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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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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李重淵看了一眼正在冒寒氣的冰面, 又見盜墓賊的魂魄被凍得顏色淡薄,便跟冷開樞商量說,開樞星君, 不若這樣,你解除封印時我少收你三成住墓錢, 你把萬象回春術控制一下, 我的牌友要被凍去輪回了。

盜墓賊魂魄上凝結的冰霜便塊塊龜裂,李重淵將他從冰面中提出來,丟到主墓外,又去問冷開樞。

你打算何時帶我去人間?

開樞星君回他, 解除封印後, 本座便領你去。

李重淵繞著棺槨飄了幾圈, 似乎心情不錯,將他棺槨四周的幾盞扶桑樹形燈點燃了, 說, 看你一個人在棺槨裏也寂寞,給你點幾盞燈, 不必謝!

開樞星君沈默了許久,才說,李重淵,人間月到底如何?

李重淵便笑起來, 問,開樞星君難道從未有過愛慕之人?居然不知道人間月是什麽?你們劍修當真可憐!

那方棺槨中便歸於沈寂, 若不是萬象回春的冰霜還在幽幽生著寒氣,李重淵甚至以為棺槨中沒有活人。

隨後他聽見一聲嘆息。

你以為本座為何會有心魔?

修士的心魔無非出於欲念與執著, 冷開樞修為深不可測,心境自然不是尋常修士能比, 可還是生出了一個心魔。

他有什麽欲念或是執著之物?

李重淵猜不出。

冷開樞聲音很平靜,他說,我為他取名葉長岐,望他此生心懷明月,不入歧路。天懸傾君,蓬萊相顧。

可我,卻妄圖攬月入懷。

他說,我未見過人間月,卻知九州月如何。

我想要他。

可我卻是他的師尊。

冷開樞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在棺槨中閉上了眼,他手裏握著另外一截飲風斷劍,劍鋒割入掌心,修士大能總有辦法叫身上傷口迅速恢覆,可開樞星君卻並沒有去理會那些傷口。

他在棺槨中度過漫長的黑夜。

葉長岐從未來尋找他。

他一直認為冷開樞是在騙自己,騙他說,長岐已身死。所以他認為對方只是不知曉自己的師尊心魔封印在巖泉古墓,而不是身死無法赴約。

李重淵仍舊在墓中打六博,舊的六博玉牌被摔壞了,便去另一個墓室掏出新的陪葬品,隨後丟給盜墓賊刻畫。

盜墓賊這些年來將全部家當都輸給了他,已經負債累累,李重淵便說,你如今為鬼魂便欠我諸多牌錢,下輩子不若給我做奴隸。

盜墓賊便追著他罵,李重淵你大爺!

李重淵偶爾也會來探望開樞星君,嘴上說的是怕他無聊,悶出病,實則是再尋一個牌友。

開樞星君當然不理會他。

不過偶爾卻聽聞李重淵自言自語,九州這些年師徒相愛的故事倒也不少,那《九州奇譚》裏寫的故事不也被人津津樂道。

盜墓賊蹲在方案上,難得認同他,就是,你這是在九州,要擱我們人間,別說師徒了,什麽親兄弟、父子、帝王將相啊,全都給你寫進書裏!

李重淵隨口猜測道,開樞星君,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的首徒也是傾慕你的?

李重淵或多或少聽過幾段葉長岐的故事,更覺得對方不僅限於徒弟仰慕師尊之情。盜墓賊便趁熱打鐵,說,這還不簡單,等以後,星君問問你徒弟不就好了!

葉長岐只覺得開樞星君的目光從自己面上掠過,隨後聽見他冷漠地對李重淵說:“本座會將你收入儲物法器中。”

“至於長岐,”開樞星君停頓了一下,語調溫和地問,“長岐,可願隨我一道去?”

李重淵嘶了一聲,小北也跟著嘶了一聲。

許無涯頓感莫名其妙,望了兩人一眼。

李重淵擺手,不予答覆。小北倒是嘀咕了一句牙酸。

許無涯又想起大師兄的異狀,目光停在將傾劍上,腦中靈光乍現,回憶起大師兄作為劍靈重生以來,似乎從未允許旁人這般抱過將傾劍。

刀魚是生靈,算不得數,而幾次拋劍過移山填海術也只是短暫經人手。所以從未有人思考過若是長時間觸碰劍靈的劍會造成什麽影響。

可若是真有影響……

那就完全能解釋將傾劍回到師尊手中後,大師兄為何總是走神了!

許無涯跟著兩人倒吸一口涼氣,頓覺自己知道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葉長岐並不會忤逆開樞星君,於是回覆道:“師尊,弟子願意同您去。不過移山填海術只能由施法者本人通過,而弟子未去過人間……”

冷開樞早有所料,只說:“長岐,回到將傾劍中,為師會帶你過去。”

《山海圖冊》言,九州之下,人間無數。縹緲神仙,圖畫玉郎。凡此間世人,存七情六欲,天地無白頭。

人間已是歲寒之時,天地飛雪,雪花大如席。潭州城中白茫茫一片,鳥雀迷途。積雪斜斜地蓋在瓦檐房頂,石鑿的檐角掛著一頂朱紅的燈籠,門窗上掛著幾串火紅的辣椒。

房檐下忽然開了一道狹長的裂口。

一個人從裂口中走出。

那人懷中抱著一柄劍,見到人間飛雪時,便將長劍往懷中攬了攬,開了一個擋風避雪的陣法。

“長岐,出來吧。”

葉長岐從將傾劍出來,身影凝實,他還未看清身處環境,便有一頂滾毛領的鬥篷落到身上。那鬥篷十分暖和,就是毛領厚實蹭著葉長岐下巴,就連脖頸上的傷疤也微微有些發燙。

開樞星君為他系好了鬥篷,手卻沒有撤開,用關節輕輕拂開那些蹭著葉長岐下巴的絨毛,滑過首徒光潔的下顎。

“人間已過大雪,你若衣著太過單薄,尋常凡人容易疑心。”開樞星君收回手,把將傾劍遞給他,“不過,本座也想你披……”

“冷開樞!放我出來!冷開樞!我要憋死了!”困在儲物法器中的李重淵大喊。

葉長岐只覺開樞星君眸中有片刻猩紅,隨後將李重淵放了出來,那道魂魄在雪地裏亂飄,風雪穿過淡薄的魂魄,明凈地落到地上。

葉長岐便不再多想,只詢問:“師尊,這麽放殿下出來會不會有影

響?”

來人間之前開樞星君已同他提了對方的身世,葉長岐總覺得直呼李重淵姓名不太妥當,於是聽從小北建議稱李重淵殿下。

這次只有他們三人過來,兩位師弟與居士留在巖泉古墓繼續填大洞。

李重淵原話是,若在他回家時那三層大洞還未填平,不光開樞星君不能離開巖泉古墓,還要將許無涯留在墓中充當牌友抵住墓錢。沒想到路和風失手又砸出個大洞,李重淵嬉皮笑臉,叫他兩個洞一起填平。

冷開樞頷首:“為師已在他的魂魄上施加萬象回春術,只要本座在他附近,便可保其魂魄不散。”

交談時房屋外忽然有兩人朝著雪中瓦房走了過來。葉長岐望過去,見到一對夫妻。

男人穿著一身棉衣棉褲,肩上挑著扁擔,兩端各懸掛著一個竹筐,竹筐上蓋著白色的布,有熱氣從竹筐中冒出來,遇上寒氣化作一縷縷白煙。

女人也裹得嚴實,梳了一個低垂的發髻,十分樸素,她懷中抱著一個菜籃,裏面都是冬日裏常備的肉菜。

這對夫妻似乎剛從集市采買回來,見到自家門前立著兩位陌生人時一楞。男人放下扁擔,匆忙將女人護在身後,質問葉長岐二人:“你們是誰!為什麽站在我們家門口!”

葉長岐正想回覆,忽然有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肩,開樞星君就這麽握住了他持劍的手,將葉長岐牽住,垂下的寬大袖口蓋住兩人交握的手。

開樞星君說:“我與幼弟迷路至此,叨擾二位,還望諒解。”

葉長岐一楞。

又聽開樞星君語調溫柔地問:“長岐,為兄說得對嗎?”

冷開樞的手有力地握住他,不由分說,不容拒絕,強勢地將他五指包裹住,葉長岐只覺對方的掌心冰冷,可不多時便暖和起來,有熱氣源源不斷地從開樞星君的掌心傳遞過來。

他擡起頭,一眼望進冷開樞的眼中。

屋檐外的大雪簌簌落下,卻又無聲無息,葉長岐看見他師尊的雙目,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滄海桑田卻始終如一,當為道心堅若磐石的劍修。

冷開樞也不催他,袖下握住葉長岐的手輕輕捏了捏,似在告訴對方自己正在等他回答。

恍惚間,葉長岐聽見自己回答,訕訕的,帶著難以言說的古怪:“是的……兄長。”

他將其歸結於,迫於無奈唐突了師尊。

沒想到冷開樞點了點頭,故意輕聲誇了他一句:“真乖。”

那語氣,真如同誇獎一位三歲幼童!

羅浮山宗大師兄頓時覺得羞恥至極!

葉長岐一咬牙,主動同凡人夫妻解釋:“我與……家兄前來潭州省親,在城中遇上大雪,所以就近挑了一處房檐避雪,沒想到是二位貴寓,多有叨擾,還請見諒。”

兩位夫妻見他仙姿玉質,襟懷坦白,不像是“夜燕”盜賊,便放下了戒備,問他:“原來是這樣,小郎君,你與你長兄是要去省城中哪位?”

葉長岐看了一眼在雪中嘗試接雪的李重淵,略一思索,挑了一個像模像樣的門戶:“請問,城中可有李姓大戶?”

李重淵生前是太子一事毋庸置疑,可卻不知是哪一朝太子,若直接詢問,若是讓凡人夫妻惹上麻煩,葉長岐定會愧疚難當,所以才轉而問有沒有李姓大戶。

沒想到兩位夫妻一回想,潭州城真有一處李姓大戶,沿著正街走到古雀街便可。

葉長岐與開樞星君便謝過兩人。

離開時那對夫妻還從竹筐裏取了一只熱騰騰的窩窩頭遞給葉長岐,熱情地說,這是沒賣完的,小郎君若吃不慣,捧著暖暖手也行!

葉長岐眉目舒展,笑著謝過二人。他一手捧著窩窩頭,一只手還被冷開樞牽著,便覺得應該先詢問自家師尊,就算開樞星君不用這類粗食,可自己也不能忘了尊師重道。

他捧到開樞星君面前:“師尊,可要嘗嘗凡間的食物?”

“長岐,”冷開樞傾下身,“我如今不是你的師尊。”

葉長岐一楞,舉著那樸素的窩窩頭茫然失措。

“我是你的兄長。”冷開樞說。

他從葉長岐手中拿過那普普通通的窩窩頭,感受了溫度,便遞到葉長岐嘴邊:“還是暖的,嘗嘗。”

葉長岐咬了一口。

過了一陣,他後知後覺,剛剛分明是開樞星君在餵他吃東西。

兩人攜手往正街走去,李重淵落後二人一步,忽然聽到瓦房中那對夫妻一聲驚呼。

哪來的錢?

他魂魄一轉方向,朝著那對師徒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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