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文試。 (41)

關燈
來,太子手執匕首就撲了過來,那匕首不偏不倚,釘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躲在樹上的陳素,定睛看著這一幕。

“阿翁,您在天有靈,一定看到了吧,您的孫女替您報了大仇,該安息了。”陳素說。

她拍了拍呆楞的喬千鶴,使了個眼色,說:“走。”

“可……”喬千鶴低聲道:“魏九郎倒戈了……六郎還昏迷著……”

“不必擔心。”陳素說:“雖然不知道魏九郎為何如此,但魏家人做事,必定有他們的考量,齊老翁就要到了,人多眼雜,咱們被發現了不好。”

就在吳三郎瞪著眼眸,即將咽氣的瞬間,躲在暗處的幾位皇子郡王都提劍沖出來,義憤填膺。

剛才吳三郎企圖殺害太子的一幕,大家都看到了。

魏九郎沒料到有這一茬,但他很機警,即刻下令:“保護各位皇子,將亂黨就地誅殺!”

吳三郎的親信一個不剩,全被就地正法。

他們的疑惑,也只能留在心裏,等著閻王爺給解答了。

明明是奉了聖上的旨意,怎麽就成了亂臣賊子呢?

明明是一個陣營的夥伴,為何臨陣倒戈?

天際間,紅日升起,千絲萬縷的金光灑向大地。

陳素策馬離開圍場,擡起頭,閉著眼,陽光把眼皮烤成了一片血紅色。

喬千鶴跟在她身側,依然有些想不明白,他瞧陳素心情不錯,問道:“娘子,您不是說魏九郎跟吳將軍是一夥兒的嗎?”

“不管他,達到咱們的目的就行。”陳素說。

咱們?

喬千鶴可受不起這句咱們。

這一切都是她謀劃,自己不過是指哪打哪的一桿子長槍。

“陳娘娘,此次親眼看著吳三郎死了,”夜狼興奮道:“他再也不能起死回生了。”

陳素轉頭,板著臉,叮囑夜狼:“回去之後,在初一面前,一個字也不許說。”

她飛速地往後一瞧,無緒對上她的眼神,差點摔落馬下,連忙點頭:“陳娘娘放心,我跟我師傅不同,我師傅口無遮攔,我可不是。”

陳素說:“一會兒,你跟著喬將軍,拿著太子的玉佩,去救你師公,先回百毒谷去吧。”

“那我師傅呢?”無緒笑嘻嘻地說:“娘子詭計多端,啊不,是智勇雙全,幹脆把我師傅也救出來吧。”

“他嘛,自有他的命數,你不用擔心,”陳素說:“不過你記著,我這回救了你師公,算是還了你百毒谷的救命之恩,我阿娘跟你師公的殺夫之仇,那可是要另外算的哦。”

無緒的笑僵住了,這女人,過河就拆橋。

“哎呀,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娘子見外了。”他趕緊套近乎。

“誰跟你是咱們?”陳素蔑視道。

無緒策馬上前,想要與陳素並排前進,再說幾句好話,陳素卻一鞭子甩在馬上,沖進了狂風。

喬千鶴也沖了上去,大聲問:“娘子,就這樣回城了?不怕六郎他……”

“他已經脫離危險了,”陳素說:“有那麽多人做見證,將他救回去,還有齊老翁照顧著,他沒事的。在那麽多皇子的見證下,皇帝就算是吃了啞巴虧,也只能默認吳三郎是賊臣,再說了,皇帝的本意是要解決太子,跟昱郎無關,是吳三郎自作主張罷了,皇帝還要靠昱郎找到財寶填充國庫,暫時不會動他。”

金光落在她的額前,狂風將她的秀發往後吹,說這話的時候,她臉上自信飛揚。

喬千鶴生出了敬畏之心。

對付吳三郎,使出這一招借刀殺人,真是絕妙。

昨夜在那樣的險境之下,她還能從容地與六郎開玩笑,說自己是胡姬館的娜娜。

難怪英雄難過美人關。

“喬將軍,前面就是城門了。”陳素拱手說:“城門眼線多,咱們不宜一起進城,我先走,你先到茶棚去喝口茶,半個時辰後你再進去。”

喬千鶴只能拱手點頭。

陳素絕塵而去,他看著她的背影,欣賞道:“六郎能得如此賢妻,大幸啊。”

進了城,陳素攜夜狼回了清風酒家。

陳大郎坐在屋前的石階上,面容愁苦,身旁坐著初一。

二人一夜沒睡。

看到陳素回來了,初一像是被點燃的炮仗,拔地而起,沖過來,一把抱住陳素:“娘親,你回來了!娘親,初一可擔心您啦!初一一直在等著您吶。”

陳大郎摸了摸泛紅的眼皮,說:“回來就好。”

他不知道圍場發生了什麽事,只知道事情緊急兇險,幫不上忙,只能幹著急。

剛想好好問上幾句話,就聽到店鋪前傳來女人的尖叫聲。

“娘子,您快出去看看,”小西沖進來,說:“金芝嫂嫂打人啦。”

“打人不要緊,”陳素說:“別被人打就行了。”

她打了個哈欠,說:“我去換上衣服,洗把臉,讓嫂子先打一會兒。”

“就是,舅娘打架從來沒吃過虧。”初一驕傲道:“誰跟舅娘打架誰倒黴。”

清風大堂,金芝抄起了小桌板,一下將兩個仆婦拍倒在地,甩了個頭,將亂糟糟的秀發往後一甩。

“將軍府了不起啊?人不見了,你們就來這兒撒野?我還沒找你們麻煩呢!”金芝朝地上幾個哎呦餵呦的仆婦吼道。

陳素出來的時候,滿地仆婦向她投射求救目光。

“陳娘子啊,您快跟我們回去吧,夫人發了很大的火,說是你不回去,要挖了我們的眼珠子。”眾人嚎道。

陳素換了身華服,頭上插著金釵,畫著精致的妝容,跟在將軍府時的不修邊幅完全不同。

“好啊,各位姐姐先起來,喝杯茶歇息歇息,我這就跟你們走。”她溫柔一笑。

有人問:“還有初一小郎君呢?”

“初一啊,他就沒必要回去了。”陳素說。

“娘子,您就可憐可憐我們吧,將軍狩獵回來,知道小郎君不在府裏,可是要剁了我們的腳。”

“放心,不會的。”

因為他一定是躺著回來的,除非詐屍,他剁不了任何人的腳了。

金芝拉著陳素,說:“七七,你真要跟她們回去?”

“嗯。”陳素點頭,道了萬福禮:“勞煩阿嫂替我照顧初一。”

我回將軍府清理門戶。

440咱們將軍府完啦

圍場裏發生的事,消息沒那麽快傳出來,因此,將軍府還是一片安靜祥和。

陳素在幾個仆婦的“押送”下,回到了將軍府。

花鈴等在側門,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她盯緊了陳素,橫眉喊道:“總算是回來了,你以為你能逃到哪兒去?還敢給人下蒙汗藥,你簡直是膽大包天,夫人要狠狠地懲戒你。”

她手一揮,對幾個仆婦尖聲說:“看你們及時把人抓回來的份上,就饒了你們,下次再敢聽她花言巧語,吃她的吃食,就撕了你們的嘴,把人帶到主屋去。”

陳素被摁著跪在了天井處。

等花鈴一轉身,就有仆婦給她塞了個棉襪子。

陳素趕緊把厚厚的棉襪墊到膝蓋上。

這人心都是肉長得,張喜奴生了兒子,對下人越發蠻橫,吆五喝六,滿屋的奴仆雖然怕她,暗地裏都不服氣。

“謝謝啊……”陳素感激一聲。

那兩個壯實的仆婦心裏暖暖的。

再怎麽說陳娘子也算是這家裏的主子,將軍對初一小郎君也極其上心的,陳娘子為人大方和善,從不苛責下人。

張喜奴產後虛弱,成日躺在床榻上。

花鈴蹲坐在床榻邊,把補湯送上去,說:“夫人,那賤人叫我抓回來了,就在外面跪著,這回她犯下大錯,私自出逃,要不要我去掌她的嘴?”

“再過兩日將軍就該回來了吧,”張喜奴放下湯碗,皺眉說:“打在臉上,總是看出痕跡的呢。”

“花鈴明白了。”花鈴點頭說。

不打在臉上,不讓人知道,但衣服之下的傷,就看不到了。

她從屋裏出來,對幾個仆婦說:“把她拉到暗房去。”

陳素說:“憑什麽?”

“憑你私自出逃啊,你還在佛堂燉肉吃!”花鈴說:“夫人罰你在佛堂思過,你在佛堂裏喝酒吃肉,你還有理了?”

“名義上,我是將軍的妾,”陳素說:“你不過是夫人身邊的一個賤婢,你有什麽資格罰我?叫你家夫人出來。”

“夫人產後大出血,府裏上上下下誰人不知,”花鈴說:“夫人不能隨意走動,若是出了什麽事,你負責麽?你是不是成心害死夫人?”

陳素沖她笑了笑。

“你笑什麽?”花鈴怒道。

“既然夫人不能出面,那誰知道你說的話是真的是假的?”陳素說:“我哪兒也不去,暗室一聽就不是好地方,你一個婢女自然不能罰我,你們夫人也走不出來,那我就等將軍回來吧。”

陳素站起身,拍了拍膝前的灰,瀟瀟灑灑地走。

花鈴氣得發抖,尖叫道:“你給我站住,把她給我拉住啊,你們都是幹什麽吃的?”

幾個仆婦低頭說:“花鈴,她說的在理,人家是主子,咱們是奴才……況且,我們也沒聽到夫人的命令,誰知道是不是你亂傳呢……”

“我還不信了,今兒個就真的奈何不了你了。”花鈴擼起了袖子,沖著陳素殺過來。

陳素一個側身,讓她撲了個空,隨後飛快地往她背上踹了一腳。

花鈴撲在地上,臉著地,疼得小臉皺了起來。

陳素走了。

花鈴沖回了裏屋,委屈道:“夫人,您看她呀,之前也沒見她那麽囂張,如今將軍快回來了,她便無法無天了。”

張喜奴閉上眼,說:“是你沒用!”

“真不怪花鈴啊,這滿屋的奴仆,都像是中了她的毒,人人幫著她。”花鈴說。

“若不然,我傳個信,讓孤刀過來,”花鈴說:“給她一點教訓,叫她結結實實疼上幾天,您覺得如何?”

“將軍就要回來了,不要惹是生非。”張喜奴說:“她在府裏就成了,省得三郎覺得是我打罵她,將她趕走。”

花鈴不服氣,小拳頭攥得緊。

花鈴還沒想到怎麽對付陳素,噩耗就到了。

剛剛入夜,將軍府裏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管家一路小跑,不知撞翻了多少人,沖到了張喜奴的院子裏。

花鈴手裏捧著藥碗,在門前被管家推開了。

滾燙的湯藥灑了一身。

“夫人……不好啦!”

管家的聲音像是辦喪事時吹的小號,刺耳、紮心、叫人寒毛直立。

他也不管什麽禮數不禮數了,沖進裏屋,在屏風外撲通一聲跪下。

“夫人,不好啦!!!!”

張喜奴直起身子,努力穩住心神,問:“怎麽了?”

“將軍他……”管家連氣也喘不勻,就開始嚎啕大哭。

“將軍他怎麽了?”花鈴顧不上滿身的藥汁,沖進去,抓住了管家:“您快說啊。”

“將軍他!!!”管家就是說不出來,頭顱低垂,悶悶道:“將軍去啦!”

“去哪啦?”花鈴問道。

“去啦!”管家揚起臉,沖著屏風裏的人影,嚎道:“夫人,他們說咱們將軍是逆賊,謀害太子和南平郡王,被千牛衛中郎將當場斬殺,咱們完啦!”

張喜奴背脊處一股寒流直沖腦門。

她僵直地摔回床榻。

花鈴沖進去,喊:“夫人,您快醒醒,您快醒醒啊。夫人……快請太醫院的人。”

“人都走啦。”管家說:“整個京城都傳遍了,那些太醫院的人早就聽到風聲,打包行李跑啦,還有咱們府裏的奴仆,也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要管我結月錢的呀。”

花鈴用力地按著張喜奴的人中,終於把人掐醒了。

“花鈴,我是不是在做夢呢?”張喜奴問。

“夫人,您別緊張,上次不是也說咱們將軍死了嗎?是謠傳!”花鈴給她擦眼淚,顫聲說:“這回一定也是謠傳,咱們挺住,守著將軍府,將軍一定能回來的。”

“不是謠傳。”管家說:“這回是千真萬確的,屍體晚些就運回來,皇上念在將軍立下赫赫戰功的份上,讓人把屍首拉回來,說是要厚葬。”

張喜奴一聽,又暈了過去。

她這一暈,便是三天。

吳三郎的死,京城裏眾說紛紜,各種流言四起。

所有人都恨不得與將軍府劃清關系,據說從將軍府出去的奴仆,都找不到好去處。

花鈴到處求醫,京城裏的好郎中都求遍了,沒人肯上門醫治,都說晦氣。

她只能跪求菩薩,保佑張喜奴趕緊醒。

吳三郎的屍體從圍場運回來,擺在大堂裏。

將軍府死氣沈沈。

奴仆也跑了大半,到處都是破敗的景象。

陳素沒有跑,她還在她的小屋坐著,淡定地喝著下午茶。

不過她身邊沒人看守,清靜了許多。

管家跪坐在拖門外,朗聲說:“陳娘子,將軍的喪事,總要有個人主持的,如今夫人病倒了,您……是不是……”

“將軍的罪名不好聽,太張揚也不好,一切從簡,趕緊下葬吧。”陳素說。

管家說:“您說的在理。”

“對了,吳家的親戚長輩們,都通知到了嗎?”陳素說:“這一次不似在南詔那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雖說從簡,禮數要周到,聖上不也說了,要厚葬麽?”

“您考慮得周到,我這就去通知。”管家得了令,躬身退去。

張喜奴醒來,正好出殯,她連棺材也摸不著,踉踉蹌蹌地跑到靈堂,只剩下滿堂的白幡,寥寥幾個人。

她一把抓住陳素,咬牙道:“三郎呢?我要見他。”

“埋了。”陳素輕描淡寫道。

“要埋也是我這個正妻來埋,你憑什麽?”張喜奴問。

“憑你生出來的是個野種。”陳素看著她,緩緩勾起嘴角。

441狗男女就地正法

張喜奴本來就虛弱,產後也沒恢覆好,聽到陳素的話,急火攻心,嘔出了血。

看到帕子上的血跡,花鈴嚇得驚呼起來,對陳素罵道:“你如今還想要把夫人害死嗎?你這個不詳的女人,你一進門,我們將軍府就出了這樣的禍事,你簡直是掃把星,喪門星。”

靈堂裏的人都擡起頭,看著陳素。

管家趕緊過來解圍,把花鈴拉到一邊,罵道:“你凈來添亂,這幾天夫人躺著,若不是陳娘子幫忙,府裏上上下下能有那麽齊整嗎?”

張喜奴虛弱道:“花鈴,扶我回房。”

她的雙腿就像是沒有神經支配,拖著走。

她們走了之後,管家來到陳素面前,恭敬地說:“陳娘子,下葬之後,吳家人是安排在府裏住著嗎?”

陳素點頭,說:“自然了,雖說將軍與那邊來往甚少,但總歸是一脈宗親, 碰巧他們隨西域的商隊來經商,還未回去,等喪禮都結束了,讓他們好好在京城玩幾天。”

“好好招待也不難,可是府裏的庫銀是夫人管著,”管家低下頭,說:“辦葬禮置辦這些那些,帳房的存銀,已經沒啦。”

“那就去找夫人支。”陳素說。

“不行啊……”管家說:“您是有所不知,將軍向來不與吳家親戚來往,說他們不成大氣,看不起他們呢,夫人也不會為了招待他們拿出銀錢的。”

“沒關系,”陳素大方地說:“你去辦吧,把明細記下,到我這兒來支銀錢,盡管把人伺候好了,畢竟是自家親戚。”

不就是錢嘛,小事情。

林三郎借用了吳承平的身份,在京城混的是風生水起,卻十分不待見吳家的親戚,平常有窮親戚來投靠,總是閉門不見。

別人以為他眼高於頂,只有陳素知道,他是怕自己的身份被識破。

這一回,他死了,釘在了棺材裏,沒人知道他是林三郎了。

吳家人來了,也看不到他的容貌。

吳家的幾個兒郎趴在棺材旁哭喪,做夢也不會想到,這裏面根本就不是他們的叔伯。

陳素擡頭,看著靈堂上掛著的白幡,心中默默地說:吳承平,最後再借你的名,懲戒狗男女,你就能徹底安息了。

管家把吳家人伺候得很好,陳素也很客氣,親自為了他們做飯菜。

在酒席間,吳家人不停地對陳素表示感謝。

對於吳三郎的正妻,那位張夫人,態度就差得多了。

話扯話,不知怎麽就到了孩子身上。

“明日我們就要走了,”有人說:“還沒能看一眼小郎君,真是遺憾。”

“叫乳娘抱出來,讓諸位看看,如何?”陳素說。

“好啊!”

眾人鼓掌叫好。

張喜奴不是東西,但孩子畢竟是吳家的骨血,要看一眼的。

陳素走出廳外,站在廊下,擡頭看著銀盤似的圓月。

又是十五了。

“那我……往後每月十五,便來這屋看你跟孩子,夫人,孤刀只有這一點心願,求您別拒絕。”

孤刀的哀求,在陳素的耳邊回蕩。

陳素交代了幾個仆婦,又回到廳中,笑著說:“乳娘說了,如今倒春寒,小郎君受不得風,各位怕是見不成了。”

眾人都表示理解,雖然已經過了隆冬,可這幾日春寒料峭,夜裏更是寒徹骨,一個剛剛出月的小嬰兒,實在是勉強了。

不忍心看眾人遺憾,陳素提議道:“不如咱們移步,到小郎君屋裏。”

“好啊!”立刻有人拍掌叫好。

“可是……”有人說:“那是後院,咱們都是男人,總歸不大好吧?”

“是看小郎君。”陳素說:“看完便走了,都是自家人,不會有人說閑話的。”

眾人點了點頭。

吳家一共六人,主事的是吳承平的堂叔。

跟著陳素繞過回廊,浩浩蕩蕩地往後院去。

陳素對著領頭的堂叔交代:“叔父,小郎君怕生,咱們小聲些,別弄出太大動靜,免得嚇壞了他。”

眾人都點了點頭。

來到了院子,發現這院裏空無一人。

眾人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這要是來了歹人,那麽小的嬰兒,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

“你們都在這兒等等,我去屋裏看看。”陳素說。

她轉過身,臉上的焦急和擔憂蕩然無存。

靠近那小屋,便聽到孤刀和張喜奴的聲音。

這二人,十五月圓便在此私會。

之前吳三郎還在,張喜奴對孤刀起過殺心,可如今吳三郎沒了,府裏上上下下都被陳素掌控,張喜奴心中苦悶,唯有跟孤刀互訴衷腸。

今夜,她想要讓孤刀帶她跟孩子走。

陳素進去一會兒,又跑回了院門。

吳家人看她臉色不對,特別是吳家堂叔,年紀大了,經歷的事兒多了,一看便能嗅出不對勁來。

他上前一步,問:“你臉色怎麽了?”

“裏面沒人,咱們走吧。”陳素說。

“可我能看到人影,”一個吳家小侄指著窗道:“裏頭有人,您為何說沒人?”

吳家堂叔臉垮了,眉毛揚起來,說:“那麽高大的身影?像是男人?”

陳素說:“叔父就當給我個面子,先走吧,別問了。”

吳家堂叔喝了酒,怒上心頭,臉色通紅。他二話不說,沖上去,一腳將屋門踢開。

張喜奴依偎在孤刀懷裏流淚,孤刀單手抱著嬰兒,正在輕聲安慰著母子二人。

“好啊!”

吳家的二郎們都義憤填膺,沖上前,堵著門。

為的是不讓孤刀逃跑。

一看便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也就不用多問了。

吳家堂叔破口大罵:“你這娼婦,三郎才死了幾天啊?你便勾搭上了野漢,你!你當真以為我們這些長輩都死絕了是不是!”

張喜奴做夢也沒想到,有一日會被吳家的長輩捉奸。

說實話,她也不怎麽害怕,因為吳三郎與吳家親戚十八桿子打不到一塊兒去,她心裏清楚。

吳家的幾個兒郎湧上,要將孩子從孤刀手裏奪下來。

孤刀的功夫厲害,幾個人都近不得身。

“你這無恥之徒,將我吳家的血脈放下!”吳家堂叔氣急敗壞地吼道。

“這不是你吳家血脈!”張喜奴冷笑道。

其實,她想表達的意思是,哪怕這是吳三郎的孩子,也跟你們吳家沒有半點關系。

把吳家人請來辦喪禮,不過是走個過場,她一點兒也沒放在心上。

但這話聽在吳家人眼裏,卻成了另一番意思。

吳家堂叔當下便沖著兒子吼了一聲:“小朗,去報官,讓官府來,把這對奸夫淫婦抓了,就地正法!快去!”

他還扯著嗓子喊:“吳家人聽著,將這兩個人拿下,不能叫他們跑咯。”

442我才不是好人

張喜奴看吳家人這陣仗,雙眉擠在一處,大聲喊道:“跟你們有什麽關系,你們有什麽權利來抓我,放開我……”

孤刀看張喜奴被人欺負,哪裏還沈得住氣,將孩子往背上一甩,執刀砍來。

砍傷了吳家人,孤刀對張喜奴說:“阿奴,你跟我走吧,帶著咱們的孩子遠走高飛,我不會讓你吃苦的。”

張喜奴恨他的口無遮攔,跺腳道:“你胡說什麽?”

她還打算將小金庫裏的銀錢轉移,奈何陳七七銀魂不散,成日派人盯著庫房。

心裏盤算著,讓孤刀今夜去殺了她,沒想到,她竟然帶著吳家長輩先殺到眼前了。

“好啊,我們都聽到了。”吳家人氣到了極點。

吳家竟然出了這樣的女人,簡直是有辱門風。

“跟他拼啦。”吳家堂叔一紮長袍,沖了過去。

這一次,孤刀可以盡情領略西北漢子的勇猛和頑強了。

陳素一直在院子裏站著,不管屋裏的群魔亂舞。

花鈴被幾個仆婦綁了,塞了嘴,跪在陳素腳下。

陳素料得不錯,以孤刀這沖動狠辣的性格,必定要見血。

吳家人被野漢子傷了,也不肯退縮,勢必要與野漢子決一死戰。

孤刀雙拳難敵四手,少了只慣用手,身手大不如前了。

他們很快就被吳家人制服,拉了出來。

陳素再見到孤刀和張喜奴時,他們已經不成樣子了,孤刀滿臉是血,張喜奴一頭亂發,渾身發抖。

“你……”張喜奴擡起頭,怨毒的目光投向陳素,她想明白了,她朗聲吼道:“是你!這全是你的奸計,你分明知道三郎不是吳家人,卻非要去請吳家的長輩,你早就算好了!”

“張喜奴!”陳素大喝一聲,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她快步走過去,抓著張喜奴的頭發,給了她兩巴掌,大聲說:“你做出這樣不知檢點的事,你對得起三郎嗎?三郎死不瞑目!”

張喜奴身子弱,挨了兩掌,早已經暈頭轉向了。

她就算是有一肚子的話,此刻也說不出來。

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洗刷著她蒼白的臉。

她盯著陳素,憤恨道:“好啊,好一個奸計,好一個毒辣的捉奸計啊!”

陳素說:“若你堂堂正正,我布下天羅地網也沒辦法將你怎麽樣的,是你自己不幹好事!”

此時,吳家去報官的人回來了,沮喪道:“坊門關著,我跟武侯說了,不肯放行,說明日再說。”

吳家堂叔聽了,清咳一聲,轉向陳素,板著臉問:“你說,此刻該如何是好?”

陳素說:“這兩個人罪大惡極,可孩子是無辜的,關到柴房,等明日一早坊門開了,再扭送官府,叔父,您先把孩子給我吧。”

嬰兒的哭聲很嘹亮,劃破了寂靜的夜,像是某種吶喊。

吳家人剛剛還說要將孩子給摔死,聽到陳素的話,再聽到孩子的哭聲,也動了惻隱之心。

張喜奴回過神了,想清楚了厲害,她大聲說:“叔父,是我錯啦,我錯啦,可孩子沒錯啊,這是三郎的孩子,這是三郎的孩子,將來是要繼承家產的呀,你們千萬別被這個姓陳的毒婦給騙了,她有個野孩子,她是為了強占銀庫裏的銀錢,才設計害我的,叔父,求您看在孩子還小的份上,放過他吧。”

孤刀瞪著陳素,一語不發。

陳素親自過去,將孩子抱在懷裏,平靜地對上孤刀的眼神。

孤刀眼底的一塊肌肉收縮著,狠狠地說:“你若是敢傷孩子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你還真是有自知之明啊……”陳素說:“人你是做不成了。”

今夜,我便親手把你送給阿芳姐,讓她好好地教訓你。

吳家堂叔甩了甩頭,說:“把這野漢和娼婦關到柴房,明日一早見官!”

他身形搖擺,快要站不穩了,陳素趕緊把孩子遞給乳娘,道了萬福,恭敬道:“叔父先回去睡吧,今夜之事,實在羞愧,叫叔父見笑了。”

“哎……”吳家堂叔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自小三郎跟我們也是親的。”

吳家人都散了。

張喜奴對天狂笑:“陳七七,虧你想得出來啊,虧你想得出來啊!你可真是太絕啦,讓吳承平的家人將我扭送官府,你這招可真是太絕啦!”

陳素說:“你是不是覺得,沒人能奈何得了你,你是不是已經計劃著,帶著銀錢,跟你的情郎到別處去開始新生活了?”

張喜奴瞪著她,恨不得將她嚼碎了。

“你是從什麽時候知道,孩子是孤刀的?”她問。

反正明日一早,被扭送官府,就算是不死,臉面也丟盡了,張喜奴心如死灰,恨不得現在就死個痛快。

陳素說:“剛才啊,你們不是自己嚷嚷出來了嗎?”

管家帶著奴仆趕來,他大致聽說了事情,也是一臉的憤怒。

見到孤刀和張喜奴,沈下臉來,大喝道:“把他們關起來,分開關!”

指著花鈴,說:“還有這個賤婢,一並關起來,明日也將她送官,二人偷情,少不了她的幫忙。”

花鈴的嘴被堵著,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大顆的眼淚掛在睫毛上,不停地搖頭,不停地掙紮。

張喜奴回頭,看到陳素抱著繈褓,正在逗著孩子笑。

她瘋了似地喊:“放開我的孩子,放開我的孩子,放開他!”

陳素把孩子舉得高高的,對她說:“當日在送子觀音廟,你帶走初一時,我是什麽心情,你現在明白了嗎?”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張喜奴驚恐萬分,她歇斯底裏地喊:“我知道錯啦,七七,我知道錯啦,我不該搶你的夫君,不該害你的孩子,咱們是姐妹啊,你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陳素松開了手,那繈褓如同破布,摔在地上。

夜色昏暗,繈褓是艷紅的綢布制成,像是一團活生生的血肉,砸在了地上。

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

張喜奴被人拖著,她想要沖過去看看孩子,卻動彈不得。

“不!!!”她驚聲尖叫道:“我的孩子,不!不要啊,我的孩子!陳七七,陳七七,你好狠心啊,我知道錯啦……我已經認錯了,我已經認錯了,你為何還要殺他!啊!!!!”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啊!!!”孤刀也發出了瘋狗一樣的嚎叫,他將下唇咬出血,粗麻繩勒進了他的斷臂。

“傷心嗎?難過麽?痛苦麽?”陳素說:“用別人的至親來報覆傷害別人,這不是你們慣用的伎倆嗎?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看著陳素走過去,擡腳踩在繈褓上,孤刀瘋了,奮力地掙紮著,如同瘋牛,三個奴仆都拉不住他,雙眸幾乎要滴出血來。

“沖我來啊,”他大聲吼道:“沖我來,你沖著我來!”

陳素淡定地看著他,直到他的吼聲成了縹緲的風。

我的痛,我要你們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她擡頭,看著圓月,那銀盤似的月亮上,是阿芳姐溫暖的笑臉。

夜裏風涼,吹在臉上才發覺流了淚。

乳娘走過來,將地上的繈褓撿起來,裏面掉出一個小布娃娃。

“陳娘子,按您的吩咐,剛剛給小郎君餵了安神的湯藥,在屋裏睡得可熟啦。”乳娘戰戰兢兢地說。

畢竟夫人被抓之後,陳娘子就是這府裏的當家主母了。

一切都要按照她的吩咐辦。

陳素點頭說:“你也去歇著吧。”

“娘子……”乳娘跪下:“您會留小郎君一條生路嗎?額,我……我只是想知道,我還能帶小郎君多久,您也知道,我們這樣的人,少一天工錢就少一頓飯,我還要準備後路呢。”

陳素說:“你放心帶孩子,月錢我給你雙倍。”

乳娘慶幸道:“我就說嘛,陳娘子是好人呢,府裏上上下下都說您好。”

陳素聳了聳肩,提起小燈籠,邁步走入黑暗。

我才不是什麽好人,做好人只會受欺負。

443陳七七的羈絆

將軍府的柴房很偏僻,雖然並不潮濕,但終日不見陽光,夜裏就更是伸手不見五指。

張喜奴被關在這兒。

一刻鐘前,幾個奴仆粗暴地把她推進去,就跑得無影無蹤,人人將她視作瘟疫,連零星燈火也不肯留下。

歇斯底裏的咒罵聲和哭喊聲從小窗往外傳。

陳素走近,負責看守的人誇張道:“使不得使不得,您別進去,這地兒可臟啊!”

張喜奴聽到了,大喊道:“陳七七,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你使出奸計來害我,還殺害了我的孩子,你不得好死啊……”

她本以為這叫罵聲會將膽小的陳七七罵跑,沒想到,門動了。

張喜奴擡起絕望的眼眸,一盞昏黃的燈籠照亮她的臉。

“你怎麽不罵了?”陳素問道。

夜裏風涼,張喜奴打了個寒顫。

看陳素把門關上,她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