,然後輕柔地揉搓。

虎口、指縫都沒有漏掉。

葉君問坦然地享受著,平時的木棉,可從來沒有這麽溫柔過。

“木棉,木棉,過來幫我一下!”

“來了!”

身後傳來的炊事班長的召喚聲打斷了她的動作。

“你自己再搓一下,搓掉就好了”

木棉用水清清雙手,轉身去幫忙。

留下咬牙切齒的葉君問,粗暴地對著水龍頭瘋狂沖洗。

哐!嘭!

巨大的響聲從竈臺傳來。

沸水濺開,猝不及防地濺了竈臺邊上一大圈!

站在旁邊的人也沒人幸免。

葉君問還沒洗完手,立刻沖上前去。

擠開人群,看到木棉自己攥著紅彤彤的右手,呆呆的杵著。

“怎麽了?!”

“木棉燙著沒有?!”

“快快快!”

周圍的人嘰嘰喳喳的喊著。

葉君問上前就拉住木棉,打斷的其他人的吵吵。

“喊什麽喊什麽!怎麽這麽不小心!都散開!”

說著,葉君問直接把木棉拖走。

帶她走到水池旁邊,把手伸到水龍頭下。

冷水嘩啦啦地沖著泛紅的手臂,凍得木棉直哆嗦。

葉君問和木棉都沒有說話,倒是炊事班長一直在叨叨。

炊事班長不安地地在一邊看,滿臉的焦急,一直在自責。

“怎麽樣?怎麽樣?紅了,小葉檢查一下有沒有脫皮,木棉啊,真是太對不起了,是我的錯,沒檢查清楚勺柄松了!真怪我!”

木棉忍痛,面帶笑容的安慰起來:“班長,沒關系,是我站太近了,沒事的,冷水沖沖就好,現在舒服多了”。

炊事班長還是不放心:“真的沒事?”

木棉有點不耐煩了,催他走。

“真的,要不然等下我問小葉拿個藥膏擦擦,不礙事的,你快去忙,大家都在外面等著呢”

“好好,你一定要擦燙傷藥哦”

再三確認後班長才肯繼續去忙其他的。

等一群人嘩啦啦的都離開廚房,廚房又恢覆了安靜。

只有葉君問還扯著木棉的手,一起在水龍頭下沖冷水。

那臉色黑得比暴雨前的黑雲還要厲害。

一句話都沒有。

這個氣氛,木棉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好。

木棉看她一直沒有松手的意思,看看臉色輕輕地問:“快……快好了吧……”

葉君問翻了個大白眼,憤憤地質問:“被燙了你都不會動嗎,是嫌不夠燙嗎?”

木棉無力的反駁:“我……我動了……是你反應比我還快……”

“你動個頭!就會傻楞楞的站在那裏!”

“我……勞煩您操心了,一起幫我去拿個燙傷藥擦擦唄?”

木棉趕緊轉移話題,趕緊結束這尷尬的一幕。

——————————————

醫務室裏。

年底最後一天,木棉還是逃不過醫務室。

葉君問進門就先換上了衣帽架上的白大褂,用手指了指裏間。

“裏面坐著舒服點”

“嗯”

木棉順著手指的方向走過去。

幾個醫藥櫃都整齊的靠墻擺著,各種藥品乖乖地躺在櫃子裏。

那鋪小小的床還是孤孤單單擺在那裏。

上次木棉中暑暈倒,被送進來,就躺那裏睡了一下午。

這次,葉君問的專屬沙發旁邊多了個東西,吉他。

這東西很快就吸引了木棉的註意力。

葉君問像是看透了木棉心裏的想法,還沒等她問出來,就直接回答了。

“那是從隔壁班借來的”

木棉撫了一下琴弦,蹭出了一聲響。

葉君問把自己的辦公椅拖了進來,坐到了木棉對面。

黑著臉,手上拿著一瓶藥膏。

木棉伸手想拿過藥膏。

葉君問躲開了她的小手,瞪著木棉。

木棉心虛地自覺靠近,把纖細的手臂搭上葉君問攤開的手掌上。

藥膏剛沾上皮膚,她就想躲開。

直接被葉君問拽住。

“不要跑!”

“噝……”

木棉忍著又痛又癢的刺激,腳直跺地板。

趕緊找點話題,轉移註意力。

“你把人家的琴拿了過來,會彈麽?”

“不會彈我拿來幹嘛?”

葉君問低著頭,依然仔細地給她上藥。

“怎麽年夜飯展示才藝的時候,又沒見你露一手?”

“臺下坐的一大群人,他們懂個錘子”

“噗呲……”

這嫌棄的語氣,直接把木棉逗笑了。

葉君問的頭發垂在額前,有點紮眼睛,吹了兩下還是沒用。

終於上好藥,好不容易挺個腰,舒展舒展。

用腳瞪了一下地板,椅子帶人朝墻角滑了過去。

拿起吉他,又滑了回來,架好姿勢。

葉君問得瑟地揚揚眉毛說到:“我只彈給懂的人聽”。

“你還挑觀眾?”

“那當然!”葉君問盯著木棉,露出小白牙得意地問:“想聽什麽曲子?”

木棉看看那吉他,又擡頭看看葉君問。

有些許期待地說:“你會彈什麽曲子,那就聽什麽曲子”。

葉君問坐正了身子,有模有樣地清清嗓子,又調了調琴弦。

“好!咳咳!”

“一閃一閃亮晶晶

滿天都是小星星

掛在天上放光明

好像許多小眼睛

一閃一閃亮晶晶

漫天都是小星星”

——《小星星》

一字一音,最後一音落下,配上得意的一仰頭。

這套動作,簡直太配葉君問的德行了。

“原來你的水平就是這樣呀~”

木棉又噗嗤笑了出來,嘲弄地說。

葉君問不服氣,馬上反駁:“這水平怎麽了,你聽不出我彈的是什麽嗎?”

“小星星,聽得出,這就是哄幼兒園的水平吧~”

葉君問很明顯的感受到了來自木棉的嫌棄。

瞬間拿出一股子勁兒。

葉君問清清嗓子。

“那給你再來點幹貨”

“好”

木棉再一次滿心期待。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停下琴聲。

又補充到:“生日快樂!”

這無厘頭的一串表演,把木棉徹底逗笑了。

“謝謝,但是我生日已經過了半個月了”。

眼看著這個好像糊弄不了木棉。

葉君問還是嘴硬地說:“那也不影響我的祝福!”

果然,木棉又發難:“加了和弦就想過關了?”

“你要求那麽高的嘛?那這首算是什麽水平?”

葉君問來了興致,也不依不饒地追問。

“幼兒園大班?”

木棉又把問題拋了回去給她。

葉君問清清嗓子:“哼!這都不行,等著,我出大招了!”

木棉笑著應:“好”。

葉君問鬥氣一樣,昂著頭嘟嘴哼哼。

又把琴調了一遍,確保嗓子都清得通透了,架起吉他端坐起來,與木棉對視一眼。

似乎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正向木棉伸去。

一起漫步在她構建的世界裏。

“終於做了這個決定

別人怎麽說我不理

只要你也一樣的肯定

我願意,天涯海角都隨你去

我知道,一切不容易

我的心,一直溫習說服自己

最怕你忽然說要放棄

愛真的需要勇氣

來面對流言蜚語

只要你一個眼神肯定

我的愛就有意義

我們都需要勇氣

去相信會在一起

人潮擁擠我能感覺你

放在我手心裏你的真心

如果我的堅強任性

會不小心傷害了你

你能不能溫柔提醒

我雖然心太急,更害怕錯過你

愛真的需要勇氣,來面對流言蜚語

只要你一個眼神肯定

我的愛就有意義

我們都需要勇氣

去相信會在一起

人潮擁擠我能感覺你

放在我手心裏,你的真心”

——《勇氣》

指尖跳躍出來的音符越來越多,纏繞,旋轉,上升。

明明雙手還在撫琴,卻把每一句歌詞當成了自己的手,一次次的拉扯又松開。

一會兒來到斷崖邊,低頭便是驚濤拍岸的白色浪湧;

一會兒又忽然身邊出現來來往往的人群,紅綠燈、車流,人潮湧動。

卻始終有一雙手握在手心,逆著人流,艱難前行又始終不放;

不管周遭如何轉換,不變的依舊是那雙眼睛。

那個堅定溫柔的眼神,穿越人群,眼中只有一人。

聽到這樣的彈琴,不得不承認是種享受。

不知不覺地,木棉的眼神似乎就粘在了葉君問的指尖。

最後一個音符結束的時候,木棉才回過神來。

空氣都有些悶熱了起來。

葉君問似乎從她眼裏,看到以前沒見過的柔光。

吉他手得意地問:“這個水平怎麽樣?”

“還可以騙騙高中生”。

木棉說著,耳尖有點泛紅了起來。

這小小的細節還是被葉君問看到了。

葉君問故意逗她:“這樣都才能騙到高中生?你要求也太高了吧!”

木棉又反問:“那你感覺可以騙到什麽程度?”

葉君問笑嘻嘻地說:“多少也能騙到你這個程度的吧!”

這多少有點開玩笑的成分在。

木棉的笑容似乎一瞬間,僵硬了下來。

葉君問的手指一抖。

一陣琴弦撥動的聲響,打斷了兩人之間的沈默。

也不知道到底是撥動了誰的心。

兩人的距離,挨得只有半米。

甚至都能看到對方,微微顫動的瞳孔。

不安的情緒,躁動了起來。

葉君問意識到自己的話,似乎過火了。

木棉保持著禮貌地笑容,忽然開口問道:“有多少人聽過你彈這首歌?”

葉君問停下指尖撥弄的動作,擡頭對視上近在咫尺的人。

“你是第二個……”

“第一個是誰?”

“是……我以前的班助……”

葉君問沒料到她會問這個,還沒想好,就結結巴巴地回答。

“你們現在還在聯系?”

木棉抓住這個點,繼續追問。

“沒……”

葉君問忽然緊張了起來。

不知道的那句話說錯了,或者了說多了。

為什麽木棉會突然抓住這件事追問。

木棉的眼神柔和了下來,她垂下了眼眸。

葉君問順著她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吉他。

那雙手,按住琴弦默默地發力,骨節筋骨隱隱現出的樣子,已經出賣了自己的緊張。

所有的細微動作,一個不漏的都落在了木棉眼裏。

葉君問驚訝於木棉的直覺和觀察力。

這下終於理解了什麽叫做如坐針氈。

“為什麽沒聯系了?”木棉柔聲問。

葉君問知道,如果這個時候說謊。

只有被識破的份。

“就是,出去執行任務,大半年沒聯系,就再也沒聯系了……”

現在的葉君問覺得自己活像一顆待宰的洋蔥。

木棉問一句話,自己就被剝開一層皮。

“她是女生麽?

木棉的直覺就是這麽霸道又很精準。

她直接徒手撕開所有洋蔥皮,戳中最嫩的芯。

“你怎麽知道的……”

葉君問的腦子裏一頓嗡嗡……

回想剛才的對話裏,絕對沒有提供任何信息。

為什麽木棉能判斷出助教是女生的……

那句話不斷在腦子裏回響:要麽,她真的什麽都不懂,要麽,她裝作什麽都不懂。

一股寒意爬上葉君問脊背。

不管是哪種,葉君問都不想和木棉成為對手。

木棉依舊是淡淡地問:“她……真的只是你的班助?”

沈默。

安靜得似乎能聽到對方心臟跳動的聲音。

葉君問久久才開口。

“可能,關系會……感覺更近點……”

“有多近?”

木棉完全沒過腦子,就問了出口。

“你真的想聽嗎?”

葉君問講出這話的時候,喉嚨都在發緊。

這是一個秘密。

從來沒有人能窺探,原本以為永遠不會被人發現。

葉君問註視著木棉,她的臉在發紅。

她也在掙紮。

兩個人的心思,只隔著一層紗窗。

葉君問不笨,怎麽能看不出她們對視時,木棉眼裏的光。

但兩人之間,出於本能,從來都沒有完全放下防備。

一旦葉君問把那個女生的事情說了出來,就真的留下了“把柄”。

木棉緩緩起身走到窗邊。

撥開百葉窗,讓冷空氣灌進室內。

“我想……”她說。

葉君問立刻說:“那種感覺,就是見到一個人以後,會一直想著;看不到了,更想,看到了心裏才踏實。想靠近,想要的越來越多……恨不得所有人都趕走!覺得只要那個人在身邊,就什麽都不缺了……”

說著,說著,葉君問慢慢地放下吉他。

走到窗邊,單手倚住墻壁,百葉窗被悄悄地拉上。

似乎要把木棉圈住。

木棉乖巧地倚在角落,沒有任何躲閃。

“你沒有過這種感覺嗎?”

葉君問呼出的熱氣從木棉耳朵邊穿過。

“你是說,你和班助的這種感覺嗎?”

木棉當頭潑來一盆冷水。

葉君問回答不上。

咽了幾下喉嚨,發現根本沒有口水可以吞下去。

全身都在燥熱,甚至是煩躁。

這種感覺明明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被逼到角落的根本不是木棉,而是葉君問自己。

葉君問憑著自己身高,俯視木棉。

木棉顫抖的睫毛,舔舐下唇的細微動作都逃不過葉君問的眼睛。

“我說的,不是別人……”

“你……”

聽到葉君問的回答,木棉不得不稍微擡起頭,對視。

葉君問盯著木棉紅潤的唇,沒由來的說。

“你真的沒有感覺到?”

空氣突然安靜。

只剩下無序急促的呼吸聲。

到底是誰在靠近。

已經說不清楚了。

兩瓣唇,在只相隔半寸的時候。

沒有再靠近。

她們都停了下來。

木棉撇開臉,盯著地上的吉他。

“我……沒有……”

“我只是……問問……”木棉組織著腦子裏淩亂的只字片語,斷斷續續的表達著自己的意思,“等集訓完,我就回去了……我要回去了……”

“等下”

葉君問情急之下,上前一把拉住木棉。

兩人撞了個滿懷,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突然的靠近,卻不知道接下來要幹嘛。

很久,安靜的房間裏傳出一聲長嘆。

葉君問打破了沈默:“抱一下,好不好?”

木棉沒有回答。

葉君問像在等法官的宣判,僵直了脊背,不敢動。

她不知道,這種快要窒息的感覺還要持續多久。

更不知道,唐木棉每次看到她的眼睛,都在忍受這種溺水窒息的感覺。

就在葉君問快要忍受不下去的時候,木棉回答了。

“對不起”

當!當!

食堂的大電視還在放春晚,跨年的敲鐘聲特別清脆。

所有人都在為跨年狂歡。

只有她們沒在享受。

葉君問看著木棉離開。

沒有回頭,沒有遲疑地走了。

腦子裏,全是那晚秋夜。

等木棉下課後,兩人一起回宿舍的情景。

月光拉長木棉的身影,消失又出現。

木棉擔心她著涼,假裝把外衣遞來,順手解開了發帶,隨性地撥開長發。

那件外套,不止暖了葉君問的手,心也跟著熱了起來。

當木棉離開,葉君問也明白了。

那晚散漫的月光,也許再也不會出現了。

除夕,也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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