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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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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燕似虞很聰明, 蕭家既然讓他給蕭令雲擋災,那他直接就去見蕭令雲本人。蕭家顧忌蕭令雲,根本不敢動他。

當著蕭令雲的面, 蕭家更不敢招惹燕似虞,因為那個時候, 燕似虞只需要伸手牽住蕭令雲, 笑容燦爛,眼神無辜,全然一個漂亮柔弱的孩童,依賴著蕭令雲說。

“哥哥, 我好怕啊。”

蕭令雲大抵是同情他的, 覺得體弱多病的燕似虞同他幼時很像。不過兩人不同的是, 蕭令雲這幾年身子骨越發康健,而燕似虞總是病骨支離, 似乎一觸就碎。

燕似虞偶爾會咳出血, 嘴皮上血跡斑斑,同蕭令雲說:“哥哥, 要是我能多活幾年就好了。”

蕭令雲於心不忍,要收他做胞弟,蕭家自然不準,蕭令雲難得逆反, 便想著辦法讓燕似虞先從那間偏僻的宅院搬出來,至少讓燕似虞的病好生養著。

在蕭家忌憚的目光中, 燕似虞仰起頭,笑瞇瞇地對蕭宅管家說:“啊, 我好高興,從宅院中出來了。蕭管家, 你也為我高興,對嗎?”

好在,他並沒有對蕭令雲做出不利之事,所以蕭家在看顧燕似虞一事上逐漸懈怠。

蕭令雲十一歲那年,燕似虞也同樣十一歲誕辰。蕭令雲不在自己屋內,燕似虞趁著沒人,從蕭令雲枕頭下摸出那個擋災傀儡。

葉長岐這時忽然有些疑惑,燕似虞仿佛早就知道蕭家將擋災傀儡放在蕭令雲房中,所以步步靠近蕭令雲。

可在當年的葉長岐看來,燕似虞似乎一切都是無意中撞見的。

待蕭令雲回房,見燕似虞拿著那個背後刻有自己名字的傀儡,神色泱泱,垂頭喪氣地坐在臺階上。蕭令雲神色慌張,一把搶過木制傀儡,怒意沖沖地問:“你為何私自拿我東西?”

燕似虞似乎被他嚇著了,攥著衣角,將哭不哭地說:“哥哥,不是似虞拿的。似虞是見有人把哥哥的娃娃拿出去,”他頓了頓,眸光在蕭管家身上掠過,哭起來:“他想將哥哥的東西燒毀,似虞怎麽哭都不管用,所以只能搶過來……”

“哥哥……”

燕似虞伸出手,那雙白凈的小手上全是火焰燒出來的紅痕,猙獰的,恐怖的,一大片,讓蕭令雲也震驚到了,心疼地捧著他的手:“這!這是怎麽了?”

燕似虞說:“哥哥,火焰不大,沒把哥哥的娃娃燒壞,似虞把火撲滅了。就用手。”

這次他沒有說謊。燕似虞本想將那木制傀儡燒毀,可這本就是傀儡術的法器,怎麽能讓一個凡人輕易破壞。燕似虞燒不壞傀儡,只能滅了火,將東西放回去,但他忽然很好奇蕭令雲到底知不知道他就是那個擋災的孩子,所以直接用手撲滅了火,以博取蕭令雲同情。

“哥哥的娃娃沒燒壞,哥哥別生氣。”

蕭令雲看了看那只木制傀儡,他知曉這是法器,不會輕易燒毀,所以更擔憂燕似虞燒傷的手,責怪他:“你個笨蛋,這娃娃是舅舅蕭建安送我的法器,是燒不壞的。”

“是幹什麽的呀?”

蕭令雲也沒多想,只神色別扭地回答:“說是讓我身體健康起來的法器……”

燕似虞恍然:“噢!就是那個給哥哥擋災娃娃嗎?”

蕭令雲緊緊抓著他手腕,不顧燕似虞叫疼,慌張地問:“你聽誰說的!誰告訴你的?”

燕似虞眨了眨眼,瑟縮著說:“蕭管家告訴我的……哥哥,真的有人能替哥哥擋災嗎?那個人是誰啊?可不可以也給似虞擋災啊?似虞不想生病了。”

他的問話太過天真爛漫,蕭令雲無法辨別真假,只得將人拽進屋,一面給燕似虞上藥,一面說:“不行。”蕭令雲反覆檢查了屋外沒人,才低聲同燕似虞說,“不是哥哥不願意救似虞,是因為,擋災的那個孩子身體極差,已經死了。”

燕似虞的目光落到傀儡上,輕輕地重覆了一遍:“死了?”

蕭令雲露出一個有些煩躁的表情,嫌棄地說:“啊,死了。也不知道舅舅選的什麽人,這麽輕易就死了,害得我整日擔憂,似虞,你也知道生病難受,哥哥不想生病,不想躺在床上什麽都幹不了……咦似虞?你怎麽了?”

燕似虞只是盯著他,重覆了一遍:“哥哥,有個人,給你擋災死了。”

你,不愧疚嗎?

蕭令雲這才有些面紅耳赤說:“我、我其實不知道那個人會死……”

燕似虞幾乎一眼就可以看出,蕭令雲在撒謊。蕭令雲的那副身子,差不多是半條腿邁進棺材裏,蕭建安肯定知曉其中兇險,所以選了身為孤兒的他,就算扛災扛死了也無人在意。

不過話說回來,估計蕭家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燕似虞生命力頑強,這麽折騰都還能活下來。

燕似虞正

想說什麽,忽然神思一恍,如聞一聲巨大的鐘鳴,震得他周身抖顫,他克制不住淚流滿面,再睜眼時,已經四肢無力癱在地上,渾身上下似乎散架了一般,有一股暖流從他的身體中流淌出來,正在緩慢修補著自己身體。

燕似虞並沒有意外,這股暖流在無數次瀕死之際,救回他的性命。也正是因這股莫名的暖流,所以他才敢徒手撲面燒傀儡的火焰。但現在受到鐘鳴影響,那股力量更加純粹,不光燕似虞能感受到,就連蕭家等人也能看見。

蕭建安站在一側,十分驚喜。蕭令雲已經被人告知這就是為他擋災的孩子——那個死去的孩子——所以躲閃著視線,不敢看燕似虞。

蕭建安同蕭老說:“令雲有救了,”他冷冷地一指地上破爛似的燕似虞,“雖然不知道他如何暴露了,但他身上的東西確實是先天道骨,這道骨保他性命無憂,屢次扛過災難。只要將道骨取出來,按在令雲身上,便可以叫令雲入道,日後跟著我一同修行,定不會早夭。”

原來,蕭令雲本就是短折的命,雖然現在有了燕似虞擋災,但傀儡之術只能保他到束發之時,一旦過了十五,蕭令雲極有可能早逝。他體質虛弱,無法跟隨蕭建安修行,但若是有了燕似虞的道骨,那便可以輕而易舉入道修行。

蕭老當即說:“那還等什麽!快將他的道骨拆下來啊!”

那一日,燕似虞躺在血泊裏,想著道骨是什麽。為什麽道骨在他身上?又是什麽東西將他的道骨暴露出來?

葉長岐卻聽出了那聲鐘鳴。

是來自風行九部的仙樂!

這一屆的風行九部引來鳳凰臨臺,所以仙樂恩澤更廣,叫燕似虞的道骨也引起共鳴。道骨與劍骨十分相似,一個是天地孕育而出,一個是生在凡人身軀上。擁有劍骨與道骨的人修行天賦異稟,只要專註於修行一道,必定成為九州大能。

可燕似虞沒那麽幸運叫修士撿到,從此踏上求仙問道之途,而是被蕭家帶走,先為蕭令雲扛災,隨後又被發現道骨,叫蕭建安把道骨撥了去。

葉長岐問:“為何蕭建安之前沒有看出他的道骨?”

冷開樞頓了片刻,想起燕似虞的年齡:“十一……十一年前,正是本座帶你去鐘山劍宗的時候。”

鐘山劍宗,天地歸元陣。

也就是當年的天地歸元陣,影響了燕似虞的道骨,甚至因為燕似虞身在雍州距離劍宗太近,道骨被吸走了大半靈力,以至於黯淡無光,讓蕭建安也沒察覺出來。

十一年後,風行九部鳳凰臨臺,仙樂恩澤九州,燕似虞的道骨因此暴露。

過去的葉長岐十分氣憤:“蕭家害人不淺!”

而幻境中的葉長岐恍然大悟——燕似虞後來想奪走他的劍骨,大約正是因為自己道骨沒了,所以想放在自己身上!

就在這時,魘貘的夢魘變幻。

夢境中的一切消失無蹤,就連幻境中的開樞星君也不見其人。葉長岐落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在遙遠的前方,隱隱露出一點亮光。葉長岐趕過去,發現那點亮光,其實是一個人。

正是被司空長卿帶走的燕似虞。

燕似虞身上有他刺出來的劍痕,黑紅的魔氣正在修補著傷勢。他的臉色一片慘白,卻還是特意在夢魘中同葉長岐相見。

燕似虞擡起眼眸,笑吟吟地說:“大師兄,你來了。你應該都想起來了吧。”

他已經知曉葉長岐正在星宿川,料到他會想起過去的記憶,自然也包括自己的那部分。

“蕭家,魘貘,道骨,大師兄這般聰慧,應該猜到是我同魘鬼交易,讓她吃了蕭令雲罷。”

尋常魘鬼需要吞噬一百人夢境才能化身魘貘,而蕭家的魘鬼只吞了蕭令雲便化作了魘貘,是因為那時的蕭令雲已經擁有了燕似虞的道骨。

燕似虞便走上前,他走的時候,足底留下數枚血印:“大師兄,你很幸運,有那麽多人心甘情願護著你,你是天地生成的劍骨,活得瀟灑、精彩。我呢?同樣是先天道骨,我卻生在了凡人身上,被蕭家帶走。”

燕似虞的聲音很輕,在夢魘中蕩開,顯得空曠寂寥:“天地歸元陣將我的道骨吸取一半靈力,風行九部的仙樂又叫我暴露了道骨。蕭建安人辨認出來,把道骨從我身體裏剔出來,按到蕭令雲身上,這樣他也能成為朱仙鎮第二個朱仙。”

剔除道骨的時候,他必須清醒著,蕭建安的赤鋒刀便順著脊背剔進去,一刀割開他的皮肉,燕似虞能聽見血肉攪動的聲音,又是一刀,割斷了他的經脈。

蕭建安給他餵了吊命的丹藥。

燕似虞還醒著,他開始哀嚎、尖叫、哭泣、求饒。

但是換來的卻是下一陣劇痛。

刀鋒很冰,沿著身軀細細地切割,剔除血肉。

那時的燕似虞第一次明白了恨是什麽。

他想著有朝一日,必定,要蕭建安生不如死。

燕似虞的語氣很平緩,似乎在陳述別人的故事,說完這段,他望向葉長岐,露出一個微微迷茫的眼神。

“大師兄,你說,為什麽呢?我只是想活下去,有人卻千方百計想讓我死。我只是想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為什麽不可以?”

葉長岐沈默片刻,並沒有去回覆他的問題,燕似虞的問題他無法回答,更不能回答:“所以,你想要我的劍骨。”

“大師兄,”燕似虞低聲笑起來,似乎在笑他如此天真,他笑得淚光朦朧,就聚攏在眼眶中,打轉著,卻不落下,“大師兄啊,你還不明白,不只是劍骨。”

“若不是你出生了,若不是你是天地劍骨,我本該好好地活在世上,身負道骨,於我而言,求仙問道不費吹灰之力。九州的天之驕子也不會是你葉長岐,而是我燕似虞。可你為什麽要孕育出來?你一來,鐘山劍宗就開啟了天地歸元陣法,吸走了我道骨蘊藏的靈力。你一來,在雲臺玲瓏上引鳳凰臨臺,叫仙樂恩澤九州,讓我暴露了道骨。”

“葉長岐,大師兄,你害了我。”燕似虞眼中彌漫著血絲,語調卻淡淡的,頗似當年他初見葉長岐時語氣平靜地說,大師兄,你救了我。

而如今他說的是。

“你,害得我好苦啊。”

燕似虞伸出手,掌心向外,五指自然張開,從兩指的縫隙中去端詳如今的葉長岐:“所以,我也想你感受一下失去自己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麽滋味。”

“你們是天之驕子,是九州名士,若沒了引以為傲的資本,又是什麽東西呢?我很好奇,我可太好奇了。好奇得我迫不及待將你抽筋扒皮,剔除那根無時無刻在我眼前冒著青金色光芒的劍骨。”

燕似虞的五指驟然並攏。雙目汩汩往外冒著鮮血!

葉長岐提著將傾劍,只說了一句話。

“燕似虞,你瘋了。”

他不會評論燕似虞的過去經歷,也不會就此勸說燕似虞回頭是岸,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他的三師弟,燕似虞,已經被諸多情緒淹沒,執念成魔,再也回不到當年。

這源於燕似虞幼時被蕭家迫害,生不如死的經歷,培養出他幾近偏執的性格。

真要說起來,葉長岐心中更多的是無奈與難過。他早該引起重視,或許只要施加正確的引導,這一切本來可以不發生的。

或許。

葉長岐又想起另外一個人——許無涯。是與燕似虞孑然相反的存在。

燕似虞的目光突然冰冷如電,身上往外溢散著黑紅魔氣:“大師兄,我沒有瘋。是你瘋了,你們都瘋了。”

既然這世上有了一個葉長岐,為何還要生出第二個燕似虞。

先天劍骨與先天道骨。一個是萬眾矚目的名士,當如九州明月。一個是就連活下去都困難的陰溝裏的老鼠。

最可恨的是,有一日,老鼠擡起頭時見到了那輪明月。

那些陰暗的、潮濕的、卑賤的、邪惡的念頭便從心底爬上他的大腦,侵占了四肢百骸,如影隨形、如蛆附骨。

啊,你看,這個人。

身上有他曾經擁有過的東西。

世間多可笑,讓他重溫了自己失去的東西

。見到了另一個世界裏本該明亮的、完整的他。

“葉長岐,大師兄,你不該,不該出現在這世上,更不該出現在我眼前。我看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身上有我想要卻無法得到的東西。”

“你,何其殘忍,你是個罪人。”

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今日這一切,全、都、怪、你!”

燕似虞話音落下,他的身體陡然化作無數羅剎鳥,鐮刀似的喙,寬碩的羽翅,嚎叫著向葉長岐沖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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