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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望日觀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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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望日觀冰(二)

天宮院的天黑得十分早, 兩人飛身躍上冰瀑,立在冰瀑頂端,眺望虛宿行宮, 葉長岐還在說胡話:“師尊,天宮院真有意思。”

冷開樞並未直接回答他, 只說:“本座也是第一次來。”

葉長岐從未聽過冷開樞提過自己的出生, 所以並不知曉他早年是天宮院主人,只當做冷開樞與他一般都是第一次來到這冰瀑,當下興奮不已,視線在雪原上打轉, 卻猛地瞧見了一道人影, 他揉了下眼睛, 見那黑色的豎點確實是一個前進的人,於是問冷開樞。

“師尊, 那是一個人, 誰會大冷天一個人來這裏啊?”

冷開樞循著他的目光望去過去,面色極寒, 顯然認出了對方,卻不願提起那人姓名:“前面是星官陵,安葬歷代天宮院主人的地方,他……”他頓了一下, 選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或許是要參拜。”

話是這麽說的, 可對方很快察覺到有人正在窺探自己,便停下步伐, 轉頭在雪原上搜尋。

“師尊,他發現我們了。”

冷開樞毫不猶豫:“走。”

兩人在徹底日暮之時回到虛宿行宮, 卻見陣修弟子們早已準備好昏見,行宮中的觀星臺人聲鼎沸,種類繁多的觀星儀器在緩慢運轉。

眾人一見冷開樞,便紛紛作揖行禮:“老師!”

冷開樞微微頷首,算是受了禮,不過昏見並不是他授課,所以只讓葉長岐回到自己的座位,待下課後再來問他觀星感悟。

授課的老師,卻不是真人。

一座冰雕的星官立在觀星臺一端,星官雕刻出了精致的人形,看上去大約是一位戴著面具的男人。

葉長岐便笑著詢問同窗:“道友,這位老師怎麽稱呼。”

陣修匆匆掃了一眼星官,垂下頭來,掩住嘴,小聲說:“這位是太微星君,不過使了傀儡術,化作星官為我輩授課。”

葉長岐也學著他的模樣,輕聲說:“那道友,為何太微星君本人不來授課,卻要不辭辛苦施展一個陣法?”

“太微星君他是天宮院主人,平日不得離開天宮院正殿……”

他話音剛落,從行宮外火急火燎沖進來一位陣修,大喊道:“尊上又不見了!”

“這個月的第三次了。”有人打開觀星冊,第一頁上繪制了許多北鬥七星,正巧繪制到北鬥的勺型處,那弟子便雙指聚攏,繪下第四顆星。

葉長岐探頭望了一眼:“道友,你在繪制北鬥七星?”

“太微星君離開天宮院的次數,他離開一次,我便繪制一顆星辰,直到繪制成七顆北鬥星,才換下一組。這是天宮院的一種記數方式,與凡間刻字記時相似。”

陣修們對於太微星君逃走習以為常,結束了昏見,立即出發去雪原。葉長岐並不需要去找這位太微星君,便繞回冷開樞的宮殿,他見屋內點著燈,隨手敲了敲門。

“師尊!昏見提前結束了。”屋內許久不見開門,葉長岐有些疑惑,便大聲了一些:“師尊?你在嗎?”

文星苑的房門自內向外打開,葉長岐進了文星苑,隨手掩上房門,他左右張望了一下,見室內家具規整,不像有人居住,他奇怪道:“師尊?弟子進來了。”

屋內十分寂靜,開樞星君冷淡的聲音從文星苑的庭院中傳來,葉長岐推開房門來到院中,只見寬敞的院中種植著一株高大的淞霧,淞霧下有一汪熱氣騰騰的溫泉,冷開樞閉眼坐在泉中。

葉長岐的目光卻最先被他的脊背吸引去,線條硬鐫的肩背,仿佛一塊白玉笏板,一把烏黑的長發沾了水,此時正服帖地束在腦後,在蜿蜒交錯的發絲間,他瞧見了一個龐大的星宿紋,如同誇張的紋飾占滿冷開樞的整個脊背。

冷開樞白日裏總是身著白衣,手持長劍,氣勢凜冽,沒有人敢這般放肆地窺探他的身體,所以葉長岐也不知道他的背上有這麽一個星宿。

“認出這是什麽星宿了嗎?”

冷開樞睜開眼,流水從他的面頰上緩緩流下,溫泉翻湧的熱氣中,葉長岐同他對視,見他眸中洇著溫和的笑意,淡薄的雙唇有些疏淡的紅。

他從沒見過冷開樞這副模樣,雖然他知道自己師尊長相俊美,卻從沒有此刻帶給他的沖擊力強。

再往下,是劍尊淌著水的健碩胸膛,遒勁的腰線……不知怎麽的,就被恍了一下心神。

“是……天樞。”

在北鬥七星的勺子形象中,天樞是勺口起數的第一顆星,是離北極星最近的一顆星。

夜裏,葉長岐煩躁不安,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便是那人背上的星宿,持劍而起的時候,寬肩窄腰便在葉長岐眼前晃動,他無法讓自己移開目光。甚至想伸手去觸碰一下那人,將他的長發捧在掌中,發尾蜿蜒在手臂上,而另一只手指腹貼著脊背的徐徐下滑。

他能感受到那人溫熱、細膩的肌膚,在掌中如同絲綢一般流淌。

……

葉長岐還躺在床上沒動,而是驚覺自己竟

然想著師尊做了那種事,簡直就是混賬徒弟。他將床鋪收拾幹凈,更沒心思睡覺,便想著在冰原上吹吹冷風,卻意外見到冷開樞正在雪原中正在練劍。

冷開樞的劍講求快準狠三字,出劍必定伏誅妖邪,萬千風雪似乎都聽從劍尊的劍意,時而如同驟雨傾瀉而下,時而平和地懸停在空中。

葉長岐的目光凝在他身上。

想著,或許他不是一個混賬,畢竟期待這麽一位強大的劍修將目光投向自己,無疑是一件令人顫栗且充滿期望的事。

他豁然開朗,走向冷開樞。

劍尊早就察覺到他的存在,餘光瞥見弟子毫無防備地走向自己,於是收了勢,防止劍意傷到自己徒弟。

葉長岐雙目明亮,目光堅定,眼角帶著一抹緋紅,他說:“師尊,昏見觀星感悟我還未同你說,弟子現在想到了。”

冷開樞點頭,示意他說。

冷長岐面向冰原,道:“若將九野星宿視作九州大地,我便是瀚海星河中的北極星與北鬥七星,天地於我,豈分卑劣。”

冷開樞對他的感悟生了些興趣,主動靠近一步,認真聆聽。

他垂下頭時,長發便從肩頭滑落,葉長岐的註意力一直在對方身上,此時目光凝固在對方緊抿的唇上,又滑落到劍尊的喉結,頓覺口舌幹燥,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自己咽喉,繼續說:“長劍在手,當追星逐月;劍掃四方,應颯沓如星。若有劍,平山海、定流星、捉霜月、登白日、殺冰原、斬狂沙,若有劍,黑白分明,善惡有報,如日晷固本心而過四時。”

“若有劍,”他頓了頓,只覺得心中燃燒起一捧劇烈的火,催促著他卻接近劍尊,去捕獲對方的目光,“若有劍,當為所求赴湯蹈火,山海無懼。”

冷開樞靜靜地聽完他的感悟,似在思考:“這便是你的觀星感悟?倒也另辟蹊徑,只是別直接留在雪地上,萬一被其他星官見了,恐要罰你。”

葉長岐就笑起來:“別的星官老師見了會生氣,師尊你不會生氣嗎?”

冷開樞橫劍在手,意外反問他:“你覺得呢?”

“不會,因為師尊你也是劍修。”

“我是劍修,卻不是一直都是劍修。並且也是因為你在口中所言:為心中所求成為劍修。”

葉長岐很想追問他所求是什麽,可話到嘴邊時,冷開樞卻往回走,葉長岐便歇了話題,跟著他一同回去:“師尊,前段日子我聽雲生說了不少關於他家人的事,總覺得神奇,雲生便問我的家人在何方,可我是羅浮山天地孕育出來的劍骨,生來沒有父母,所以無法回答他。弟子便想問問師尊你的家人,他們是哪裏的人,又居住在何方?”

冷開樞沈默不言,就當葉長岐以為他不會回答時,劍尊居然說:“本座的父母,早已神隕。我也不曾見過他們幾面。”

葉長岐張了張嘴,心中暗罵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只匆匆掠過這個話題。等兩人回到文星苑中,冷開樞輕描淡寫地掃了一眼昏暗的屋內,狀似無意地問他:“夜間可還覺得冷?需要人送新的被褥嗎?”

葉長岐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正巧自己的床單弄臟了,便點點頭:“好啊,多謝師尊……”

他猛地轉過頭,不可置信地望向冷開樞,哪料劍尊偏過頭:“抱歉……為師無意窺探你隱私,只是寒夜寂靜,聲音略微有些……響亮。”

葉長岐只覺得氣血翻湧,忍不住掩住口鼻,轉身想逃。對啊,修士想來耳聰目明,更何況是劍尊。

居然被聽見了,怪不得開樞星君大半夜出去練劍,原來是為了給他留出私人空間……

葉長岐耳垂通紅,不死心地問了一聲:“那師、師尊聽到多少?”

冷開樞正色道:“不多,為師察覺到時,便出去了……是為師的錯,以往劍修都是一心為劍,別無所求,所以為師也沒有想起教你該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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