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合：文試。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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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查起了，心中覺得虧欠陸家，林豐元的官位，我會好好斟酌。”
他瞇著眼睛，享受足底按摩。
想起了一件事，輕聲說：“三郎，這一批進士之中，有一個人，叫我很在意啊。”
“何人？”吳三郎問。
“原本的探花郎林弘深，”王馥說：“幾個小禦史去翻閱他的考卷，質疑他的名次過低，我起初懷疑他背後是楊蜀溪。”
“憑他如今的名次，分他回蜀溪做縣丞如何？”吳三郎提議道。
“不妥，”王馥說：“這次禦史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針對這個林弘深的事，追著我罵了好幾天。我讓六道閣查林弘深的底細，又幹凈得像一張白紙。我想，純粹是讀書人的憤憤不平罷了，幹脆讓林弘深到禦史臺去，好封他們的嘴！”
吳三郎出神了。
王馥問：“三郎，你怎麽了？若是身子不適，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一聲三郎，把他的記憶拽回往昔。
“阿兄，要你代我去從軍，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你放心吧，你去建功立業，我就在家認真讀書，我會替你照顧好阿嫂的。”
“四郎，你自小就聰明，一定要認真念書，考個狀元，阿兄我要能有個狀元弟弟，那得多光榮啊。”
……
他日相見，親兄弟也不得相認，多荒唐。
344是她做的甜湯
慶王府家宴如期舉行。
陳素一大早就被請到了慶王府。
她不敢把初一留在張喜奴的院子裏，生怕被那毒婦給害死，堅持把孩子帶在身邊。
慶王府的奴仆問：“那麽小的孩子，能幹活？”
“我能啊，”初一機靈道：“我可以給我娘親燒火，我燒火燒得可好了。”
不過慶王府的人也沒多問，只是交代陳素一句：“管好你的孩子，別讓他到處亂跑。”
陳素點了點頭。
外面有多熱鬧，她是看不到的，不過但從這廚院的規模和人員配比，就知道這跟國宴差不了多少了。
也就是她輕輕松松，其他的大師傅們都很嚴肅。
還有幾位是從宮裏出來的，是尚食局的女官，聽說是太後特派。
廚院裏誰也不敢多言，都各司其職。
陳素分到了自己的小廚房，帶著初一進去之後，就只管做甜品。
不過她待人和善，看兩個小婢女餓著肚子很可憐，便做了甜湯讓她們嘗嘗，還拿出了隨身攜帶的小點心，給她們填肚子。
小婢女躲在她的小廚房裏，吃著甜品和點心，聊開了。
“今日太子殿下要來呢……”
“南平郡王也要來，真可惜，他得了瘋病，我聽王妃屋裏的姐姐說，南平郡王是天人之姿，只是看一眼，就能記一輩子。”
“當真麽？是長得特別醜？”
“是特別好看！特別特別好看，那姐姐跟我說的時候，一臉癡相。”
“他得了瘋病，還咬人呢。雖然治好了，受到刺激還會犯病。”
“若是真的長得那麽好看，我倒是情願讓他咬一口。”
“太子殿下呢？天子殿下好看嗎？”
小婢女不敢說了，搖了搖頭，拉下嘴角。
“哎呀，你這是什麽意思嘛？”
“我聽宮裏的姑姑說的，”小婢女鬼鬼祟祟道：“太子真是倒黴，自小與南平郡王在一處，卻什麽都比不過郡王，長得比郡王矮，還比郡王笨，按說他長相不差，只不過啊，在南平郡王身邊一站，哎，誰還看他呀。”
“咳咳。”陳素咳嗽兩聲，用勺子敲了一下鍋沿，提醒兩個小婢女。
她從小窗看到，宮裏尚食局的女官走過來了。
在這議論皇子，要是被人聽到了，幾個腦袋也不夠砍。
一個面無表情的女官進來，盯著陳素問：“你的甜湯呢，都做好了麽？”
宮裏的人就是趾高氣昂，明明也是奴才。
陳素說：“做好了。”
兩名女官各自拿了一碗試吃，再拿銀針把每一份都試過，確認無毒，才走開。
過程中她們一句話也沒說。
陳素覺得她們倆像是機器人。
等女官走了之後，小婢女聳了聳肩，說：“娘子，你做得可好吃了，比她們做的好，她們做的點心，還沒你的好吃呢。”
陳素說：“快去忙吧，一會兒肚子餓了再回來。”
小婢女感動得熱淚盈眶，並不因為她來自鄉野而輕視她。
初一坐在一旁的幹柴上，輕聲說：“娘親，她們為什麽要把銀針插到湯裏？”
“試毒咯。”
“誰會下毒害人啊，咱們在自己的湯碗裏下毒，傻子哦。”
“初一……”陳素板起臉，看著兒子。
“嗯，我記住了，今日只做事，不說話，一句話也不說。”初一說：“我也不亂跑，就乖乖坐著，娘親不要擔心我。”
初一笑著說：“娘親，那些什麽王們喝了你的甜湯，一定會很喜歡很喜歡的，咱們會有賞錢吧？”
陳素說：“不受罰就謝天謝地了。”
外面的大師傅們也都是一樣的表情，大家都很嚴肅。
替皇家做事，不受罰就是祖宗保佑了。
眾口難調，誰能保證所有的人都滿意呢。
有婢女進來，沈默著端走甜湯。
陳素想：宴席應該已經接近尾聲了，應該是過關了。
家宴確實已經接近尾聲了。
大廳中，慶王府的頭號歌姬在給大家唱曲。
眾人喝著甜湯，說著官場上的官話。
方昱在老奴的攙扶下，一副很虛弱的模樣。
他像是無法集中註意力的孩童，東看西看，太子就坐在他身旁，太子腰間的玉佩全被他摘下來，扔在食案上。
太子倒是很慈祥，耐心勸道：“六郎，別玩了，你吃甜湯，你最近不是喜歡吃甜食麽？皇奶奶讓我照顧你呢。”
“好，”方昱笑著說：“我最喜歡吃甜湯了。”
他拿起勺子，一邊玩著一邊吃。
甜湯入口，臉色大變。
慶王一直盯著他，他的反應雖然很細微，但也足夠讓這些老狐貍警覺了。
“六郎，甜湯好喝麽？”慶王問道。
“不好喝。”方昱說。
他說著，把甜湯摔了，一腳把食案踢翻。
“不好喝！！！”他大聲喊道。
從開始到現在，他一直都很正常，就是小動作多了些。
許多人都在心中想，他真的是瘋了？
終於，南平郡王被一碗甜湯給激怒了。
他瘋了似的沖向對面，那兒坐著王馥和吳三郎。
王馥上次被他咬了一口，一看他這樣，立刻躲到了吳三郎身後。
因為是慶王家宴，自然不能帶武器。
又有太子看著，慶王看著，怎麽能對郡王動手呢。
吳三郎挺身攔住方昱：“來人啊，快請神醫來，郡王身體不適，快去請神醫來。”
瘋子力氣極大，方昱一掌襲向吳三郎的心口，讓他飛出十步之外。
緊接著，方昱飛撲過去，騎在他身上，打了一通王八拳。
眾目睽睽，吳三郎不敢還手，只能用雙手護著臉，高聲說：“不知哪裏得罪了郡王，還請郡王息怒！”
“甜湯太難吃，難吃，打你！”方昱說著毫無邏輯的話，表情懵懂，但拳頭卻不含糊，拳拳到肉，吳三郎很快就從美男子變成豬頭，換了張臉。
屋裏的歌姬尖叫著散開。
慶王罵道：“慌什麽，慌什麽，都冷靜些，來人！”
慶王府的奴仆湧進來，大家上去抱著南平郡王。
好不容易把力大如牛的南平郡王拉開。
吳三郎被扶起來，眼睛腫成了一條線。
“六郎啊，安靜安靜。”慶王走到南平郡王面前，用長輩哄小孩的樣子，問：“你為何打他啊？”
“甜湯難吃。”方昱只會說這句話。
“甜湯難吃，那是炊人的過錯，為何要遷怒他啊？”慶王又問。
“不管。”方昱說：“難吃就打人。”
“這甜湯有問題。”慶王果斷道：“把做甜湯的大廚帶上來！”
方昱似乎預料到了。
從喝到甜湯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是她！她來了！
只要是她做的，一定能吃出來。
她來了，她怎麽會落在慶王手裏？
要面對面地相見了，她要知道我的身份了……
想過一千次一萬次，要跟她坦白，要去找她。
可沒料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見面。
方昱有些緊張，還好老奴及時抓住他的手，讓他穩住。
娘子，你也要穩住，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345太子也看上廚娘了
陳素準備收工，已經在收拾炊具了。
幾個小婢女臉色大變，沖進來通知她：“陳娘子，不好了！”
“姐姐們好好說，別著急。”初一乖巧道。
“您快想想辦法吧。”婢女輕聲說：“您的甜湯惹了麻煩，南平郡王吃了甜湯之後，犯了瘋病，現在要把您抓去呢，府兵已經來了，您快想一想，一會兒出去了，該怎麽說。”
原來這婢女是跑來提前通知她，叫她做好準備。
陳素心裏咯噔一下，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
“怎麽可能有問題呢，不是都試過了毒的嗎？”陳素說：“他有瘋病，關我什麽事啊，怎麽偏偏在喝甜湯的時候發作了呢。”
真是倒黴透頂啊。
陳素咬著下唇，怎麽辦，還做什麽準備啊，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豁出去了！
奶奶的南平郡王，簡直是八字不合。
沒等她罵完，就聽到有人在廚院裏喊：“哪一個做的甜湯，出來！”
陳素趕緊用手抹了鍋底，將臉給糊黑。
陳七七這張臉，最容易惹禍了，若是被哪一個皇親國戚看到，起了賊心，又是一堆麻煩。
她走出去：“甜湯是我做的。”
跟著士兵們走的時候，心裏一直在咒罵南平郡王。
初一著急地追上來，陳素說：“你回廚院去，一會兒要是娘親出了什麽事，回你阿爹家，別哭，不許哭，男子漢不許哭。”
初一嚇得臉色發白。
他知道，這一回兒，真的是有大難了。
“阿爹在那兒麽？他會護著您麽？”初一踉踉蹌蹌地跟著，啞聲問道。
鬼才知道。
陳素對初一笑笑，說：“沒事的，娘親一定會沒事的，什麽時候騙過你了？”
吳三郎會不會護著陳素，老天爺都不敢保證啊。
但有一個人，早已經暗暗發誓，就算是拼了，也要護她周全，哪怕跟皇叔鬧翻。
陳素被帶到了廳中。
她一走進去，就聽到滿堂倒吸涼氣的聲音。
有人笑道：“這廚娘還是個昆侖奴呢？”
陳素聽說過昆侖奴，黑色人種在本朝被叫做昆侖奴，他們漂洋過海而來，因為體力超群，幹活勤快，京中許多大戶都願意用昆侖奴做粗活。
她剛剛就徒手往臉上抹灰，也沒顧得上輕重，可能太黑了些。
陳素被人推了一下，趕緊跪下。
“民婦拜見……”
“大膽仆婦！你的甜湯是怎麽做的？竟害得南平郡王如此失態，你該當何罪啊！”
陳素的話沒說完，就被人喝住了。
她低頭走進來的，只敢盯著自己的腳，不敢亂張望。
究竟哪一個是南平郡王，她也弄不明白。
現在跳出來的人，是個奴仆，有些年歲了，頭發全白了，但腰桿挺得直，面目還算是慈祥。
“阿翁，罷了……我如今已經清醒過來，沒事了。”
聽到這個聲音。
陳素覺得像是做夢似的。
她原本是行著大禮，趴在地上，聽到這聲，沒有人喊她，她就直起腰桿了，尋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天啊。
老天在跟我開什麽玩笑。
南平郡王！
陳素直楞楞地看著方昱，四目相對，無數的情緒湧動其中。
陳素一眨眼，淚水便落下來。
天地間一切都虛空了，只剩下他們二人。
陳素揉了揉眼睛，把眼淚擦掉，她想看得更清楚些，不是做夢麽？
她楞了好一會兒，竟然游魂似的站起來，朝著方昱走過去。
“大膽！”慶王拍案喊道：“把她拿下！”
慶王府的衛兵沖上來，一左一右地將陳素抓著。
其實不用人抓她，她自己都快要站不穩了。
世界上，怎麽可能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不。
這就是他。
眼睛騙不了人的，這個就是他。
“放開她！”
“放開她。”
席間有兩個人同時站起來，方昱和吳三郎異口同聲地喊道。
那衛兵嚇了一跳，竟然真的把人放開了。
慶王看著這一幕，心頭萬千疑惑。
關鍵是，連太子也是一臉焦急。
陳素正對著方昱的方向，定睛看著他。
兩人不用言語，也能交流。
你是南平郡王？
我是。
你怎麽會是南平郡王。
別怕，我會護著你。
剛邁入這廳中之時，那些惶恐和擔憂，統統消失不見了。
詫異過後，就是巨大的驚喜。
找到你了。
我終於找到你了！
你沒死！太好了。
陳素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廳中有人低聲說：“莫不是瘋了吧？這個昆侖奴被嚇瘋了吧？”
這樣的陣勢，換了哪一個小女子能承受住啊，何況聽說還是小地方來的廚娘，沒見過什麽大世面。
方昱坐下來，給了老奴一個眼神。
老奴即刻明白了，到慶王面前跪下，大聲說：“此仆婦瘋瘋癲癲，不知在甜湯裏做了什麽手腳，害得郡王突然犯病，居心叵測罪大惡極啊，還請慶王恩準，讓老奴將她帶回府中，嚴刑拷打，審出個眉目來。”
陳素嚇了一跳，但她很快就想明白，這是在救自己。
吳三郎第一個跳出來反對，說：“不行！”
老奴回頭，定睛盯著吳三郎，冷聲說：“吳將軍，這兒，恐怕還輪不上您說話吧！”
吳三郎還想說些什麽，被王馥扯了衣角。
但他不予理會，反而站起來，走到南平郡王的食案前，跪下，朗聲說：“這仆婦是我府裏的人，出了事兒，該是我帶回去管教。”
“不行。”方昱搖了搖頭。
老奴也說：“既然她是從吳將軍府裏出來的人，就更不能交給吳將軍了，省得你們徇私包庇。”
吳三郎瞪著陳素，壓低聲：“你說句話啊，辯解啊，你這樣會死的！”
陳素楞楞的，兩眼發直，像是被嚇傻了，一句話也不說。
太子忽然想起，這有可能就是那個益州廚娘。
他站起來，溫和道：“皇叔，我覺得吳將軍的話在理，這仆婦本就有心害六郎，若是再讓她進了南平王府，更是防不勝防啊。”
慶王皺起眉頭，當前的局勢，他是越來越看不清了。
這個小廚娘，究竟是何身份啊，連太子都要上來插一腳。
有意思。
太子這意思，是不想要小廚娘跟著南平郡王？
那我就反其道而行之。
“今日是個好日子，劍拔弩張也不好，”慶王幹笑幾聲，化解尷尬，說：“我覺得齊老翁說得對，這個仆婦行為失常，她做的甜湯害得六郎發病，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就讓六郎帶回去管教吧。”
“多謝皇叔。”方昱在老奴的攙扶下起身，拱手行禮。
“慶王！”太子有些著急，神色微變，“這仆婦可惡，不如交給侄兒吧，神醫說了，六郎的病要靜養。”
如果這個真的是益州的那個小廚娘，她中了毒，大難不死，定然是得了高人相救。
如果她把那毒的來源查出來，六郎一定會知道是我害了她。
“一個昆侖奴罷了，”王馥譏諷道：“莫不是太子看慣了國色天香，突然對昆侖女奴產生了興趣？改日我叫人給太子送幾個好的過去。”
太子悶悶不樂地坐下。
“郡王身體不適，到了用藥的時辰了，該回府了，請慶王見諒，請各位見諒。”老奴很有眼力見地要求退場。
方昱的手也莫名其妙地抖了起來。
陳素被南平王府的人押著，出了大廳。
出來之後，她就自由了，行走在回廊上，趁著沒人註意，她快步上前，扯了方昱的袖子。
“初一還在廚院。”她輕聲說：“我不能丟下孩子。”
老奴一使眼色，一個小廝使出輕功，往廚院的方向去。
346把來生也還給你
吳三郎也同樣地想到了孩子，他趕緊尿遁，跑去廚院尋孩子。
他腳步匆匆，身影如梭，在回廊上轉眼就消失不見。
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
他心裏沒別的念頭，只死死地記著初一是自己惟一的骨肉，千萬不能有事。
……
“娘親千萬不能有事啊……”初一急壞了，在廚院的拱門前來回踱步。
他擡眼看到了吳三郎嚴肅的臉，剛要高興地喊人，一個黑影突至，他剛剛張開嘴，就被捂了口鼻。
“別喊，跟我走，你就能見到你娘。”黑影話不多，只等初一點頭，就翻墻躍出了廚院。
吳三郎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心肝要炸裂了。
那是郡王身邊的隨從，他認得。
這次南平郡王來赴宴，只帶了一個老奴，兩個隨從。
吳三郎也翻出了院墻。
迎接他的是慶王府蕭寂的後巷。
他連兒子的影子也沒見著。
“方昱！”吳三郎咬緊了牙關，“你若是要問罪，你抓陳七七就是了，你為何要……”
這話使得他冷靜下來，對啊，若是真的要問罪，只把廚娘抓了就行了，為何要特意派人來把孩子擄走。
他疾步奔出後巷，到了正門，親眼看到了南平郡王扶著陳素上了馬車。
這一番景象，更是讓他恨得牙癢癢。
剛剛壓下的怒火，再次升騰，將理智燃燒殆盡。
“方昱！站住！”他高喊著沖了出去。
馬車已經往前走了。
陳素聽到了吳三郎的聲音，有些緊張。
方昱抓緊了她的手：“娘子，有我在，誰也不能傷你。”
此時的南平郡王，哪裏還有一點點病人的模樣，從眉宇間透出王者霸氣。
陳素這才知道他的名字，她楞楞道：“你叫方昱？”
方昱盯著她，緩緩道：“娘子不需要知道我叫什麽，只需要記住，我無論帶著什麽樣的面具，骨子裏都是娘子的阿呆。”
陳素眼眶發燙，鼻頭發酸。
馬車搖搖晃晃地往前，車簾上懸著郡王府的旗子，行人皆主動避讓。
這熙攘的街市頓時成了空無一人的官道。
陳素第一次享受到了皇家的特權。
吳三郎奪了市集上正在售賣的馬，一路追去。
路上的行人不明所以，駐足觀望。
大家都在猜測，這人是誰，竟然如此膽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當街追趕南平王的馬車。
“六郎，吳將軍窮追不舍，如何是好啊？”趕車的老奴問。
方昱沈聲說：“志勇，去攔住他。”
“是！”坐在老奴身邊的隨從應答一聲，飛身而起，朝著後面的駿馬去了。
只見志勇落地之後，一拳打在馬頭上。
馬兒嘶吼一聲，倒在地上。
吳三郎身手敏捷，及時跳馬，但他沒穩住身形，往地上一滾，單膝跪地，衣袍沾滿了灰，被方昱打腫的臉也沾滿了灰，此時的他，十分狼狽。
“吳將軍，”志勇朗聲說：“你當街追逐南平郡王的馬車，意欲何為？郡王病重，京城人人皆知，若是受了刺激，你可擔待得起？”
吳三郎無話可說。
官大一級尚且壓死人。
他可是南平郡王！
他只能靜靜地看著別的男人把他的妻兒帶走。
陳素被帶回了南平王府。
走進這座位於華清宮側的大宅子，陳素心情忐忑。
這一坊是華清宮邊上的百孫院。
緊鄰著就是十六王宅。
簡而言之，如果把這兒想象成一個小區，在這個小區裏，住的全是皇子皇孫。
再往裏走一點，就是這個國家的最高權利樞紐——皇宮。
無論是哪一所府邸，都住著了不起的人物。
尋常人靠近這兒，都要小心翼翼，屏息凝神，生怕沖撞了皇親國戚。
陳素就那麽走進來了。
今日發生的一切，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也有猜測過，阿呆可能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家道中落，流落民間。
無論如何，也不敢想他是皇室子孫，是王。
走入府門，眼前是高大宏偉的影壁，陳素只覺得有什麽壓著自己的心口。
她就頂著一張黑炭臉，跟著阿呆走著。
也好，這一臉的黑灰，倒是掩飾了她的驚訝與不安。
一路走著，享受著奴仆們的註目禮。
怎麽走到廳裏，怎麽坐下的，統統回想不起來。
等她回過神，婢女已經端來洗臉水，拿著絲帕，柔聲說：“娘子，婢子茹柔，替您把臉擦幹凈，可好啊？”
陳素看著婢女，心裏感嘆，這皇家就是不同啊，使喚人都專挑漂亮的使喚。
這個茹柔真好看，放在平康坊也能做個小頭牌的。
陳素一臉的黑灰洗凈了，隨著婢女走到後面的水榭。
極目四望……嗬，一大片人造湖，真是奢侈。
湖中央一個雅致的小亭子。
亭子裏，方昱抱著初一，站在亭子邊，看那湖裏的紅鯉魚。
陳素站在回廊外望著這一幕，真像是看著一幅畫。
她突然有些擔憂，覺得自己這樣粗糙簡陋，跟這幅風格華麗、筆觸覆雜的畫比起來，簡直是煞風景。
亭子裏，傳出笑聲和說話聲。
初一才不管這是哪兒，這是什麽地方，他只知道，又見到阿呆了，他高興極了。
他抱著方昱的脖子，興奮地說個不停。
“阿呆，我找到我阿爹了，”他說著，挑了挑眉：“你知道我阿爹是誰麽？”
方昱感受到了來自遠方的目光，轉過身，對陳素溫柔地笑。
陳素走過去，在他面前坐下，因為有婢女看著，她的動作十分拘謹。
憋了滿肚子的疑問，竟然不知從何問起。
方昱看出了她的緊張，揮揮手，讓婢女退出去。
小桌上放著精美的餐食，初一填飽了肚子，跑去看魚。
老奴齊瑞看了一眼陳素，彎下腰，對初一說：“小郎君，隨我去看看孔雀可好啊？獸房養著孔雀和白虎呢……”
初一不敢答應，但他很想去，用渴望的眼神看著陳素，等娘親點頭。
“娘子，您放心吧，在王府裏，不會有事的。老奴親自帶著小郎君。”
陳素聽到這話，點了點頭。
孩子在這兒，確實不好說話。
等初一興高彩烈地走了之後，方昱起身，來到她身側坐下，低聲說：“你不想認我了麽？”
陳素伸手，狠狠地打了方昱。
“疼麽？”她問。
方昱笑著說：“娘子，想知道是不是在做夢，不是該打你自己的嗎？怎麽打我？你這是借機報覆我呢。”
陳素氣惱地望向他，又有些委屈：“你怎麽能騙我那麽長時間！”
“我是該打。”方昱說抓住她的手，抓得緊緊地，把她的手拉到心口上，“你若是生氣，就使勁地打我吧。”
陳素把頭轉過一邊，她想把手收回來。
明明是同一個人，可是身份不同了，距離也拉得很遠。
連想都不敢想，他竟然是王。
“你生氣了？”方昱湊過去瞧她。
“我不該生氣嗎？”陳素說：“你把我害慘了！”
方昱一怔，神色愴然，“是啊，我把娘子害慘了，若不是因為我，就不會有今日的事，娘子說得對，惹上了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他松開了陳素的手，難過地說：“娘子說過，生平最恨被人欺騙，我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隱瞞，你不能原諒我也情有可原，罷了，我還是走吧。”
他站起來。
陳素感覺身邊一空，突然慌了，伸手拉住他的衣袍下擺。
“你去哪兒？”她擦幹眼淚，狠狠道：“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小子想開溜？”
方昱使出一招“以退為進”搬回了戰局。
他抓住陳素的手，將她拖進了懷裏。
“你盡管跟我算，算清楚，算明白，害你傷心的那些情債，需要我怎麽還，只要你說，我都加倍償還，”方昱聲音啞啞的，在她耳畔，“我把後半生還你夠不夠？不夠我來世接著還……”
347迂回的殺人手法
這人，這景，這情話，誰能受得住。
陳素對他的那點埋怨，早就煙消雲散了。
“誰要你的來生，”陳素低聲說：“說的比唱的好聽。”
她躺在阿呆的懷裏，眼看斜陽映碧水，耳聽輕風徐徐來。
“娘子，那位吳將軍，就是你的夫君麽？”方昱問。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但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是。”陳素說。
“你的夫君不是姓林麽？”方昱問。
“是。”陳素說。
“你此次來京城，是帶著孩子來尋他的？”方昱問。
“……”陳素坐直了，盯著他的眼眸，氣道：“我還沒問你！”
你怎麽盤問起我來了。
“因為我在意。”方昱也不避諱，凝重道：“我很在意，我在意得心臟快要裂開了，你是他的妻，你帶著孩子來尋他！你不是來尋我，遇著了只是個意外，你卻找到他了！”
我一消失，你就帶著孩子來京城尋夫。
怎麽能不多想。
“根本就不是這樣。”陳素說：“這一回，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以後我出遠門之前，一定要去青雲山找盲眼老道算一算。”
她把自己這一路的經歷細細地說了。
方昱聽著，眉頭緊皺。
“如此說來，慶王府的事，背後一定有人推波助瀾。”方昱說：“娘子，你是不是做了什麽，讓慶王一黨誤會了？”
真是冤枉。
自從在益州的路上遭遇了那件事，命運就一直在往無法預知的方向發展。
簡直就像是脫韁的駿馬，根本就不由自己來控制。
陳素說：“我從來沒見過慶王啊。”
“楊謙跟慶王是一夥的，你有沒有對楊阿離說過些什麽，”方昱問：“楊家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
“我都不知道你的身份，楊家是怎麽知道的？”陳素說：“哦！我想起來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驚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目光直勾勾地看著方昱，說：“就是楊謙騙我說你死了的！”
陳素氣得捶了阿呆的膝蓋：“姓楊的看著人模狗樣的，竟然做出這種事！我根本沒想過他會做戲騙我。”
她回憶著幾個月前的事，緩緩道：“在那一次變故中，我中了劇毒受了傷，從百毒谷出來之後，就立刻去衙門報案，滿心想著讓官府去找你，還把在現場撿到的玉佩交給了楊謙，沒過幾天，他就把案子破了，說是黑山嶺的土匪幹的，還讓冷尋舟帶人去抓了匪首、平了匪窩。冷尋舟帶回你的屍體，讓我去衙門認屍，但那屍首燒得面目全非，除了身高差不多，其餘的，根本分辨不出來。”
方昱雙手扶著她的肩，問：“是什麽樣的玉佩？”
陳素把玉佩細細描述了。
方昱說：“那是我父王的玉佩，是我父王與母妃的定情之物，楊家父子倆，可真是老奸巨猾！”
“怪不得……”陳素說：“他們當時就猜出事情不簡單了吧，為了不讓我繼續追查，就趕緊結案，那玉佩也沒還給我，我去衙門索要，楊謙說是罪證，必須留在衙門存檔。”
陳素還有疑問，盯著方昱的臉，柔聲說：“可楊老見過你啊！在金天觀的時候。”
方昱笑道：“楊慎很早就辭官回鄉了，我只與楊謙見過一面，不過是在少年時，也只是匆匆行過一禮。我一直避著楊謙，他沒近距離看過我的容貌。”
陳素說：“怪不得呢，阿離請我來，或許是沒有與長輩商量過，我來到京城那一日，楊老生了很大的氣，連夕食也吃不下。”
“我猜想，慶王的這次家宴，是故意安排的，”方昱說：“楊家父子的目的……就是想要試探我與你的關系。”
陳素說：“我還有一事想不明白，在席上，太子為什麽那麽激動？”
對於所有人而言，她不過是個毛手毛腳的廚娘，就算是甜湯有問題，惹得郡王發狂，太子站出來，應該要問罪，可他當時的行為，卻有些古怪。
“你說你中了劇毒？”方昱緊張道：“好了嗎？都好了嗎？可有留下病根？什麽毒？”
他上下看著陳素的身體，發現她沒什麽異常，看上去也不虛弱。
陳素說：“肖羽那混蛋說，我中的是一種來自西域的奇毒，好在是遇上他了，不然，我今日就見不到你了。”
“肖羽？”方昱抓住了這個名字，有些驚訝道：“是百毒谷毒仙的單傳弟子肖羽麽？”
陳素說：“你知道啊？”
方昱眉頭緊鎖。
事情越來越撲朔迷離了，他輕聲問：“你怎麽會認識百毒谷的人？”
“我怎麽會認識他，我哪有那麽大的本事啊，”陳素喝了一口茶，笑著說：“是命不該絕，老天看我可憐唄，你也想不到吧，那肖羽竟然是柳娘子的表兄！柳娘子的夫君，當年就是被肖羽給治死的，姓肖的虧欠柳娘子，才肯出手救我，百毒谷有規矩，害人簡單，救人難。”
說起百毒谷，方昱的神情就變了，變得非常嚴肅。
陳素感覺有些不對，趕緊問：“這百毒谷怎麽了？你看起來不大好啊。”
“聽娘子的口氣，”方昱沈思過後，用了一個比較妥當的說辭，“你與肖谷主，是很熟絡的哦。”
盡管斟酌了用詞，還是滿滿的醋意。
陳素趕緊解釋：“你別誤會，你千萬別誤會，我跟他什麽關系也沒有，是他莫名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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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瞇著眼睛，享受足底按摩。
想起了一件事，輕聲說：“三郎，這一批進士之中，有一個人，叫我很在意啊。”
“何人？”吳三郎問。
“原本的探花郎林弘深，”王馥說：“幾個小禦史去翻閱他的考卷，質疑他的名次過低，我起初懷疑他背後是楊蜀溪。”
“憑他如今的名次，分他回蜀溪做縣丞如何？”吳三郎提議道。
“不妥，”王馥說：“這次禦史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針對這個林弘深的事，追著我罵了好幾天。我讓六道閣查林弘深的底細，又幹凈得像一張白紙。我想，純粹是讀書人的憤憤不平罷了，幹脆讓林弘深到禦史臺去，好封他們的嘴！”
吳三郎出神了。
王馥問：“三郎，你怎麽了？若是身子不適，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一聲三郎，把他的記憶拽回往昔。
“阿兄，要你代我去從軍，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你放心吧，你去建功立業，我就在家認真讀書，我會替你照顧好阿嫂的。”
“四郎，你自小就聰明，一定要認真念書，考個狀元，阿兄我要能有個狀元弟弟，那得多光榮啊。”
……
他日相見，親兄弟也不得相認，多荒唐。
344是她做的甜湯
慶王府家宴如期舉行。
陳素一大早就被請到了慶王府。
她不敢把初一留在張喜奴的院子裏，生怕被那毒婦給害死，堅持把孩子帶在身邊。
慶王府的奴仆問：“那麽小的孩子，能幹活？”
“我能啊，”初一機靈道：“我可以給我娘親燒火，我燒火燒得可好了。”
不過慶王府的人也沒多問，只是交代陳素一句：“管好你的孩子，別讓他到處亂跑。”
陳素點了點頭。
外面有多熱鬧，她是看不到的，不過但從這廚院的規模和人員配比，就知道這跟國宴差不了多少了。
也就是她輕輕松松，其他的大師傅們都很嚴肅。
還有幾位是從宮裏出來的，是尚食局的女官，聽說是太後特派。
廚院裏誰也不敢多言，都各司其職。
陳素分到了自己的小廚房，帶著初一進去之後，就只管做甜品。
不過她待人和善，看兩個小婢女餓著肚子很可憐，便做了甜湯讓她們嘗嘗，還拿出了隨身攜帶的小點心，給她們填肚子。
小婢女躲在她的小廚房裏，吃著甜品和點心，聊開了。
“今日太子殿下要來呢……”
“南平郡王也要來，真可惜，他得了瘋病，我聽王妃屋裏的姐姐說，南平郡王是天人之姿，只是看一眼，就能記一輩子。”
“當真麽？是長得特別醜？”
“是特別好看！特別特別好看，那姐姐跟我說的時候，一臉癡相。”
“他得了瘋病，還咬人呢。雖然治好了，受到刺激還會犯病。”
“若是真的長得那麽好看，我倒是情願讓他咬一口。”
“太子殿下呢？天子殿下好看嗎？”
小婢女不敢說了，搖了搖頭，拉下嘴角。
“哎呀，你這是什麽意思嘛？”
“我聽宮裏的姑姑說的，”小婢女鬼鬼祟祟道：“太子真是倒黴，自小與南平郡王在一處，卻什麽都比不過郡王，長得比郡王矮，還比郡王笨，按說他長相不差，只不過啊，在南平郡王身邊一站，哎，誰還看他呀。”
“咳咳。”陳素咳嗽兩聲，用勺子敲了一下鍋沿，提醒兩個小婢女。
她從小窗看到，宮裏尚食局的女官走過來了。
在這議論皇子，要是被人聽到了，幾個腦袋也不夠砍。
一個面無表情的女官進來，盯著陳素問：“你的甜湯呢，都做好了麽？”
宮裏的人就是趾高氣昂，明明也是奴才。
陳素說：“做好了。”
兩名女官各自拿了一碗試吃，再拿銀針把每一份都試過，確認無毒，才走開。
過程中她們一句話也沒說。
陳素覺得她們倆像是機器人。
等女官走了之後，小婢女聳了聳肩，說：“娘子，你做得可好吃了，比她們做的好，她們做的點心，還沒你的好吃呢。”
陳素說：“快去忙吧，一會兒肚子餓了再回來。”
小婢女感動得熱淚盈眶，並不因為她來自鄉野而輕視她。
初一坐在一旁的幹柴上，輕聲說：“娘親，她們為什麽要把銀針插到湯裏？”
“試毒咯。”
“誰會下毒害人啊，咱們在自己的湯碗裏下毒，傻子哦。”
“初一……”陳素板起臉，看著兒子。
“嗯，我記住了，今日只做事，不說話，一句話也不說。”初一說：“我也不亂跑，就乖乖坐著，娘親不要擔心我。”
初一笑著說：“娘親，那些什麽王們喝了你的甜湯，一定會很喜歡很喜歡的，咱們會有賞錢吧？”
陳素說：“不受罰就謝天謝地了。”
外面的大師傅們也都是一樣的表情，大家都很嚴肅。
替皇家做事，不受罰就是祖宗保佑了。
眾口難調，誰能保證所有的人都滿意呢。
有婢女進來，沈默著端走甜湯。
陳素想：宴席應該已經接近尾聲了，應該是過關了。
家宴確實已經接近尾聲了。
大廳中，慶王府的頭號歌姬在給大家唱曲。
眾人喝著甜湯，說著官場上的官話。
方昱在老奴的攙扶下，一副很虛弱的模樣。
他像是無法集中註意力的孩童，東看西看，太子就坐在他身旁，太子腰間的玉佩全被他摘下來，扔在食案上。
太子倒是很慈祥，耐心勸道：“六郎，別玩了，你吃甜湯，你最近不是喜歡吃甜食麽？皇奶奶讓我照顧你呢。”
“好，”方昱笑著說：“我最喜歡吃甜湯了。”
他拿起勺子，一邊玩著一邊吃。
甜湯入口，臉色大變。
慶王一直盯著他，他的反應雖然很細微，但也足夠讓這些老狐貍警覺了。
“六郎，甜湯好喝麽？”慶王問道。
“不好喝。”方昱說。
他說著，把甜湯摔了，一腳把食案踢翻。
“不好喝！！！”他大聲喊道。
從開始到現在，他一直都很正常，就是小動作多了些。
許多人都在心中想，他真的是瘋了？
終於，南平郡王被一碗甜湯給激怒了。
他瘋了似的沖向對面，那兒坐著王馥和吳三郎。
王馥上次被他咬了一口，一看他這樣，立刻躲到了吳三郎身後。
因為是慶王家宴，自然不能帶武器。
又有太子看著，慶王看著，怎麽能對郡王動手呢。
吳三郎挺身攔住方昱：“來人啊，快請神醫來，郡王身體不適，快去請神醫來。”
瘋子力氣極大，方昱一掌襲向吳三郎的心口，讓他飛出十步之外。
緊接著，方昱飛撲過去，騎在他身上，打了一通王八拳。
眾目睽睽，吳三郎不敢還手，只能用雙手護著臉，高聲說：“不知哪裏得罪了郡王，還請郡王息怒！”
“甜湯太難吃，難吃，打你！”方昱說著毫無邏輯的話，表情懵懂，但拳頭卻不含糊，拳拳到肉，吳三郎很快就從美男子變成豬頭，換了張臉。
屋裏的歌姬尖叫著散開。
慶王罵道：“慌什麽，慌什麽，都冷靜些，來人！”
慶王府的奴仆湧進來，大家上去抱著南平郡王。
好不容易把力大如牛的南平郡王拉開。
吳三郎被扶起來，眼睛腫成了一條線。
“六郎啊，安靜安靜。”慶王走到南平郡王面前，用長輩哄小孩的樣子，問：“你為何打他啊？”
“甜湯難吃。”方昱只會說這句話。
“甜湯難吃，那是炊人的過錯，為何要遷怒他啊？”慶王又問。
“不管。”方昱說：“難吃就打人。”
“這甜湯有問題。”慶王果斷道：“把做甜湯的大廚帶上來！”
方昱似乎預料到了。
從喝到甜湯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是她！她來了！
只要是她做的，一定能吃出來。
她來了，她怎麽會落在慶王手裏？
要面對面地相見了，她要知道我的身份了……
想過一千次一萬次，要跟她坦白，要去找她。
可沒料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見面。
方昱有些緊張，還好老奴及時抓住他的手，讓他穩住。
娘子，你也要穩住，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345太子也看上廚娘了
陳素準備收工，已經在收拾炊具了。
幾個小婢女臉色大變，沖進來通知她：“陳娘子，不好了！”
“姐姐們好好說，別著急。”初一乖巧道。
“您快想想辦法吧。”婢女輕聲說：“您的甜湯惹了麻煩，南平郡王吃了甜湯之後，犯了瘋病，現在要把您抓去呢，府兵已經來了，您快想一想，一會兒出去了，該怎麽說。”
原來這婢女是跑來提前通知她，叫她做好準備。
陳素心裏咯噔一下，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
“怎麽可能有問題呢，不是都試過了毒的嗎？”陳素說：“他有瘋病，關我什麽事啊，怎麽偏偏在喝甜湯的時候發作了呢。”
真是倒黴透頂啊。
陳素咬著下唇，怎麽辦，還做什麽準備啊，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豁出去了！
奶奶的南平郡王，簡直是八字不合。
沒等她罵完，就聽到有人在廚院裏喊：“哪一個做的甜湯，出來！”
陳素趕緊用手抹了鍋底，將臉給糊黑。
陳七七這張臉，最容易惹禍了，若是被哪一個皇親國戚看到，起了賊心，又是一堆麻煩。
她走出去：“甜湯是我做的。”
跟著士兵們走的時候，心裏一直在咒罵南平郡王。
初一著急地追上來，陳素說：“你回廚院去，一會兒要是娘親出了什麽事，回你阿爹家，別哭，不許哭，男子漢不許哭。”
初一嚇得臉色發白。
他知道，這一回兒，真的是有大難了。
“阿爹在那兒麽？他會護著您麽？”初一踉踉蹌蹌地跟著，啞聲問道。
鬼才知道。
陳素對初一笑笑，說：“沒事的，娘親一定會沒事的，什麽時候騙過你了？”
吳三郎會不會護著陳素，老天爺都不敢保證啊。
但有一個人，早已經暗暗發誓，就算是拼了，也要護她周全，哪怕跟皇叔鬧翻。
陳素被帶到了廳中。
她一走進去，就聽到滿堂倒吸涼氣的聲音。
有人笑道：“這廚娘還是個昆侖奴呢？”
陳素聽說過昆侖奴，黑色人種在本朝被叫做昆侖奴，他們漂洋過海而來，因為體力超群，幹活勤快，京中許多大戶都願意用昆侖奴做粗活。
她剛剛就徒手往臉上抹灰，也沒顧得上輕重，可能太黑了些。
陳素被人推了一下，趕緊跪下。
“民婦拜見……”
“大膽仆婦！你的甜湯是怎麽做的？竟害得南平郡王如此失態，你該當何罪啊！”
陳素的話沒說完，就被人喝住了。
她低頭走進來的，只敢盯著自己的腳，不敢亂張望。
究竟哪一個是南平郡王，她也弄不明白。
現在跳出來的人，是個奴仆，有些年歲了，頭發全白了，但腰桿挺得直，面目還算是慈祥。
“阿翁，罷了……我如今已經清醒過來，沒事了。”
聽到這個聲音。
陳素覺得像是做夢似的。
她原本是行著大禮，趴在地上，聽到這聲，沒有人喊她，她就直起腰桿了，尋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天啊。
老天在跟我開什麽玩笑。
南平郡王！
陳素直楞楞地看著方昱，四目相對，無數的情緒湧動其中。
陳素一眨眼，淚水便落下來。
天地間一切都虛空了，只剩下他們二人。
陳素揉了揉眼睛，把眼淚擦掉，她想看得更清楚些，不是做夢麽？
她楞了好一會兒，竟然游魂似的站起來，朝著方昱走過去。
“大膽！”慶王拍案喊道：“把她拿下！”
慶王府的衛兵沖上來，一左一右地將陳素抓著。
其實不用人抓她，她自己都快要站不穩了。
世界上，怎麽可能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不。
這就是他。
眼睛騙不了人的，這個就是他。
“放開她！”
“放開她。”
席間有兩個人同時站起來，方昱和吳三郎異口同聲地喊道。
那衛兵嚇了一跳，竟然真的把人放開了。
慶王看著這一幕，心頭萬千疑惑。
關鍵是，連太子也是一臉焦急。
陳素正對著方昱的方向，定睛看著他。
兩人不用言語，也能交流。
你是南平郡王？
我是。
你怎麽會是南平郡王。
別怕，我會護著你。
剛邁入這廳中之時，那些惶恐和擔憂，統統消失不見了。
詫異過後，就是巨大的驚喜。
找到你了。
我終於找到你了！
你沒死！太好了。
陳素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廳中有人低聲說：“莫不是瘋了吧？這個昆侖奴被嚇瘋了吧？”
這樣的陣勢，換了哪一個小女子能承受住啊，何況聽說還是小地方來的廚娘，沒見過什麽大世面。
方昱坐下來，給了老奴一個眼神。
老奴即刻明白了，到慶王面前跪下，大聲說：“此仆婦瘋瘋癲癲，不知在甜湯裏做了什麽手腳，害得郡王突然犯病，居心叵測罪大惡極啊，還請慶王恩準，讓老奴將她帶回府中，嚴刑拷打，審出個眉目來。”
陳素嚇了一跳，但她很快就想明白，這是在救自己。
吳三郎第一個跳出來反對，說：“不行！”
老奴回頭，定睛盯著吳三郎，冷聲說：“吳將軍，這兒，恐怕還輪不上您說話吧！”
吳三郎還想說些什麽，被王馥扯了衣角。
但他不予理會，反而站起來，走到南平郡王的食案前，跪下，朗聲說：“這仆婦是我府裏的人，出了事兒，該是我帶回去管教。”
“不行。”方昱搖了搖頭。
老奴也說：“既然她是從吳將軍府裏出來的人，就更不能交給吳將軍了，省得你們徇私包庇。”
吳三郎瞪著陳素，壓低聲：“你說句話啊，辯解啊，你這樣會死的！”
陳素楞楞的，兩眼發直，像是被嚇傻了，一句話也不說。
太子忽然想起，這有可能就是那個益州廚娘。
他站起來，溫和道：“皇叔，我覺得吳將軍的話在理，這仆婦本就有心害六郎，若是再讓她進了南平王府，更是防不勝防啊。”
慶王皺起眉頭，當前的局勢，他是越來越看不清了。
這個小廚娘，究竟是何身份啊，連太子都要上來插一腳。
有意思。
太子這意思，是不想要小廚娘跟著南平郡王？
那我就反其道而行之。
“今日是個好日子，劍拔弩張也不好，”慶王幹笑幾聲，化解尷尬，說：“我覺得齊老翁說得對，這個仆婦行為失常，她做的甜湯害得六郎發病，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就讓六郎帶回去管教吧。”
“多謝皇叔。”方昱在老奴的攙扶下起身，拱手行禮。
“慶王！”太子有些著急，神色微變，“這仆婦可惡，不如交給侄兒吧，神醫說了，六郎的病要靜養。”
如果這個真的是益州的那個小廚娘，她中了毒，大難不死，定然是得了高人相救。
如果她把那毒的來源查出來，六郎一定會知道是我害了她。
“一個昆侖奴罷了，”王馥譏諷道：“莫不是太子看慣了國色天香，突然對昆侖女奴產生了興趣？改日我叫人給太子送幾個好的過去。”
太子悶悶不樂地坐下。
“郡王身體不適，到了用藥的時辰了，該回府了，請慶王見諒，請各位見諒。”老奴很有眼力見地要求退場。
方昱的手也莫名其妙地抖了起來。
陳素被南平王府的人押著，出了大廳。
出來之後，她就自由了，行走在回廊上，趁著沒人註意，她快步上前，扯了方昱的袖子。
“初一還在廚院。”她輕聲說：“我不能丟下孩子。”
老奴一使眼色，一個小廝使出輕功，往廚院的方向去。
346把來生也還給你
吳三郎也同樣地想到了孩子，他趕緊尿遁，跑去廚院尋孩子。
他腳步匆匆，身影如梭，在回廊上轉眼就消失不見。
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
他心裏沒別的念頭，只死死地記著初一是自己惟一的骨肉，千萬不能有事。
……
“娘親千萬不能有事啊……”初一急壞了，在廚院的拱門前來回踱步。
他擡眼看到了吳三郎嚴肅的臉，剛要高興地喊人，一個黑影突至，他剛剛張開嘴，就被捂了口鼻。
“別喊，跟我走，你就能見到你娘。”黑影話不多，只等初一點頭，就翻墻躍出了廚院。
吳三郎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心肝要炸裂了。
那是郡王身邊的隨從，他認得。
這次南平郡王來赴宴，只帶了一個老奴，兩個隨從。
吳三郎也翻出了院墻。
迎接他的是慶王府蕭寂的後巷。
他連兒子的影子也沒見著。
“方昱！”吳三郎咬緊了牙關，“你若是要問罪，你抓陳七七就是了，你為何要……”
這話使得他冷靜下來，對啊，若是真的要問罪，只把廚娘抓了就行了，為何要特意派人來把孩子擄走。
他疾步奔出後巷，到了正門，親眼看到了南平郡王扶著陳素上了馬車。
這一番景象，更是讓他恨得牙癢癢。
剛剛壓下的怒火，再次升騰，將理智燃燒殆盡。
“方昱！站住！”他高喊著沖了出去。
馬車已經往前走了。
陳素聽到了吳三郎的聲音，有些緊張。
方昱抓緊了她的手：“娘子，有我在，誰也不能傷你。”
此時的南平郡王，哪裏還有一點點病人的模樣，從眉宇間透出王者霸氣。
陳素這才知道他的名字，她楞楞道：“你叫方昱？”
方昱盯著她，緩緩道：“娘子不需要知道我叫什麽，只需要記住，我無論帶著什麽樣的面具，骨子裏都是娘子的阿呆。”
陳素眼眶發燙，鼻頭發酸。
馬車搖搖晃晃地往前，車簾上懸著郡王府的旗子，行人皆主動避讓。
這熙攘的街市頓時成了空無一人的官道。
陳素第一次享受到了皇家的特權。
吳三郎奪了市集上正在售賣的馬，一路追去。
路上的行人不明所以，駐足觀望。
大家都在猜測，這人是誰，竟然如此膽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當街追趕南平王的馬車。
“六郎，吳將軍窮追不舍，如何是好啊？”趕車的老奴問。
方昱沈聲說：“志勇，去攔住他。”
“是！”坐在老奴身邊的隨從應答一聲，飛身而起，朝著後面的駿馬去了。
只見志勇落地之後，一拳打在馬頭上。
馬兒嘶吼一聲，倒在地上。
吳三郎身手敏捷，及時跳馬，但他沒穩住身形，往地上一滾，單膝跪地，衣袍沾滿了灰，被方昱打腫的臉也沾滿了灰，此時的他，十分狼狽。
“吳將軍，”志勇朗聲說：“你當街追逐南平郡王的馬車，意欲何為？郡王病重，京城人人皆知，若是受了刺激，你可擔待得起？”
吳三郎無話可說。
官大一級尚且壓死人。
他可是南平郡王！
他只能靜靜地看著別的男人把他的妻兒帶走。
陳素被帶回了南平王府。
走進這座位於華清宮側的大宅子，陳素心情忐忑。
這一坊是華清宮邊上的百孫院。
緊鄰著就是十六王宅。
簡而言之，如果把這兒想象成一個小區，在這個小區裏，住的全是皇子皇孫。
再往裏走一點，就是這個國家的最高權利樞紐——皇宮。
無論是哪一所府邸，都住著了不起的人物。
尋常人靠近這兒，都要小心翼翼，屏息凝神，生怕沖撞了皇親國戚。
陳素就那麽走進來了。
今日發生的一切，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也有猜測過，阿呆可能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家道中落，流落民間。
無論如何，也不敢想他是皇室子孫，是王。
走入府門，眼前是高大宏偉的影壁，陳素只覺得有什麽壓著自己的心口。
她就頂著一張黑炭臉，跟著阿呆走著。
也好，這一臉的黑灰，倒是掩飾了她的驚訝與不安。
一路走著，享受著奴仆們的註目禮。
怎麽走到廳裏，怎麽坐下的，統統回想不起來。
等她回過神，婢女已經端來洗臉水，拿著絲帕，柔聲說：“娘子，婢子茹柔，替您把臉擦幹凈，可好啊？”
陳素看著婢女，心裏感嘆，這皇家就是不同啊，使喚人都專挑漂亮的使喚。
這個茹柔真好看，放在平康坊也能做個小頭牌的。
陳素一臉的黑灰洗凈了，隨著婢女走到後面的水榭。
極目四望……嗬，一大片人造湖，真是奢侈。
湖中央一個雅致的小亭子。
亭子裏，方昱抱著初一，站在亭子邊，看那湖裏的紅鯉魚。
陳素站在回廊外望著這一幕，真像是看著一幅畫。
她突然有些擔憂，覺得自己這樣粗糙簡陋，跟這幅風格華麗、筆觸覆雜的畫比起來，簡直是煞風景。
亭子裏，傳出笑聲和說話聲。
初一才不管這是哪兒，這是什麽地方，他只知道，又見到阿呆了，他高興極了。
他抱著方昱的脖子，興奮地說個不停。
“阿呆，我找到我阿爹了，”他說著，挑了挑眉：“你知道我阿爹是誰麽？”
方昱感受到了來自遠方的目光，轉過身，對陳素溫柔地笑。
陳素走過去，在他面前坐下，因為有婢女看著，她的動作十分拘謹。
憋了滿肚子的疑問，竟然不知從何問起。
方昱看出了她的緊張，揮揮手，讓婢女退出去。
小桌上放著精美的餐食，初一填飽了肚子，跑去看魚。
老奴齊瑞看了一眼陳素，彎下腰，對初一說：“小郎君，隨我去看看孔雀可好啊？獸房養著孔雀和白虎呢……”
初一不敢答應，但他很想去，用渴望的眼神看著陳素，等娘親點頭。
“娘子，您放心吧，在王府裏，不會有事的。老奴親自帶著小郎君。”
陳素聽到這話，點了點頭。
孩子在這兒，確實不好說話。
等初一興高彩烈地走了之後，方昱起身，來到她身側坐下，低聲說：“你不想認我了麽？”
陳素伸手，狠狠地打了方昱。
“疼麽？”她問。
方昱笑著說：“娘子，想知道是不是在做夢，不是該打你自己的嗎？怎麽打我？你這是借機報覆我呢。”
陳素氣惱地望向他，又有些委屈：“你怎麽能騙我那麽長時間！”
“我是該打。”方昱說抓住她的手，抓得緊緊地，把她的手拉到心口上，“你若是生氣，就使勁地打我吧。”
陳素把頭轉過一邊，她想把手收回來。
明明是同一個人，可是身份不同了，距離也拉得很遠。
連想都不敢想，他竟然是王。
“你生氣了？”方昱湊過去瞧她。
“我不該生氣嗎？”陳素說：“你把我害慘了！”
方昱一怔，神色愴然，“是啊，我把娘子害慘了，若不是因為我，就不會有今日的事，娘子說得對，惹上了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他松開了陳素的手，難過地說：“娘子說過，生平最恨被人欺騙，我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隱瞞，你不能原諒我也情有可原，罷了，我還是走吧。”
他站起來。
陳素感覺身邊一空，突然慌了，伸手拉住他的衣袍下擺。
“你去哪兒？”她擦幹眼淚，狠狠道：“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小子想開溜？”
方昱使出一招“以退為進”搬回了戰局。
他抓住陳素的手，將她拖進了懷裏。
“你盡管跟我算，算清楚，算明白，害你傷心的那些情債，需要我怎麽還，只要你說，我都加倍償還，”方昱聲音啞啞的，在她耳畔，“我把後半生還你夠不夠？不夠我來世接著還……”
347迂回的殺人手法
這人，這景，這情話，誰能受得住。
陳素對他的那點埋怨，早就煙消雲散了。
“誰要你的來生，”陳素低聲說：“說的比唱的好聽。”
她躺在阿呆的懷裏，眼看斜陽映碧水，耳聽輕風徐徐來。
“娘子，那位吳將軍，就是你的夫君麽？”方昱問。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但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是。”陳素說。
“你的夫君不是姓林麽？”方昱問。
“是。”陳素說。
“你此次來京城，是帶著孩子來尋他的？”方昱問。
“……”陳素坐直了，盯著他的眼眸，氣道：“我還沒問你！”
你怎麽盤問起我來了。
“因為我在意。”方昱也不避諱，凝重道：“我很在意，我在意得心臟快要裂開了，你是他的妻，你帶著孩子來尋他！你不是來尋我，遇著了只是個意外，你卻找到他了！”
我一消失，你就帶著孩子來京城尋夫。
怎麽能不多想。
“根本就不是這樣。”陳素說：“這一回，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以後我出遠門之前，一定要去青雲山找盲眼老道算一算。”
她把自己這一路的經歷細細地說了。
方昱聽著，眉頭緊皺。
“如此說來，慶王府的事，背後一定有人推波助瀾。”方昱說：“娘子，你是不是做了什麽，讓慶王一黨誤會了？”
真是冤枉。
自從在益州的路上遭遇了那件事，命運就一直在往無法預知的方向發展。
簡直就像是脫韁的駿馬，根本就不由自己來控制。
陳素說：“我從來沒見過慶王啊。”
“楊謙跟慶王是一夥的，你有沒有對楊阿離說過些什麽，”方昱問：“楊家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
“我都不知道你的身份，楊家是怎麽知道的？”陳素說：“哦！我想起來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驚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目光直勾勾地看著方昱，說：“就是楊謙騙我說你死了的！”
陳素氣得捶了阿呆的膝蓋：“姓楊的看著人模狗樣的，竟然做出這種事！我根本沒想過他會做戲騙我。”
她回憶著幾個月前的事，緩緩道：“在那一次變故中，我中了劇毒受了傷，從百毒谷出來之後，就立刻去衙門報案，滿心想著讓官府去找你，還把在現場撿到的玉佩交給了楊謙，沒過幾天，他就把案子破了，說是黑山嶺的土匪幹的，還讓冷尋舟帶人去抓了匪首、平了匪窩。冷尋舟帶回你的屍體，讓我去衙門認屍，但那屍首燒得面目全非，除了身高差不多，其餘的，根本分辨不出來。”
方昱雙手扶著她的肩，問：“是什麽樣的玉佩？”
陳素把玉佩細細描述了。
方昱說：“那是我父王的玉佩，是我父王與母妃的定情之物，楊家父子倆，可真是老奸巨猾！”
“怪不得……”陳素說：“他們當時就猜出事情不簡單了吧，為了不讓我繼續追查，就趕緊結案，那玉佩也沒還給我，我去衙門索要，楊謙說是罪證，必須留在衙門存檔。”
陳素還有疑問，盯著方昱的臉，柔聲說：“可楊老見過你啊！在金天觀的時候。”
方昱笑道：“楊慎很早就辭官回鄉了，我只與楊謙見過一面，不過是在少年時，也只是匆匆行過一禮。我一直避著楊謙，他沒近距離看過我的容貌。”
陳素說：“怪不得呢，阿離請我來，或許是沒有與長輩商量過，我來到京城那一日，楊老生了很大的氣，連夕食也吃不下。”
“我猜想，慶王的這次家宴，是故意安排的，”方昱說：“楊家父子的目的……就是想要試探我與你的關系。”
陳素說：“我還有一事想不明白，在席上，太子為什麽那麽激動？”
對於所有人而言，她不過是個毛手毛腳的廚娘，就算是甜湯有問題，惹得郡王發狂，太子站出來，應該要問罪，可他當時的行為，卻有些古怪。
“你說你中了劇毒？”方昱緊張道：“好了嗎？都好了嗎？可有留下病根？什麽毒？”
他上下看著陳素的身體，發現她沒什麽異常，看上去也不虛弱。
陳素說：“肖羽那混蛋說，我中的是一種來自西域的奇毒，好在是遇上他了，不然，我今日就見不到你了。”
“肖羽？”方昱抓住了這個名字，有些驚訝道：“是百毒谷毒仙的單傳弟子肖羽麽？”
陳素說：“你知道啊？”
方昱眉頭緊鎖。
事情越來越撲朔迷離了，他輕聲問：“你怎麽會認識百毒谷的人？”
“我怎麽會認識他，我哪有那麽大的本事啊，”陳素喝了一口茶，笑著說：“是命不該絕，老天看我可憐唄，你也想不到吧，那肖羽竟然是柳娘子的表兄！柳娘子的夫君，當年就是被肖羽給治死的，姓肖的虧欠柳娘子，才肯出手救我，百毒谷有規矩，害人簡單，救人難。”
說起百毒谷，方昱的神情就變了，變得非常嚴肅。
陳素感覺有些不對，趕緊問：“這百毒谷怎麽了？你看起來不大好啊。”
“聽娘子的口氣，”方昱沈思過後，用了一個比較妥當的說辭，“你與肖谷主，是很熟絡的哦。”
盡管斟酌了用詞，還是滿滿的醋意。
陳素趕緊解釋：“你別誤會，你千萬別誤會，我跟他什麽關系也沒有，是他莫名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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