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文試。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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慮。

下人來報:“太子殿下到。”

太子,這個時候上門。

眼看天就要黑了,暮鼓也即將敲響,無緣無故地上門來,一準沒好事。

齊瑞說:“六郎,恐怕你還要去應付啊。”

方昱把天書鎖到暗格之中。

去見太子的路上,心裏一直在想,他來幹什麽。

自從琴影的屍體送過去之後,兄弟二人形同陌路,平日在朝上朝下,幾乎沒有交談。

太子也沒有對琴影一事做過任何解釋,當作不知情。

“臣,拜見太子殿下。”方昱禮數周全。

太子卻有些難受,板著臉說:“六郎,你還在生我的氣。”

“臣不敢。”方昱直接問:“這個時辰,太子來府上,所為何事?”

“怎麽,沒事我就不能來你這兒了?”太子皺眉道:“你與我,竟然生分到了這個地步嗎?”

“臣絕無此意。”方昱說。

“六郎,你心裏有話,你就說好了,你若是埋怨我,你就都告訴我,你這樣,叫人難受。”太子低著頭。

方昱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自己說出來意。

太子卻嘆息道:“我原本是想來與你一同喝酒,今日所發生的事,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以前你我二人,總是聚在一起,咱們徹夜長談,酩酊大醉後,萬般愁苦都付之東流。”

他站起來,雙手背在身後:“罷了,看來,為了一個女人,你是決意要與我生分了。”

他緩緩地往外走,屋裏是暖暖的黃色燈火,而屋外卻是一片慘淡的灰色雨霧。

太子的身影,如同那被剛剛被風吹滅的青燈,冒出一股孤獨的白煙。

“等等,”方昱長嘆,叫住他:“你可知道錯了?”

一脈相承的兄弟,哪有什麽隔夜仇。

太子轉過身:“六郎,我身邊只有你了,如今,連你也要舍棄我嗎?”

方昱皺眉:“發生了何事?”

“父皇,他……”太子眼睛通紅。

屋檐下的燈籠還沒點亮,他的臉藏在了一片朦朧的灰色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特別清晰,紅得嚇人。

“陛下怎麽了?”方昱快步過去,雙手抓著他的肩,“今日上朝時,不是還好好的嗎?”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太子說:“我也是剛剛才得到的消息,說是在太極殿突然倒下了。”

“倒下是何意?”方昱心中有悶雷在響,他盯著太子,說:“沒有請禦醫診治?是何病癥?可還有救?”

“禦醫都去了。”太子搖搖頭:“說是奇癥,無人敢斷言啊……”

“六郎,眼下,咱們該如何是好?”太子無助地看著方昱,“此事會不會是閹黨所為?”

方昱想起,今日六道閣抓了陳素,隨後宮裏就出事了,這一切也太巧了。

難保不是閹黨早有預謀。

“王馥現在何處?”方昱問。

“太後傳他回宮問話了。”太子說。

方昱心中慶幸,還好啊,宮裏還有太後,亂不起來。

“進屋說吧。”他長嘆道。

太子此時的樣子,像是一顆被風吹雨打摧殘過後的小草,眼看著就要撐不住了。

想起往日的兄弟情義,方昱心軟了。

太子倒了一碗酒,滿飲過後,落寞道:“六郎,我有一事,要向你道歉,若我誠心,你願意原諒我嗎?”

方昱已經料到是什麽事了,但他沒想到,太子會這樣坦然,先提出來,還說要道歉。

“益州官道上的那件事……”太子嘆了一聲:“是我做的。”

“果然!”方昱把酒碗砸到桌面上,問:“你為何要那樣做?”

“瞧,我猜得不錯,你真的這樣想了。你因為這事兒記恨著我。你如此機敏,估計已經猜到了。沒錯啊,給廚娘下毒的那兩個人,的確是我的人。”太子說:“但這事情其中有誤會,你一定要聽我好好解釋。”

“誤會?”方昱問:“你毒害我心愛之人,能有什麽誤會?”

“是琴影假傳我的旨意,”太子說:“我得到了線報,原是派人去救你,但此事被琴影知道,她便假傳了我的旨意,要將那廚娘和她的孩子殺死,並栽贓在王馥身上,此事,我也是後來才知曉。”

太子把酒碗裏的酒喝完,輕聲說:“琴影那丫頭愛慕你,你該是知道的,看在她日夜照顧你的份上,我不忍責罰她,你也知道,我對手下人一向寬厚大度。”

方昱想起來,當時手刃琴影之時,她一口咬定沒人指使,說是自己一意孤行。

“六郎,你能原諒我嗎?”太子說:“後來,神醫說你得了心病,我便不忍再將事情告訴你,只想著逝者已矣,往事過去就罷了,我不是刻意要向你隱瞞此事的呀。”

“六郎,在慶王府時,我之所以要阻止你把她帶回來,也是害怕因為她的緣故,會影響咱們的兄弟情意。”太子接著說:“你與我自小一起長大,比同胞兄弟還要親,我不想因為一件小事,與你產生隔閡,誰知,還是弄巧成拙了。”

“這話,你為何不早說?”方昱問。

“我以為不過是一個村婦,”太子無奈地笑笑:“哪能想到,你的氣性那麽小,竟然在心裏責怪我,不肯原諒我,琴影的屍體就那樣送到我門前,我才知道,那個女人對你而言,竟然那麽重。”

“是,”方昱鄭重道:“她對我而言,就是重如泰山,我不許任何人傷她。”

“比咱們倆二十年的兄弟情分還重?”太子憂愁道:“可在我心裏,任何人都比不過你啊六郎。”

太子拉起了袖子,露出有些畸形的手腕,說:“六郎,你可還記得當年你是怎麽說的?”

看著他凸起的腕骨,方昱想起了往事。

小時候方昱萬千寵愛於一身,不知天高地厚,性子頑劣,桀驁不馴。

六歲那年,方昱和太子都剛剛開始練騎射,方昱自詡騎術高超,不顧眾人反對,執意要去馴一匹烈馬。

結果,摔落馬下,差一點就被馬兒踩死,太子沖過來,用身體將他護住,而太子的手腕,被馬蹄踩碎了,治了好幾個月,養了一年,才把手給養好。

至此之後,太子成個左撇子,右手使不上勁,拉弓射箭練不好,刀槍劍戟更不成器。

“六郎,當年,你還記得你是怎麽說的嗎?”太子落寞地看著方昱。

方昱想起了當年的自己,那個跪坐在太子病榻前,委屈地捧著太子血肉模糊的手,大聲發誓的自己。

他重覆道:“太子哥哥,往後,我就是你的左膀右臂,你不能習武,我便努力練習,你坐鎮朝堂,江山由我替你去打,殺人的臟活累活,都讓我來,我絕不會讓人欺負你。”

“六郎,童言無忌,到如今,這話不作數了,是嗎?”太子問。

方昱睫毛微顫,定睛看著太子:“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好兄弟。”太子把那只畸形的手腕,搭在方昱的肩上,笑著說:“六郎,我就靠你了,千萬別辜負我。”

方昱被那小小的骨頭壓得幾乎喘不上氣。

“我知道你喜歡她,”太子說:“等朝局穩定了,等解決了閹黨,解決了慶王,你就與她去吧,我絕不阻攔你。”

“多謝太子成全。”方昱說。

“還是你高明啊,”太子說:“我只當她是個鄉野村婦,能把你迷成這樣呢……其實,你從一開始便知道,她是文氏後人?”

“……”方昱不動聲色地看著太子。

“六郎,我說這話,沒有別的意思。”太子笑道:“我也不關心財寶到底有多少,我向來沒什麽野心,只求天下太平,祖宗的基業不要毀在我的手上便是了,你會幫我,永遠不會背棄我,對吧?”

方昱點頭。

太子長嘆一聲:“你要發誓,不能與我為敵,否則天不容你,我這一輩子,說到底,是被你給毀了。你欠我的。”

394偷天換日的大招

陳素在六道閣關了一夜。

王馥清晨才從宮裏出來,眼皮浮腫,像是霜打的茄子。

他進入走入刑房,看著陳素,聲音沙啞道:“孤刀差點送命,這下你滿意了?”

他昨夜挨了太後的罵,後半夜召集尚藥局和太醫院給皇帝會診,清晨上朝應付三省六部的大臣,還要被禦史臺指著鼻子訓斥,心情極度不好。

陳素看了一眼王馥,知道他瀕臨爆發的邊沿,再跟他耍心眼,只能是死路一條。

“你把我的人全放了,我親自去一趟南平王府,把天書給你拿來。”陳素轉了轉脖子,在矮桌上趴著睡了一夜,渾身酸疼。

“事到如今,你還敢跟我談條件。”王馥吼道。

他的聲音很尖,讓人毛骨悚然。

陳素卻不怕他,像是看一個瘋子那樣,慢悠悠地伸著懶腰:“王公公,若我猜得不錯,宮裏出事了吧?”

“你胡說什麽,宮裏一切都好。”王馥說:“倒是你,你就要不好了。”

“我好不好不重要。”陳素再次強調:“把我的人放了,我立刻去南平王府,給我幾天時間,保證把天書給你拿來。”

王馥實在是沒辦法,頭疼得無法思考,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如果聖上有個三長兩短,就沒了靠山,滿世界的幹兒子,有幾個是真心的?

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

這世上唯有錢權是最靠得住的,如今權就快沒了,唯有把錢攥在掌中了。

“好,我答應你。”王馥無奈道。

陳素扶著劉大娘走出了六道閣。

雨過天晴,昨日的陰雲散去,碧空如洗。

回到了清風酒家,陳素走到地窖,把人都叫出來,聚在中庭開大會。

“接下來,清風的生意,就靠你們大家夥兒了,我有要事在身,要出趟遠門,順利的話,一兩個月的功夫就回來了。”陳素稀松平常地說。

可大家都沈著臉,還有人低聲嘆氣。

順利的話,一兩個月就回來,若是不順利呢?

初一抱住陳素的腿,說:“娘親,你帶著初一好不好?”

“不行。”陳素嚴肅道:“我要去談很大的生意,帶著你不方便,在家乖乖的,你四叔受了點小傷,你要好好照顧他,盯著他按時喝藥,還有,你要認真練字,功夫也不準落下,我回來我要考你的哦。”

初一淚眼朦朧,大聲說:“娘親放心,我一定會乖乖的,等娘親回來,我一定又有長進了。”

夜狼說:“娘子,帶上我吧。”

許多人都挺身而出,大聲說:“娘子,帶上我吧。”

毛蛋知道自己去不成了,跟著也是累贅,自覺站在初一身邊,牽著初一的手,說:“陳娘娘,你放心,我會好好看著初一。”

陳素說:“接下來這幾天,咱們不做生意,所有的人都只做一件事!”

清風酒家的所有人得了指令,立刻忙碌起來。

大捆大捆的竹子運進了地窖,地窖裏日夜燈火通明。

雖然不知道砍那麽多竹筒,搬到地窖裏要幹什麽,但只要陳素一聲令下,所有人迅速行動起來。

陳素並沒有立刻去南平王府。

她在家裏忙活了一天。

吃過了夕食,就坐在臨近後門的院子裏等著,身邊只站著夜狼。

沒過多久,就聽到了敲門的暗號,陳素打了個響指,夜狼把門拉開。

秋意回來了,那個早前讓王馥帶走的廚娘。

“娘子,昨夜是個絕好的機會,王公公徹夜未歸,我與郡王安排的人裏應外合,拿到了!”秋意說著,把天書拿出來,遞給了陳素。

陳素接過來,說:“那份假的,都放好了嗎?不會有問題吧?”

“嗯,我很小心。”秋意說:“應該不會有問題。”

“秋意姐,你馬上出城,娘子安排妥當了,送你回家鄉,這是銀錢,夠你在蘇州開個小店,往後一家老小吃穿不愁了。”夜狼把一大袋銀錢遞給了秋意。

秋意說:“娘子,我無故消失,不會引王馥懷疑嗎?”

“你不會無故消失的。”陳素說:“秋意仍然在那兒,只是不是你了,是一個有功夫的秋意,百毒谷的易容功夫了得,只要不說話,就能全身而退,王馥這兩天,焦頭爛額,估計沒有閑心管你,不會有什麽問題。”

秋意給陳素行了大禮,跪拜道:“娘子的大恩大德,秋意永世難忘。”

秋意上了出城的小馬車,馬車剛剛駛出城門,八百聲暮鼓將這京城的夜幕拉下。

陳素拿著天書走進了屋內。

屋內的方昱、肖羽、劉大娘都站起來,看著她問:“如何?”

“拿到了。”陳素揚了揚手上的天書。

加上方昱那那一份,兩份天書拼湊在一起。

肖羽皺眉道:“還是空白的呀。”

劉大娘拿出了鋒利的小匕首,把天書上層的皮給割去,隨後把那層皮放在火上烤,圖案顯現出來。

兩張圖拼湊在一起,正好是一張完整的地圖。

這是地面上的路線圖,而文氏後人所保管的是地宮的機關圖。

二者缺一不可。

陳素匆匆掃了一眼,把這圖疊起來收好。

她對方昱說:“放在我這兒,你放心嗎?”

“我只怕它害了你,有何不放心。”方昱說。

“這份是真正的圖案,你換給王馥的那一份,是假的嗎?”肖羽問:“那你要把王馥帶到哪兒去?假的如何騙過他?”

陳素皺眉望著他:“該你知道的你知道,不該你知道,你別問那麽多。你不是為了給師傅報仇麽?管那麽多幹嘛?”

肖羽掃了一眼真正的尋寶路線圖,陳素動作很快,他並沒有看清楚。

“娘子,你是信不過我?”肖羽問:“我可是幫了你的大忙了,幫秋意易容,我可是功不可沒啊。”

“閉嘴吧你。”陳素瞪他:“你不是要守著你的皇帝麽,走吧,這兒沒你的事了。”

說實話,她信不過肖羽。

目的不明確的人,都不可信。

誰知道他到底想幹些什麽。

而且方昱派人去調查,說是無法確認毒仙一死,暫時找不到他的屍首。

僅憑完成師傅遺願這一項,不足以拿生命冒險,況且肖羽還明確表示,對錢不感興趣。

對錢不感興趣的人,才是這世上最可怕的人,永遠不知道,他到底對什麽感興趣,更無法想象他能做出什麽事來。

肖羽走了之後,陳素和方昱劉大娘開始商量大計。

劉大娘拿出了準備好的假天書,說:“七娘,你放心,這計劃,一定天衣無縫,明日你便帶著這一份天書去找王馥,在他的面前,重覆我方才的這一番動作即可。”

陳素說:“王馥必定會拿出他的那一份比對,不過,兩份都是假的,任天王老子也辨不出真偽。他做夢也不會想到,天書早就被人換了。”

“娘子,這一招偷天換日、乾坤大挪移,你是怎麽想出來的?”方昱問。

“毒仙假扮譽王的事,點醒了我。”陳素說:“人都能以假亂真,天書也一定可以。”

陳素看著劉大娘,問:“那邊……都靠您的人安排了,不會有問題吧?”

“六道閣的人跟著我們到了京城,我想,王馥不會再盯著南詔了,”劉大娘說:“明日我便喬裝出城,快馬加鞭趕回部落安排,只要你們在路上多拖延一些時間,時間應該來得及。”

“娘子,你的那個加強型爆竹,真的能把人炸死麽?”方昱問。

“我跟夜狼到郊外去試過了,威力無窮,連這宅子能瞬間夷為平地。”陳素說:“王馥死定了!”

395叛徒,一個不留

皇帝病重,脈象平穩卻昏迷不醒。

太醫院和尚藥局集體攤手,宣布無解。

此時,肖禦醫壯著膽子說,南詔有種靈藥,或許能治聖上的病。

太子監國,太子和太後共同下旨,讓王馥和南平郡王去南詔尋找靈藥,即刻啟程。

旨意剛剛下達,陳素就到了六道閣,找到了王馥。

正值王馥最心慌的時候,沒有了皇帝做靠山,閹黨人心惶惶,陳素上門來送天書,對於王馥而言,是天大的喜事。

“你是怎麽拿到的?南平郡王能乖乖把這個給你?”王馥問。

“老規矩,做生意唄,”陳素坐在六道閣的大廳裏,笑道:“這次找靈藥,對大家都是個機會,借著尋藥之名去尋寶,找到了財寶,我從您這兒拿一份,從南平郡王處拿一份,你們誰死誰活我不管,我的部分,一定是能拿到手的,您給我一份假的去糊弄他就行,我美人計都用上了,他不會懷疑我。”

王馥拍手道:“精明啊……”

陳素把天書交給他,謙虛道:“若是論心眼多,不及公公您啊,您可滿肚子都是心眼。”

她還“好心”提醒:“公公,您這一次,可得多帶些人,別到時候財寶沒找到,落了個為國捐軀的美名。”

找靈藥的過程中不幸身亡,那可不是為國捐軀了嗎。

王馥說:“若是南平郡王為國捐軀,你不會哭吧。”

“對我而言,錢財比什麽都重要。”陳素說:“我還有事,就此告辭。”

“慢著。”王馥語氣沈下來,冷冷地威脅著:“你若是敢動什麽歪心思,我叫你生不如死,明白嗎?”

“明白的,”陳素說:“我不敢,況且,活著才有命享受錢財,我沒那麽傻。”

走出六道閣衙門,夜狼牽著馬迎過來,在她耳邊說:“劉大娘順利出城。”

陳素翻身上馬:“走吧。”

“娘子,杜鵑家的住址,我都打聽好了,城外十裏……”

“走吧,邊走邊說。”

陳素一聲“駕”,駿馬疾風般跑了起來。

馬兒上懸掛的弓箭十分明顯。

京城十裏外有個寧靜的杜家村,全村人都姓杜,村民過著和樂安穩的小日子。

對於杜瘸子而言,今日是好日子,女兒要回來了。

每個月的這天,女兒都會送銀子回來,他就能去還賭債了。

連著這兩個月,女兒送回來的銀錢越來越多,杜瘸子也換了身新衣,在村口的大樹下坐著,喜滋滋的樣子,見誰都笑。

“杜瘸子,你家杜鵑今日要回來了吧?”有人經過他身邊,稍稍羨慕道:“聽說你家杜鵑不做舞女啦,跟了清風酒家的陳娘子,瞧你穿的這樣好,杜鵑得了陳娘子不少賞錢吧。”

杜瘸子笑道:“我家杜鵑有出息啊。”

不一會兒,杜鵑出現了,她抱著一小包銀錢,急沖沖地走過來。

杜瘸子趕緊迎上去,問:“回來啦?走,你阿娘殺了雞,哎呀,你包著臉幹什麽啊。”

杜鵑把錢給他,嘟囔一聲:“這是錢,我走了。”

“哎,你走那麽急幹嘛,”杜瘸子罵道:“飯也不吃?”

杜鵑左右觀望,又把臉包得更緊些。

她拉著杜瘸子的衣服,焦急道:“我現在給你錢了,你不能再打我阿娘了,若你再敢打我阿娘,我……”

“知道知道,”杜瘸子說:“我不打她啦,她給我生了你那麽一棵搖錢樹,我還打她幹嘛呀。”

杜鵑氣得不行,推開他就轉身走。

杜瘸子打開布包,吱聲道:“又多了呀,真沒想到,做廚娘比做舞女還掙錢。”

他看著杜鵑著急離去的背影,罵了一句:“你阿爹我還沒嘗過你的手藝呢,餵,回來啊,趕著去投胎呢?”

他說對了,杜鵑一腳邁入了鬼門關。

有兩雙眼睛,早已經盯著她了。

直到她離開了老父親的視野,走到了一片林子裏。

陳素策馬上前,攔住她。

杜鵑看到是她,嚇得雙唇哆嗦:“娘娘娘娘子……”

她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娘子,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您饒了我吧,我是沒辦法……”杜鵑顫抖著說。

陳素下馬,走到她面前,問:“誰指使你?給了多少錢讓你出賣我?”

杜鵑說:“娘子,我不能說啊,我說了會沒命的。”

“你不說,你現在就沒命。”夜狼喝道。

“不會的,”杜鵑眼中含淚,大聲說:“娘子心善,不會傷我的。”

“心善被人欺,你錯了,我從不是心善的人,”陳素說:“你可知道,因你通風報信,害死了我的至親!”

因為你,我的阿芳姐才會慘死。

全是因為你。

杜鵑不敢看陳素,兩人靠得近,她聽到了陳素的磨牙聲,哭成了淚人。

“娘子啊,您聽我說啊,我有苦衷的……”

陳素一巴掌結束了她的哀求。

杜鵑趴在地上,臉頰沾上了枯黃的樹葉。

她趕緊給陳素磕頭:“我知道錯啦,我知道錯了,我去報信的時候,就開始後悔了。”

“說,是誰!”陳素問。

“是陸三娘。”杜鵑說:“她給我銀錢,她認我做妹妹,還把一半的嫁妝給了我,沒有人對我那麽好……”

“混賬東西,”夜狼一腳踹在她肩上:“你在那羽裳館挨餓受苦,誰救了你?你娘快被你那賭鬼爹打死,重病在床,娘子讓我帶了郎中去你家醫治,怕你傷心難過,不叫我告訴你,你阿爹的賭債,若是沒有蟻幫的堂主去擔保,他早被人挖眼珠子了,再說你弟弟,在澡堂子裏給人搓澡,是娘子贖了他,他喜歡唱戲,娘子給他找了平康坊最好的師傅!這些事,你都不覺得好,給你幾個臭錢,你就覺得好了?”

“還不是下人!”杜鵑尖聲說:“說來說去,你還不是把我當下人麽?可那陸娘子把我當親妹妹啊,她把她的……”

“不必再說了。”陳素拔出了匕首。

杜鵑嚇得說不出話了,她趕緊爬起來,飛快地往前跑。

“你不能殺我。”她大聲說:“你不能殺我,殺人要償命的!”

“說得好。”陳素看著她的背影,眼睛瞇起來,像是獵鷹鎖定著逃跑的小兔子,“殺人要償命的,原來你知道啊……”

杜鵑在死亡的壓迫下,跑得比兔子還快。

眼看著她就要消失在視野裏了。

“娘子,我去把她抓回來。”夜狼說。

“不必,”陳素翻身上馬,“我親自去!”

誰害敢害我陳素身邊的人,誰償命就是了。

陳素騎著駿馬,破風前行,拉弓,放箭。

箭頭“嗖”地一下,插入了杜鵑的小腿。

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揚起的枯葉落下將她的身體掩埋。

杜鵑回頭,盯著馬上的人,尖聲說:“別殺我,別殺我,我替你去對付陸三娘不行麽?別殺我啊……”

她頑強地爬起來。

陳素瞇著眼睛,瞄準,放箭。

杜鵑再一次摔在了塵土裏,她驚恐的眼眸睜得大大的。

倒是讓陳素想起第一次見她時,她的那張臉。

她當時瘦得不成樣子,一雙眼睛大得出奇,與小臉不成比例,像是外星人的後代。

不過她後來吃胖了,就有了些人樣。

可她卻不幹人事。

杜鵑單手撐著身體,一點點地在地上爬,用盡最後的力氣,想要逃出鬼門關。

陳素下馬,握緊了匕首走過去,掐住她的脖子,將她摁住,刀尖朝下,果斷而決絕地結束她的生命。

“叛徒,一個不留!”陳素低聲道。

秋日的風很烈,吹動她的衣袍獵獵作響。

狂風讓人睜不開眼,風沙吹進眼睛裏,陳素策馬回城時,始終覺得阿芳姐就在身邊,眼淚簌簌地往下淌,落下了見風流淚的病根。

396我不會放過你

“娘子,我還是回去把杜鵑的屍體處理掉……”夜狼說:“就那麽放在那兒,總是不好。”

“就那麽放著,”陳素說:“讓那些想害我的人看清楚,不管在明在暗,只要敢向我的家人伸手,這就是下場。”

杜鵑從早上出去,就再也沒回來,陸三娘叫人出去尋。

結果,拉回來一具屍體,那心口的大窟窿已經幹涸了,她看了一眼,嚇得吐了。

“夫人,我們是在城外的林子裏找到她的。”兩個隨從說:“身上的財物一分沒少,不是賊匪劫財,要不要去官府報案?”

陸三娘在婢女的攙扶下站起來。

她走到杜鵑身邊,看著杜鵑那雙瞪圓的眼珠子,發現她的手裏捏著一個荷包,翻過來一看,上面繡著一個陳字。

“好丫頭,臨死了還不忘替我做事。”她伸手將杜鵑的眼眸合上。

她的嘴角勾起,笑了:“趕緊叫人寫訴狀,連同屍體,一並送到大理寺去,光天化日竟敢殺人害命,我看她是嫌命長了,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大理寺的張寺卿曾經放出過豪言,命案必破。

陳素剛回到家,換了身衣服,大理寺的人就到了。

夜狼帶著幾個人上前阻攔,問:“你們是哪兒來的?想幹什麽?”

“滾開,我們是大理寺的人,奉命抓拿嫌犯。”幾個官差態度惡劣,甚至動手推人。

夜狼就要拔刀,陳素從屋裏走出來,淡定道:“我跟你們走就是了,不過該吃夕食了,我陪孩子吃了飯就走,小西,讓於師傅給這幾位大哥準備酒菜。”

幾個官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咽下口水。

這可是清風酒家啊。

這兒的飯菜,那可是相公們和九千歲才能吃啊。

這陳娘子可是給皇上和太後做吃食的呀。

“好吧好吧,”帶頭的官差含糊道:“念在你孩子還小的份上,快些吧。”

陳素回到廳裏吃飯。

初一坐在她身邊,耷拉著臉:“娘親……你會平安回來嗎?”

“廢話。”陳素笑得開心極了,她說:“娘親跟你保證,不到兩個時辰,娘親必定安然回來。”

“阿嫂,你把那荷包遺留給陸三娘,究竟何意?”林四郎問:“攤上命案,說到底是不光彩的事。”

“人就是我殺的,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就沒打算要隱瞞,”陳素喝著湯,自信地說:“我就是要叫陸三娘知道,跟著王馥她也不能怎麽樣,至少,她現在不能把我怎麽樣,因為頭一個著急去大理寺救我的,就是王馥!”

我現在可是他惟一的退路。

“大理寺的掌櫃姓楊,幕後老板是慶王,是家名副其實的黑店,”陳素笑道:“無論從什麽立場,王馥不會讓我在裏面待太久,我落在慶王手裏,頭一個跳腳的,必定是王馥。”

就是要讓陸三娘知道,她就是個跳梁小醜,我要狠狠地教訓她,用她引以為傲的六道閣。

大理寺的官差吃飽了喝足了,帶著陳素回衙門,路上都在誇:“娘子啊,你們家的幹鍋,那可是京城一絕啊,哎……這麽香的羊肉我還真是第一次吃呢。”

“還有那酒……”有人說:“那酒是你們自己找酒坊釀的吧?在別處喝不到這味道呢。”

陳素怎麽看都不像個囚犯,倒像是個被士兵護送的大人物。

在響亮的暮鼓聲中,陳素走進大理寺牢房。

因為承諾給官差們每人送十壇酒,陳素住進了高級單人牢房。

“娘子,有什麽需要你就說,要給家人送信也成啊。”牢頭說。

明擺著就是要賞錢啦,陳素早有準備。

錢而已,老娘現在多得很,不久之後,還會有更多。

陳素很快就從高級牢房出來,到了牢頭的豪華休息室,在那兒悠閑地喝著茶。

她前腳進了大理寺牢房,後腳,這消息就傳到了王馥耳中。

這時候,王馥剛剛從宮裏出來,吃完了夕食,吳三郎正在給他按摩肩膀。

“幹爹,千真萬確的,你叫小的們盯著清風酒家,就在剛剛,那大理寺的人把陳娘子抓走了。”

報信的人想了想,改了說辭:“不對,是請走了,我看他們對陳娘子好著咧。”

吳三郎剛剛打了勝仗回來,等著加官進爵。

不巧,又趕上皇帝病重。

滿朝文武都知道他是王馥的幹兒子,這種時候,王馥不好給他封官。

所以,他現在是待分配狀態,天天來王馥這兒,就當打卡上班。

聽到這消息,吳三郎慌張道:“幹爹,這可不行啊,慶王一定有所圖謀。”

王馥皺眉說:“慌什麽!冷靜些。”

他比吳三郎還慌,聽到消息的那瞬間,就從椅子上跳起來了。

現在這個陳娘子可是找到財寶的關鍵,怎麽能讓她被慶王困住。

慶王這明擺著搞破壞嘛!

“查。”王馥下令道:“去查清楚,罪名是什麽,是誰告的她,無論是什麽,都給我弄成誣告!對了,趕緊召集人馬,咱家親自去大理寺要人。”

半個時辰後,六道閣浩浩蕩蕩地闖了大理寺牢房。

牢頭正忙著給陳素添茶,還細心地詢問:“娘子啊,你是得罪了什麽人了吧?你這雙手,是做菜的手啊,怎麽可能殺人呢……”

六道閣如同一陣龍卷風,沖進屋內。

牢頭轉了三圈,才把佩刀找到,還沒拔出來,就被踢倒在地了。

“你們……你們……她是要犯,你們不能帶走啊,公文呢?把公文拿來!”

“公文?敢問咱家要公文,你瘋了吧,”王馥拿著刀柄,把牢頭砸暈,“咱家的臉就是公文。”

他看著陳素,掐著嗓子,音調升上去:“還不快走?等著過年啊?”

陳素緩慢站起來,整理了衣袍:“多謝王公公。”

回到了六道閣,王馥連夜叫人把陸三娘請來。

陸三娘瑟瑟發抖,跪在大堂中央。

王馥指著她的額頭罵道:“你的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麽?一個奴婢死了,死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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