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9)

關燈
哥給打得面目全非,本來就理虧。

“娘親是在護著我,”初一說:“否則舅娘會把我的手指頭剁了。”

“她不敢,有娘在,沒人敢剁你的手指頭。”陳素摸了摸他的臉,讚許道:“初一真聰明,下次千萬不要這樣沖動了,娘親都沒反應過來,你就打人了,咱們以後要以德服人,遇事都要先講道理。”

“要是碰到不講道理的人呢?”初一說:“是不是就能動手了?”

“什麽時候都不能先動手,讓你們學功夫,是用來強身健體保家衛國的,不是用來兄弟相殘,往後你跟二郎,要好好相處,知道嗎?”陳素問。

“我才不要跟他相處。”初一嘟著嘴:“他總是欺負我,他瞧不起我,我才不要理他。”

“我跟他不是兄弟,”毛蛋聳了聳肩,用手肘碰了碰初一,低聲說:“夜狼也不是,下回他再敢欺負你,你來告訴我們,我們去打死他!”

陳素沈下眼簾盯著毛蛋:“林浩言!”

“我不說了,我吃面。”毛蛋齜牙咧嘴地笑,死死地護著自己的碗,生怕被搶走。

“趕緊吃,吃飽了去上課。”陳素說:“都等著你們呢。”

虎頭跪在天井處,看著廳裏那些排列整齊的人,他們每人都有自己的書案,有自己的一套文房四寶,怕他們寫字手凍著,陳素為他們準備了暖水袋,每個人寫字的時候,懷裏都抱著一個灌滿了熱水的豬脬。

虎頭很羨慕他們,羨慕極了。

隆冬時節,他光著膀子跪著,背上還有許多被藤條鞭打過的痕跡,瘦弱的身軀顫抖著,咬緊了牙關,看著溫馨的讀書場面,眼淚流下來。

初一和毛蛋在陳素的帶領下,經過虎頭身邊。

毛蛋還想趁機使壞,去扯虎頭的頭發,被陳素瞪了一眼,他趕緊溜到屋裏,搬來書案,在夜狼身邊坐下,安靜地等待上課。

初一坐到最前面,坐下之後,翻開自己的書,認真地聽講。

“虎頭,你想跟他們一起上課嗎?”陳素問。

虎頭擡起頭,瞥了陳素一眼,呸了一聲:“你這個傻子,我不想跟你說話。”

沒等陳素回過神,陳大郎就手執藤條沖出來,狠狠地往虎頭的背上打。

藤條打在皮肉上,發出滲人的聲音。

“跟你姑母道歉。”陳大郎說:“讓你在這兒跪著,是為了讓你看看人家,你瞧瞧人家是怎麽樣念書識字,不是讓你在這兒罵人。你呢?我送你去學堂,你連先生都敢戲弄!”

“我不道歉。”虎頭流著眼淚,嘴硬道:“你打死我啊!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好了,你自小就喜歡初一,你最疼的就是他,什麽好的都給他,你在集市買糖,只買給初一,你還偷偷帶他去吃好吃的,我恨死他了!”

陳大郎又要往兒子身上甩鞭子。

陳素抓住他的手,說:“打他沒用的,算了。”

“我用不著你假惺惺,你個臭傻子。”虎頭吼道:“要不是你傻,我大哥怎麽會死,都是你,我家裏所有的錢都給你醫傻病,為了給你醫病,我阿爹還去了京師,我大哥病死了我阿爹也沒回來,是你這個臭傻子害死了我大哥!”

虎頭被陳大郎強行拖走了。

陳素趕緊追過去,好說歹說,讓他放開孩子。

虎頭掙脫之後,一溜煙就跑了。

只剩下陳素和陳大郎站在屏門邊。

“剛才虎頭說的,都是真的麽?”陳素問。

“你別聽他胡說,”陳大郎說:“大兒阿龍是身子不好,自小就不好,打從娘胎出來就是病懨懨的,不關你的事。”

“去京師是怎麽回事?”陳素說:“你不是說你沒去過京師嗎?”

“我是跟著商隊去……”陳大郎知道自己掰扯不了謊話,擺了擺手:“總而言之你別問了,過去的事,也都過去了。這次,虎頭不對,他過分了。阿兄替虎頭給你道歉,我以前要是知道,我早把他打死了,七七,你可千萬別多想啊。”

說完,他努力把話題扯開,問:“對了,你讓蟻幫給我送信,一定有急事,是為了什麽?”

並不是說婚事的最好時機,可陳素還是說了。

畢竟拖著更不好。

她直接說:“我喜歡上了一個男人,想要嫁他,想請哥哥來替我主持婚事。”

“是誰家的郎君?”陳大郎心中的悶氣,似乎消散了些,他爽朗道:“是好事啊!”

“是阿呆。”陳素照實說:“請哥哥成全。”

278拉鉤上吊不許變

“你說什麽,她要嫁誰?”

陳大郎回到房裏,把話跟妻子說了,金芝一聽,咋咋呼呼,把剛剛哄睡的女兒給吵醒了。

“就那個說書先生?”金芝說:“看著模樣倒是不錯,跟那林三郎,也是不相上下,不過嘛……他又沒什麽本事,七七還得養著他吧?”

“什麽說書先生!”陳大郎說:“那是教書先生,是教書,不是說書,差得可遠了,你什麽腦子?”

“還不是一樣,”金芝說:“甭管是說書還是教書,除了會寫字算算數,啥也不會了。”

她把懷裏的女兒放下,再轉身看看兒子的被子有沒有蓋好,確認孩子都睡了,湊到陳大郎身側,低聲說:“你想啊,你家七七現在可是能賺兩百貫的人啦,這還是一個月的錢呢,拱手讓給一個外人,多可惜啊……那個男人吧,你不是說他來歷不明的麽?萬一他就是沖著你家七七的錢,那可怎麽辦?”

“這跟你有什麽關系?”陳大郎躺下之後,翻了個身,冷哼道:“我勸你別打什麽歪主意,七七賺多少,那都是她自己的本事,跟我沒關系,跟你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去,少算計我妹妹。”

“什麽叫算計啊!”金芝說:“一家人的事,怎麽能叫算計呢,你說話可難聽啦,我是擔心你家七七被那個好看的小郎君給騙了,萬一人財兩空……”

“空也是人家的事,你管那麽多幹嘛,只要他待七七好,別的怎樣都成。”陳大郎拉過被子,就要把燈給吹了。

“咱們在這兒白吃白住也不好,”金芝說:“大郎,不如你明日去鋪子前面幫幫忙,能幹些什麽就幹著吧,咱們那破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好,不如就……”

“你想得美。”陳大郎吼道:“過了年,開了春就走!”

“哎……”金芝說:“我說你那麽倔幹什麽,兩百貫啊這一個小酒樓,一個月凈賺兩百貫,你不動心麽?我都沒見過那麽多錢。你妹妹一個弱女子,一定是需要有男人幫襯的嘛,那個小郎君,怎麽比得過你這個哥哥待她好啊!還有那個徐掌櫃,皮笑肉不笑的,那個帳房先生也是,跟誰欠了他錢一樣,你沒看到啊?那些人如果起二心,貪了七娘的錢,那怎麽辦啊……”

“睡覺睡覺。”陳大郎煩躁道。

金芝躺下來,摸著隆起的肚皮,自顧自地嘟囔:“大郎,你可千萬不能答應他嫁給那個阿呆!幹脆讓她去京師找她家三郎吧,帶著初一去,那可是林三郎的骨肉,你不是說林三郎做了將軍麽?你妹妹做將軍夫人,總好過嫁給阿呆吧?”

“你睡不睡?你到外面站著去吧。”陳大郎不耐煩地罵道:“你的事兒怎麽那麽多,她嫁誰不嫁誰,跟你有什麽關系?她自己喜歡便是了,她自己便能賺錢,夫君只要能陪著她守著她便好,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嫌貧愛富,虛榮!”

金芝轉過身去,心中暗想:若是七娘去做了將軍夫人,那這酒樓沒人打理,不就是我的了麽?一個月兩百貫,天呀……

“反正那個阿呆看著就不像好人。”金芝說:“你要是由著你妹妹胡鬧,就是害了她,又不是我妹妹,我才不管那麽多呢。”

……

北屋。

陳素哄初一睡著了,剛要躺下,阿呆站在門外,輕輕地問:“娘子,你睡了?”

“沒呢。”陳素趕緊給他開門,因為怕他在外面凍著,連披風也沒披好。

阿呆伸手替她把披風給拉好了,兩人相視一笑。

“快進來,”陳素說:“不冷麽?”

阿呆笑著說:“我看到你便渾身都暖了,再冷也不算什麽。”

紅燭搖曳,二人促膝而坐,四目相對。

“你跟你阿兄說了?”阿呆問。

“說了。”陳素說:“你怎麽這樣心急?”

“自然是急的。”阿呆低頭笑道:“大郎君答應了?”

“答應了。”陳素點了點頭,“哥哥起初有疑慮,後來答應了。”

“當真?”阿呆說不出的高興,抓著陳素的手,看著她的眼眸,“那婚事的籌備工作……我便去跟大郎君商量了?”

“嗯。”陳素說:“你跟我商量也可以的,櫃上的錢你看著支吧,你哪有什麽銀錢籌辦婚事啊。”

阿呆說:“娘子,我會待你好的,一輩子待你好。”

他握著陳素的手,握得緊緊的:“我絕不會讓你再吃苦了,你想要的,我都努力給你,你想做的事,便盡情去做,如今情勢所逼,是迫不得已,只好委屈你,日後定要給你補一個隆重的婚禮。”

“拉鉤。”陳素伸出小手指:“說好了一輩子,差一個時辰,差一刻鐘都不算一輩子,騙人的話,你就是小狗。”

阿呆輕輕勾住她的手指,說:“我不騙你。”

“明日還要早起練功,你回去睡吧。”陳素松開他的手,將眼睛移開。

“我還有話問呢。”阿呆說。

“你問吧。”

“那虎頭雖說是孩子,但他所作所為,千刀萬剮也不為過,娘子為何不遷怒他?”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生氣?”

“是因為不想與孩童計較麽?”

“不是,”陳素笑了,“是因為虎頭根本就是在胡說,這孩子別扭得很,說的話不可信的。”

“以前的事,你完全不記得了,你如何判斷虎頭是在胡說。”阿呆問。

別說是初一沖動去打了虎頭,當時他聽著,都想親手把那孩子的頭給擰斷。

陳素說:“傍晚的時候,我無意中發現,虎頭去了鴿舍,他看那些鴿子時的眼神,不像是壞孩子,我給他的一小包瓜子,他不舍得吃,卻要拿來餵鴿子,但夜狼發現了他,便叱喝他一聲,讓他別亂動,虎頭便揪了那鴿子的羽毛,跑了。”

“娘子,你說的這件事,恰好證明了那孩子心性惡毒。”阿呆說。

“他不是惡毒。”陳素說:“你不明白的,這是長期被忽略之後催生出的逆反心理,他渴望別人關註他,渴望別人在意他,又沒有才能艷驚四座,只能嘩眾取寵。”

“他當眾說餵娘子吃泥巴,是為了嘩眾取寵?”阿呆問。

“我只是不肯開口說話,得了癔癥而已,不是失智,我每年都給初一做衣服,泥巴那麽難吃,給你吃你吃麽?”陳素聳肩笑笑:“傻子也不會吃的,更別說大糞了。何況,仔細推算一下時間就知道了,我只在哥哥家住過兩年,那時候,虎頭或許才剛學會走路,他就算是幹了這些事,他能記住麽?一定是假的!!”

愛之深切,很多時候,人們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和事,卻忽略了許多細節。

聽了她的話,阿呆釋然了,本想去捏死那孩子的決心,也驟然消失。

“話問完了,你該走啦。”陳素再次催促道。

阿呆依依不舍地盯著陳素,分明天天都能見到,可就是覺得看多少都不夠,恨不得天天看著她,她的每一個表情,都牽動著自己的心。

“我走了。”他說。

話是如此,他卻腳步拖沓,好不容易走到門邊,還停頓了一會兒。

“昱郎。”

在阿呆拉開門的時候,陳素輕輕地喊了一聲。

呼呼的大風灌進來,把阿呆的一顆心吹得東搖西擺。

他猛地轉過身,看到陳素一臉笑意地看著他,忽地兩步走過來,將她攬入懷中。

“你再喊一次。”他輕聲道。

“昱郎。”陳素笑著又喊了一句,覆而問:“是這樣叫麽?”

她不太清楚,夫妻之間是要怎麽稱呼對方,想想就都覺臉紅,這兩個字在心中繞了又繞,脫口而出了。

他給她寫過,他的名字裏,有個昱字。

“嗯,”阿呆說:“你再叫一次。”

“昱郎……”陳素的聲音越來越小聲了,本來沒有不好意思,被這個臭男人弄得連話都不敢說了。

阿呆捧著她的臉,用力地一吻。

“就這樣叫,這樣叫一輩子!”他開心地笑了,像是孩子得到了心儀的糖果。

“娘子,你別留我,我怕你一留我,我便再也走不了了,你推我一一把。”他笑著說。

“誰要留你了,”陳素紅著臉說:“趕緊滾開!有多遠滾多遠!”

她將阿呆推出去,把門合上,緩緩地平覆心情。

都說這是十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季,但我不覺得冷,只因有你,不覺嚴寒。

279你爹跟別人跑啦

一連三日,官媒婆天天上門,有了陳大郎的幫忙,加之陳素說一切從簡,很快就把婚事定了下來。

阿呆希望盡早完婚,大婚定在了正月二十三。

整個清風酒家都是喜氣洋洋的,大家夥兒心裏都笑開了花。

眼看就要過年了,老板說好了要給大家發年終獎,還馬上就要有喜酒喝。

因為超額完成了任務,陳素宣布,忙過了初七,就關店歇業,全員去益州游玩。

飛虎隊的小隊員臉上,都蒙著一層幸福的光輝。

清風所有的人都正能量滿滿,哪怕天氣再冷,工作再辛苦,沒有一人偷奸耍滑,都卯足了勁,擰成了一股繩,樂呵呵地奮鬥著。

連鴿舍裏的鴿子都喜滋滋的。

唯獨一個人愁眉苦臉。

這人就是金芝。

這天清晨,她悄悄溜到了陳素房門外踱步。

這已經是她第二次瞞著陳大郎來這兒溜達了。

她想了想,敲了門,半晌了,也沒人應答。

在外面站著很冷,她不停地跺腳,心想:天才蒙蒙亮,那麽早,該不會還在睡覺吧。

她推開門進去了。

鞋履也不脫,躡手躡腳地進去,將鞋底的泥垢也帶進了寢屋。

“七七?還在睡呢?”她一邊叫著,一邊走進去。

屋裏有些昏暗,金芝定睛一看,哪兒還有人,早就收拾得整整齊齊的了。

老板也要起那麽早?

老板不是不用幹活的麽?

這與她想象之中有差別啊。

初一也不在,這個時辰,正是孩子睡得最香的時候。

她趁著陳大郎早起去幫忙的時間,想去找妹妹說說話,提點提點她,讓她三思,別嫁錯了人。

這幾天,陳大郎都像是防賊一樣防著她,根本沒機會說話。

她有些懊惱,畢竟心裏所想的事落了空,就往地上一坐,擡眼看到窗下的梳妝臺,她便好奇地湊過去。

“天啊,這是什麽?”她拿起一根金簪子,往頭上比劃。

喜滋滋地看著銅鏡裏的自己,笑道:“好看。”

再接連打開幾個首飾盒,把每一樣都往自己身上戴。

陳素的首飾數量少,胭脂水粉也不多,但都是最好的,有從益州買回來的,也有柳娘子派人送來的。

金芝摸著那些精致的胭脂水粉,對著銅鏡,細心地裝扮自己。

她還打開了陳素的籠箱,看到兩套新衣,搭在身上比劃著。

“可惜我現在有身子,否則這衣衫我也是能穿的呀。”她說,“我這傻妹妹竟然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真是風水輪流轉。”

摸著那些滑溜溜的錦緞,她心裏頭止不住地妒忌。

初一練功完畢,帶著一身的汗回來,看到滿屋狼藉,以為是遭了賊,才進來就輕功飛出去了,他趕緊跑到東廂房,把剛要進房門換衣服的阿呆攔住。

“阿呆,娘親的房裏有賊人。”他小聲地說。

阿呆目光一沈,進屋拿了長劍,握緊了劍柄說:“去看看。”

今年光景不好,靠近年關,賊匪猖獗,旁邊的兩個店鋪的金庫都被盜了。

阿呆提劍進屋。

卻沒料到看到金芝在屋裏試衣服,陳素那窄小的外袍,披在她的身上,極不協調。

金芝聽到聲響,猛地轉身,羞得無地自容。

“舅娘,你在幹什麽?”初一問道。

他此刻內心的震驚,無法用言語形容。

滿地的衣衫。

所有的衣衫都翻出來了,這些都是我娘親的衣衫,為什麽舅娘要這樣?

“舅娘,那是我娘親的步搖。”初一指著金芝頭上的金步搖,難受道:“是阿呆昨夜剛剛送給我娘親的,為什麽會在你頭上?”

金芝手忙腳亂地把身上的衣袍脫下,可這衣服太窄,穿上去費勁,脫下來就更不容易了。

她一慌張,那衣服的袖口就破了。

“嘶”地一聲,她的臉面也被一同撕下。

“你趕緊出去啊,你看什麽看?”金芝沖著阿呆嚷道。

阿呆默默將寶劍收起來,走出了北屋,站在廊下,看著天井裏的一片寂靜,心中有種說不上來的氣憤。

虎頭剛剛起來,從西廂房出來找娘,看到這邊有人,他就過來了。

他進了屋,看到此番場景,小嘴緊抿著,一把揪住了初一的領口:“你敢欺負我娘親?林初一,你是個什麽東西!”

初一今日剛學了摔跤技巧,跟夜狼比,他比不過,毛蛋也讓著他,心裏窩著火,恰好用虎頭來練手。

虎頭只比他大了兩歲,雖說高些,可從來沒練過武功。

初一捏緊了虎頭的手,一腳向前,抵住他的腳後跟,冷著一張臉,將他摔在地上。

虎頭眼眶上的青紫還沒有完全退去,此刻又被初一摔在地上,他哪裏能服氣,看著初一的背影,大聲吼道:“林初一,你就是個有娘生沒爹養的狗東西,你就是個可憐蟲,你就是爛泥巴,你是傻子生的,你阿爹不要你,也不要你娘,他跟別人跑了,你活該!”

初一走到廊下,握緊了阿呆的手,說:“走吧,娘親不許我跟人打架。”

他說話時,聲音已經帶著哭腔了。

阿呆把他抱起來,擦著他的淚,說:“往後有我啊,傻孩子,你哭什麽,你阿爹不是不要你,是戰死了,他是為國捐軀的大英雄!”

“我呸。”虎頭大聲吼:“什麽戰死了,根本就不是,林初一,你阿爹還活著,人家活得好好的,在京師住著將軍府,比你這兒大上千百倍,你阿爹飛黃騰達了,嫌棄你娘是個傻子,嫌棄你是個雜……唔……”

金芝沖出來,捂住了兒子的嘴,氣得打了他幾下,吼道:“你不要命啦?被你阿爹聽到,打斷你的腿。”

她趕緊沖著阿呆的背影喊:“初一啊,不是這樣的,你二哥胡說呢!你別在意啊!”

阿呆捂著初一的耳朵,將他抱走了。

初一哭得泣不成聲,趴在阿呆的肩頭,喃喃道:“根本就不是這樣……我阿爹怎麽會不要我呢……不是這樣對不對?”

“初一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誰不要你誰才是傻子呢。”阿呆拍著他的背:“你以後有我,我陪著你跟娘親,咱們會越來越好的。”

“不一樣,不一樣,不一樣……”初一說:“不一樣,我就是個沒爹的孩子,你不是我爹,你對我再好,你也不是我阿爹,我就是個沒人要的孩子,我阿爹不要我娘了,不要我了……嗚嗚……我沒做錯什麽啊,我阿爹為什麽不要我……”

說實話,要是虎頭年紀再大一些,他一定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他還是個孩子。

阿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初一,你聽我說,”他擦幹了孩子的眼淚,輕輕地拍著他的背,柔聲勸慰道:“你娘親最近忙著研發新菜,她跟於師傅兩人,已經連著兩天晚上沒有睡覺了,你也看到你娘親辛苦,對吧?”

初一哭過了,情緒也平覆了些,乖巧地點了點頭。

“快過年了,你娘親忙得暈頭轉向的,咱們不能再給她添亂了,對不對?”

初一也點了點頭。

“你還小,不能像夜狼和毛蛋那樣,替娘親做事,但你也有能做的事,我倆不是約好了嗎,每天逗她笑一次。你若是哭哭啼啼,夜裏娘親看著你,豈不是更憂心麽?”

初一扁著嘴說:“阿呆,你說的我都知道,可我想起我阿爹,我就很難過。”

“你阿爹死在戰場,人人都這樣說,為何只有虎頭一個人說的不同,那他便是錯的呀!”阿呆說:“虎頭口無遮攔,他說的話不可信,他見不得你好,故意氣你呢,你若是傷心難過,那就中計了。”

“嗯。”初一嚴肅起來,冷聲說:“我不能讓他的奸計得逞。”

“走吧,咱們回去,將屋裏收拾幹凈,別讓娘子看了糟心。”阿呆牽著初一的手,回到了北屋。

金芝忙著教訓孩子,果然什麽也沒管,留下了一片狼藉和一襲破衣袍就走了。

280那是我的步搖

金芝躲在屋裏打孩子,教訓完了孩子,肚子餓了,便帶著兩個孩子,到店鋪去吃朝食。

店裏沒客人,她挑了大堂裏最顯眼的位置坐著。

本來是自家人,該自己動手,她卻擺出了一副貴客的架子,指揮茶博士端茶送水。

“餵,你叫小西是吧,你過來,我且問問你,這茶是怎麽回事?”金芝頤指氣使道:“你平日裏就是這樣給客人送茶的?我說了不要太燙的,要溫的,你聾了?”

小西看不慣她,去廚房裏拿茶水的時候,抱怨道:“以為她是誰,拿著雞毛當令箭!呸,娘子都沒那麽說過我。”

陳素對下人總是客客氣氣,說話的時候,除了特別重大的錯誤,需要嚴厲指出,其他時候都是商量的口氣。

這幾天晚上試新菜,也是眾人都有份,還能舉手投票。

大家都覺得自己是清風的家人,是一份子。

現在金芝突然將所有人當成了下人,把她當成了主子,自然沒人願意搭理她。

連徐掌櫃也不招呼她。

“徐掌櫃,你怎麽回事兒啊?”金芝問道:“你不趕緊過來問問我想吃些什麽嗎?”

徐掌櫃轉身,敲了敲身後掛著的菜牌,說:“今日的菜都寫著呢,金娘子想吃什麽,自己看就是了。”

他知道金芝不識字,這樣說就明擺著是冷著她了。

清風要推出新年活動,所有人都忙得團團轉。

而且,看著店裏冷清,其實訂單非常多。

徐掌櫃手裏的一摞單子還等著登記,他哪裏有閑工夫伺候人。

“你就是這樣做掌櫃的?”金芝說:“怪不得一個客人都沒有呢!你們這樣做生意,怎麽能把生意做好啊?不派人到大街上吆喝也就算了,像我這樣的貴客坐下來,竟然也不招呼。”

小西把她的茶拿回去,重新兌了涼開水,再端出來,她又嫌太涼了。

“我說要溫的,這明明是涼的。”金芝氣道:“而且,我的飯食為什麽到現在還沒上來,你們到底是怎麽做生意的嘛。”

小西又給她換了熱茶,把茶碗一放,說:“您自個伺候您自個兒吧,我算是服了,說實話,您這樣挑刺的貴客,我還真沒遇上過,您的飯食啊,等著吧,前面還排著呢。”

“排著什麽呀,”金芝怒了,懷孕了情緒極易波動,她看著小西那鄙視的眼色,大聲說:“這是我妹妹的店,也就是我的店,你竟敢對我這樣?你算個什麽東西!”

她拿起手邊的茶碗,忽地一下往小西臉上潑過去。

“排著隊?”她大聲喊道:“這兒鬼影都沒有,排什麽隊?不想伺候我是吧,你不用幹了,你現在就走吧,這兒還不留你了!”

小西被滾燙的熱茶燙傷了,眼睛都睜不開。

徐掌櫃一聽,動靜鬧大了。

他趕緊出來做和事佬。

“怎麽啦?”他解釋道:“金娘子啊,咱們店裏不是只做堂客生意,咱們還接大戶的單子,單子先來了,總要先做的吧,小西是說話沖了些,最近太忙了,大家都沒睡好,火氣都大,互相通融些,行麽?”

陳大郎剛剛去買了一車幹柴,剛剛回來。

進門就聽到吵吵嚷嚷,他走進來,盯著金芝問:“怎麽回事?你又惹什麽事兒了?”

小西被潑了熱茶,滿臉紅彤彤的,他把手裏的布巾一扔,吼道:“不幹就不幹,走就走!”

“不就是個端茶送水的嘛,”金芝罵道:“走吧,誰留你,誰稀罕你!”

徐掌櫃拉住小西:“你瘋啦?冰天雪地的,你走了能去哪兒?”

“原來是個無家可歸的浪兒啊……”金芝說:“我還以為是那尊爺爺呢,你說說,你神氣什麽,我們家賞你一口飯吃,你還敢對我神氣?”

小西難受得抹眼淚:“我是無家可歸,多虧陳娘娘賞我一口飯吃,可我小西不是什麽下賤的豬狗,我去哪兒都能有一口飯吃!”他掙脫徐掌櫃的手,說:“您別拉著我,我寧肯在那雪地裏凍死,也不願受這樣的委屈。”

眼看著情勢控制不住了,徐掌櫃給另外的一名茶博士使了眼色。

茶博士跑到廚房,對陳素說:“娘子,您快出去看看吧,外頭不好了,小西鬧著要走了。”

陳素把手裏的鍋鏟交給一邊的於三刀,交代了幾句。

她圍襖也來不及脫,火急火燎地沖出來,看到小西臉紅紅的,上衣濕透了,趕緊拿出帕子,給他擦臉,問:“怎麽了?”

“你看看你,七娘,你到底是怎麽管下人的呀,”金芝兩步過來,拉住陳素說:“別管他!這個小工忒不要臉了。”

陳大郎聽到現在,還是沒搞清楚到底是出了什麽事。

他的兩個孩子埋頭吃點心,頭也不擡,打死人也不關他們的事。

陳大郎揪著虎頭的耳朵,問:“怎麽回事,你來說!”

倒是一旁的小蓮子奶聲奶氣道:“阿娘潑了這個小哥哥。”

虎頭一嘴食物,含糊不清道:“阿娘要溫茶,這個茶博士先給了熱的,再給了涼的,後又拿來更熱的,阿娘就潑他。”

小西立刻辯解道:“根本就不是這樣。”

陳素大致明白了,她嘆了一聲,心中有數,拍著小西的背,說:“到後面去換件衣裳,一會兒我陪你去一趟醫館。別氣啦,你一直想拉胡琴的,去了益州,我給你買一個,過兩天,阿芳姐要來過年,我讓她教你,入了門往後靠你自己啦,當是陳娘子給你賠罪,好不好?”

小西熱淚盈眶,什麽氣都沒了。

他想學拉胡琴的事,根本沒跟陳素提過,就是閑聊的時候,在大通鋪說了而已,也不知道是誰告訴了陳素,她竟然還記下了。

那麽忙的她,為了新菜,連覺都沒得睡的她,竟然記得自己想學胡琴這芝麻綠豆的事。

“小西錯了,我往後再也不說走了。”他擦著眼淚。

安撫了小西,親自送他進了後院。

陳素折返出來。

陳大郎把金芝訓了一遍,跟陳素道歉:“你阿嫂就是心直口快,你別太在意了,一會兒我親自去看看小西兄弟。”

“不必了。”陳素說:“沒事的,小西他不會記恨的,倒是阿嫂……”

陳素走到金芝面前,低頭屈膝,道了萬福禮,開口就是:“阿嫂,往後你跟孩子的朝食,我會特意準備,讓人送到房裏,你們不必出來吃了。”

省得出來惹事。

而且,訂單那麽多,又怎麽能先做你的呢。

“你是嫌我出來礙你的事了吧?”金芝問。

陳素剛想說不是,一擡眼,看到金芝頭上的步搖,眼神漸漸地變了,雙眸之中染上了一層霜。

這是阿呆剛給她買的,留著過新年的時戴,怎麽會出現在她頭上。

“你盯著我看什麽?問你話呢!”金芝很囂張。

因為陳七七一直都是軟柿子,任你怎麽捏,她都不敢吭聲。

這幾天住進來,陳素也很客氣,處處照料。

金芝越發囂張了。

“你為什麽戴著我的步搖?”陳素問道。

她沒打算給金芝留臉面,當下的第一反應,就是伸手奪回來。

281你一肚子陰謀詭計

看陳素直接出手了,金芝躲了一下,她的臉,突然就紅了起來。

面對著陳素的質問,面對著陳大郎詫異的眼神,還有滿屋人審視的目光,她無地自容。

陳素沒能把步搖拔下來,手掌在她面前攤平,說:“這是我的東西,還給我。”

要是別的也就算了,這是他送我的。

而且,這步搖沒有用賬上的錢買,不知道他拿了自己什麽東西去當了,這樣才換來的東西,多珍貴啊。

必須拿回來。

“你一個月掙兩百貫,一個小小的步搖,值幾個錢?你竟然敢跟我要?”金芝伸手捂住了步搖,說:“我就不給你,我就戴了,你能怎麽的?”

“別的都可以,這個,請你還給我。”陳素毫不客氣地說:“你想要,我可以再給你買,也可以買更好的,只有這個不能給你。”

陳大郎也說:“趕緊還給七七。”

“誰告訴你這是你的了?”金芝說:“這是我剛買的。”

或許是看店裏的人都盯著自己,金芝信口開河,直接吼道:“這是我的嫁妝。”

“胡說吧阿娘,”夜狼說:“我都看到了,你從傻姑房裏拿的。”

陳大郎臉上無光,他驟然沖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