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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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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變故

青年不回應人類形態下的葛葉,並不是討厭對方,而是因為他不知具體該如何與人相處。

動物可以用撫摸和順毛來表達喜愛,但人類呢?人類沒有毛絨絨的皮毛,沒有可以蜷縮起來就能窩進懷裏的身體,沒有表達情緒的蓬松尾巴……面對外形與神明極度相像的人類,青年有種無從下手的迷茫和無力感。

神明多數感情淡漠,與他接觸比較多的神明,如天之常立神一類,皆不是善長交際的存在,幾十上百年不說一句話是常有的事。

他是在天之常立神的神力中誕生的神明,保護天之常立神,維持時間秩序是他自誕生起,便銘刻在神格中的使命。顯而易見,裏面並不包含與其他生命搞好關系這一項。

天常立尊待他很好,也可以說別天津神們對他都不算差。他們會一起在宮殿中靜坐,也會互相傾聽對方對世間一些奇怪的感悟……

比如說“如何在非神力的影響下,讓水汽凝聚成形狀像花朵一樣的雲”、“哪種生物有希望進化成海陸空全能三棲戰士”、“如何調節自然風的速度和溫度,還有方向”、“人類發明的食物,到底適不適合給神明吃”……

但他們關系再好,也不會做出過多的肢體接觸,更別提像“撫摸”這種非常親密的行為了。

沒有神會困擾如何與其他人交流,也沒有神會認為“不回應信徒的聲音”有什麽問題。他們生來站在萬物的至高點,受萬物敬仰,他們無需去關註,甚至是去關心一只小小生靈的心情。

所以在葛葉以人類的形態出現在青年面前的時候,他下意識拿出了與其他神明相處時的態度,作一位合格的傾聽者。

可葛葉卻問他,自己是不是不喜歡她……

他不懂什麽是“喜歡”與“不喜歡”,他只知道,他的白狐這一次外出的時間,有點長……

好在,她沒有忘記回來的路。

——

自從哭過一場後,葛葉依舊會像從前一樣,喜歡窩在青年的懷裏酣睡。不過來這裏的時間間隔,顯然不像曾經那樣頻繁。

諸伏景光是理解的,畢竟葛葉也有了屬於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不會再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青年的身上。

況且他記得沒錯的話,晴明公的生父,應該是當時平安京的下級貴族。

貴族家規矩多,就算夫妻兩人再恩愛,也架不住會有其他的政敵關註挑刺。一旦妻子經常獨自外出被人發現,經過添油加醋惡意抹黑,註重無用臉面的家族首先選擇放棄的,絕對是在人類社會中沒有任何背景的葛葉。

但凡在一個群體中,避免不了的就是爾虞我詐陰奉陽違。人類有良善到可以為別人犧牲的英雄,同樣也有著沽名釣譽,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小人。

雖然很殘酷,但這就是現實。

“殿下您看,這是晴明的畫像,是益材請宮廷的畫師來家裏畫的,是不是很可愛?我就說這孩子像我!”

“可惜晴明是屬於人類的,我沒辦法把他帶出來。不過我有偷偷跟他提起過您,現在晴明已經能清晰地喊出‘殿下’這個詞啦!”

“等晴明長大,能夠自由出行後,我就帶他來見您,到時候讓他給您修超級大超級華麗的神社,讓外面的人類都知道,這裏有位世界上最好的神明大人!”

葛葉歡快地搖晃著尾巴,雪白的皮毛不見一絲灰塵。

她在描繪一個很美好的未來,可諸伏景光知道,月野淩親口說過,整個日本從古至今,沒有一座是供奉著他的神社。

他相信葛葉是真情實感做出的承諾,並不是在為了討好淩畫的大餅。但事實便是,沒有一個諾言得到實現。

中間……是又有發生了什麽嗎?

這樣又平靜地過了幾年,在一個初春清晨,葛葉垂頭喪氣地趴在了青年身邊,連尾巴也無精打采地搭在青年腿上,不管怎麽順毛都沒有反應。

“晴明看到我的真身了……”

沈默了數分鐘,白狐憋不住心中的沮喪,開始向青年傾訴自己前一天的經歷:“我那時見月光正好,便想用真身出去走一走,沒想到竟然會讓晴明見到我化形的過程。”

“是我大意了,在晴明睡下之前,沒有問他是否口渴的問題,被那孩子來廚房找水喝的時候看見了……晴明他是屬於人類的,人類社會麻煩是多,可半妖在我們的世界裏,根本就無法生存,我……我不能因為自己的原因,而害了他……”

“殿下,我不回去了。晴明他很聰明,有益材照看,在人類社會可以過得很好。就算他受了欺負……我給他留了紙條,到和泉國信太森林能夠找到我,到時我會把欺負他的人都解決掉。反正我一只妖怪,做出什麽事,跟人類的晴明沒有任何關系。”

和泉國信太森林,是葛葉離開青年後居住的地方,也是葛葉的出生之地。

青年沒有回應,只是安靜地撫摸著白狐的腦袋一如既往。

葛葉脫離人類社會後,便安心待在了青年身邊,偶爾會偷偷去平安京看一眼自己的孩子,確保孩子沒有受到家族和外人的欺負,身體健康正在順利成長後,再悄無聲息地返回到森林裏。

諸伏景光每次見她從外面回來,心情總會愉悅很久。

春去秋來,年覆一年。

住在附近經常在這裏捕食的黃喉貂,又下了一窩幼崽。也可能是之前黃喉貂的後代,這種生物的長相很相似,諸伏景光無法分辨每個個體有什麽不同。

但葛葉就不一樣了,他在森林裏見過不少白狐,葛葉所說的沒錯,她確實是其中最漂亮的一只。

不過也是最喜歡黏著淩,討淩歡心的一只。

隨著時間的流逝,諸伏景光逐漸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得越來越透明,眼前景象也會時不時突然轉成青年的視角,同時也會親身體驗青年平淡如水的內心。

諸伏景光意識到,自己快要離開了……

今年的冬天,難得下了一場鵝毛大雪。除了榕樹下這一方天地受神明的影響,仍保有著綠意,森林中到處落滿了能壓斷樹枝的積雪。

葛葉在雪裏玩得很開心,要不是雪地上能留下腳印,諸伏景光甚至找不到白狐的蹤跡。

意料之外的大雪,同樣也帶來了意料之外的變故。

葛葉在一頭紮進雪堆裏後,蹬著後腿打算把自己拔出來時,忽然身形一頓,停下了動作。

要不是知道對方是妖怪,不會輕易被雪淹沒,諸伏景光都要以為白狐因窒息暈厥過去了。

“殿下!”

白狐猛地拔出自己的腦袋,抖掉身上的雪,喊道:“我要去信太森林一趟,那邊的結界被觸動了,是晴明在找我!”

說完,習慣了青年不會回應,所以葛葉沒有等待對方開口,直接轉身沖進了樹林之中。

一如數年前,不管不顧的離開。

諸伏景光的心中,突然產生了強烈的不祥預感。

“淩……”

直覺在瘋狂地叫囂,諸伏景光不知是何緣由,但他此時就是認為,青年應該跟著葛葉一起去信太森林,立即,馬上!

“你快去追上葛葉女士!”

晴明公現在只是個孩子,一個貴族之子,家族裏的人怎麽會放心,讓他在雪天裏獨自去森林尋找母親?況且這個妖怪母親,還不知是否會現身……

為什麽千年後的自己,不曾見過葛葉?為什麽葛葉對淩許下的諾言,沒有實現?

對啊……如果早已不在世間了,自己當然不會遇見……

諸伏景光被驚得一身冷汗,可是青年聽不到他的聲音,也無法預測到未來的發展。

淩跟他說過,他從來不會去到未來的時間裏,因為毫無意義。未來是命運規劃的,而現在一個簡單的舉動,產生的蝴蝶效應便會顛覆未來。

但這有一個很大的弊端,就是淩根本不清楚未來的走向,無法在事先做好對應的準備。

不懂人心的神明,仍然沈默地靜坐在榕樹下,等待著他的白狐下一次的到來。

然而他等來的,卻是好久沒有過來礙眼的土蜘蛛。

“殿下,請問您考慮的怎麽樣了?”

土蜘蛛再次問出了那個問題,不出所料,依舊沒有得到答案。

這一回的他,沒有識趣地馬上離開,反倒是曲腿坐在了不遠處,像是在嘮家常一樣,說道:

“我來之前,正好聽到幾個人類的除妖師,說是去信太森林抓什麽勾引貴族的妖怪,啊對了!他們不知用什麽手段,還抓住了一只半妖幼崽,真殘忍啊……弱小的妖怪,連自己的幼崽都保不住。”

土蜘蛛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接著又故作驚詫的模樣,意有所指道:“我記得殿下有一只皮毛很好看的小狐貍,今天為何沒有見到她呢?”

耳邊的風聲消失了,樹上墜落的積雪停在了半空中,叼起種子的鳥兒欲要展翅,土蜘蛛虛偽的笑容,掛在他那張醜陋的臉上……

諸伏景光眼前一花,視角又一次與青年重合。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時間靜止的世界。

只不過沒給他仔細觀察的機會,眨眼間,暫停鍵被取消,世界繼續運轉。

與時間暫停前唯一的不同,是土蜘蛛驟然堙滅的半個身體,和青年驀然擡起,完全睜開的冰冷金眸。

“位置。”

淺色略顯薄涼的雙唇輕啟,神明周身散發的神力壓迫著土蜘蛛無法修覆身體,只能如爛泥蛆蟲一般癱倒在地,連擡頭仰望神明的面容這麽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

“西南方……”

土蜘蛛沒有感到絲毫的屈辱,眼中反而燃起了狂熱興奮的熊熊火焰。

“信太森林……在西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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