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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無名堂前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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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無名堂前淚

當晚的玉眉哭到眼睛紅腫,說完討厭我後起身走去洗澡睡覺,不發一言。只在睡覺前和我說了句:“我睡了。”

然後走去房間裏,關上門,沒有再出來過。我敲門,她還是那句:“睡了。”

做完第二天要交的繡布,我帶著滿腹疑問躺回床上,摸不明白玉眉是想和我絕交還是什麽的,不過想想應該也不至於,畢竟她回房間時把一整袋糖拿走了。

我左思右想,最終將問題歸結於她也許只是還在氣早上的事,因此再度責怪起我當初一意孤行,只想著和柳夢在一起,讓我與她無法再像從前那樣親密無間,做可以相依為命的姐妹。

望著門外過道煤油燈的光,光不滅,說明柳夢還沒回來,旁邊的房間也很安靜,不知道明天醒來,又要面對一個什麽樣的玉眉。

心裏裝著事,後半夜睡得淺,閉上眼還能感到微弱的模糊火光在眼前躍動。一直到那模糊光影熄滅,床旁邊躺下一個人,一只手搭上腰間,我才徹底睡過去。

柳夢回來後,我變得格外嗜睡,像是要把失聯那陣子缺的覺全部補回來,以至於柳夢離開時我毫無覺察,醒來時床旁邊已經空了,我摸了摸微陷的枕頭,早已冷冰冰的。

不過對面的桌子上放了兩碗剛冒氣的豆花,藍白花碗下墊著一張紙,我抽出來看,上面用娟秀有力的字體寫著:豆花一人一碗,我出門啦,晚點見。

右下角落款“柳夢”二字。

我把那紙張看了三四遍,對於頭次看見柳夢的字感到新鮮,最後把它和草戒指放一塊——這個我也想保存起來。

拿著另一碗豆花走出房間,和腫著眼睛的玉眉四目相對。

我對於眼前的玉眉有點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如果她再說點這樣那樣的奇怪話,恐怕再多叮叮糖也不好哄了。

“豆花,給你的。”

我睡眼惺忪,她看我還沒換下的睡衣,問:“誰買的?”

“柳夢。”

“不要,你自己吃。”說著她就要從我身旁走過去。

我趕緊拉住她,好聲好氣對她說:“兩碗我哪裏吃得完,而且這可是她特意給我們買的,你試試味道?很好吃的,很甜。”

玉眉視線從我攥住她的手再到我的臉上,嫌棄似的白了我一眼,冷冷道:“什麽好話都往她身上攬,你就向著她吧,軟骨頭,被人吃得死死的。”

嫌棄歸嫌棄,她最後還是和我坐在一張桌子上吃豆花。

當我問及她昨晚為什麽哭時,她答:“沒有的事。”

她裝不知情,埋頭苦吃,就是沒擡起頭看著我說話。

“你腫著眼睛說這話很沒有說服力。”我說。

玉眉握湯勺的手一頓,抿抿嘴:“你就當我喝醉了說胡話。”

冷水喝不醉人,叮叮糖也總不能摻假酒吧。不過既然玉眉不想再提,我再為難她就太壞了些。

我問:“那你說討厭我,是要和我絕交嗎?”

“我沒說過絕交,你又亂講了!”玉眉當即擡頭,氣鼓鼓的,對於我歪曲事實相當氣憤。

她真的很像麥田裏那只容易炸毛的橘貓。

“好好好。”我憋著笑,“是我理解錯了,對不起啊玉眉。”

“哼。”

於是那個清晨,氣憤的玉眉喝光了豆花,並吃掉了半袋糖。我由此判斷,昨晚她說的話以反話居多。

————

距離玉眉離開回去工作,還剩下不到三天時間。

她陪我交完一批繡布,取回工錢,便同我一道買上香燭紙錢,去往觀音廟還願。

清晨的香客格外多,我們在廟外等了二十來分鐘,才擠進燃著紅燭的玻璃燈臺裏取火點香。

我像從前那樣,極盡虔誠叩拜之意,跪在蒲團前向石佛像奉香,獻上供品,感恩觀音庇佑柳夢平安歸來。

還完願,不好再求,怕叨擾觀音,嫌我太貪心,不得靈驗。心裏默默想,等過兩天再來。

我起來時,玉眉還跪著,閉上眼不知在求什麽願。

我便坐在右側小門的一個門檻上等她。臨近飯點,嘈雜漸漸平息,寺廟周圍歸於寂靜。但很快,這種寂靜被打破,一陣一輕一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在離我很近的地方突然停止,取而代之是塑料袋掉落,我我回頭看去,一個瘦小的挽發女人正蹲在地上,拿散落的水果和香燭。

我下意識走過去幫她撿起來,塑料袋破了,我把竹編挎包給她用。

她只比我高出小半個頭。瓜子臉,細眉薄唇,膚色蒼白,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杏眼空洞,望過來時會有一絲陰沈沈的怨氣,好像她的對面會是個該死的罪人。

總之看著面生,不像是本地人。

著裝更是特別,素白的斜襟寬袖上衣,墨黑帶金線的緞面馬面裙,一根紫檀木簪挽住發,人像是從舊時代走過來的。雍容華貴,莊重肅穆,帶著一種保守的封建味。

她柔聲道了謝,站起來似乎重心不穩,搖搖晃晃的,我才發現她右腳有點跛,攙著她,穩住她身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拂開我手:“沒事,謝謝你。”

看出她的窘迫,我沒再幫她,收回手,小聲提醒她:“小心些,這裏容易滑的。”

她點了點頭,想朝廟裏走去,我不忍看她一個人,摔在階梯上很疼。上前和她一起走,又怕傷害到她自尊心,解釋:“正好等朋友。”

她怔了下,眼中那種奇怪的怨毒氣減輕了點,看起來就沒那麽戒備我,沒說話,但是嘴角掛著一抹淺笑。

好在一切順利,她沒有摔,我的擔心過度。和她齊齊踏入殿內,玉眉還在認真許願,什麽願望要許那麽久,我真懷疑她是不是閉著眼睡著了。

等到那女人落在她另一端的蒲團上,玉眉才睜開眼看了下來人。

我還是坐在門檻上等著。殿內只有玉眉和那位女人,看著看著,我的註意力就跑到了那個女人身上。不知道她到底是從哪個深宮宅院裏走出來,腰板挺得正,儀態端莊,很有大家閨秀的樣子。

我不可避免對她產生了濃烈的好奇。

在沈默許願的空當,那女人握香的手逐漸發出顫抖。緊接著,眼淚就流下來,和昨晚傷心的玉眉有過之而無不及。

從她斷續和細弱的聲音裏,我聽到了約定、變心、背叛之類的話語。

癡男怨女的幾率比較大,想來觀音左下,香客所求也無非幾種:家庭、婚姻、愛情等等。我猜想這個女人困於一段變心的愛中,並且有可能會是男方嫌她身體不夠康健。諸如此類的版本我聽過太多太多。

白衣女人身上的神秘感有所減弱,那種悲慘的破碎感加重不少。但對這樣的人報以同情反而會遭鄙夷,我堅信她不會如表面那般弱,眼中那種震懾人的怨氣,會是她的利器。

在我思維亂飛時,玉眉已經完成了祈願,同時,那女人也站起身,玉眉也看出了她身體不便,在她快要摔倒時當即扶住她,“小心點。”

那女人看了玉眉,又看了我,忽然笑著問我:“她就是你朋友吧?”

忽然被點名,我僵著身子點頭,“是。”

她了然:“難怪,人以群分,好人都玩在一塊。”

玉眉不知道又在哪一句上較上勁:“不一樣,我沒她那麽傻的。”

女人被她逗笑了,把竹編袋子交給我,鄭重向我們道了謝,還說要帶上我們去吃點心,就當謝禮。

她倒是沒我想象中那麽內斂,在我們稱呼她姐姐時,她順帶作了自我介紹,“沈素衣。”

————

和我猜想的一樣,沈素衣不是本地人,才搬來這附近沒多久的。

她來這兒的目的是要找她的丈夫,說是許久未歸,玉眉問是不是失蹤了,沈素衣說不是,“他是搞貿易和金融的,得到處跑,只是太久沒回,我擔心,便來找找他,到這兒碰碰運氣。”

玉眉不禁猜測:“這麽久沒回,怕不是外面有……”

她口無遮攔,我當即在桌下踢她一腳,玉眉才趕緊閉嘴。

沈素衣也不傻,明白玉眉後半句話,堅持說:“不會,我們感情很好的,結婚快十年,沒吵架過。”

沈素衣的確是有錢人家出來的千金,聽說祖上世代做官,往後經商也是賺得盆滿缽滿。

她的殘疾很可惜,年幼時騎馬,馬受驚失控,她從馬上摔下來,混亂中被馬蹄踩斷踝骨,才落下舊疾。她口中的丈夫是十年前入贅她家,說是不嫌棄她這一疾病,和她恩愛多年。

沈素衣說著這些事時,我很難把她和那個在觀音前落淚,哀怨控訴背叛、變心的女人聯系起來。因此懷疑是不是我曲解了唇語和她的傷心淚。

玉眉嘆氣:“哎,騎馬這麽危險,折了一條腿進去。”

沈素衣淺笑著,對於那段慘痛的童年回憶,反應倒是平靜,“騎馬是當時我最快樂的事,不用每天面對書本,騎上馬,自由無度,但事已至此,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玉眉關心的點總能超出我的想象。她問:“那你後面還有再騎馬嗎?”

沈素衣搖了搖頭,沒有起伏道:“沒,馬都被家裏處理,斷了四腿,沒再讓我碰,至於那匹將我踩傷的馬,被挑斷腳筋後還活著,等我能下床後,父親給了我一把刀,讓我將它刺死。”

寥寥數語,定下馬匹生死。

我與玉眉啞然,只覺得後脊背發涼。沈素衣過於平靜,昔日一同玩樂的馬被視作罪犯處死,死法卻是草率暴力、毫無人性的。

沈素衣見我們都楞住,知道我們真被嚇住了,“我胡說的,別放心上,馬兒老死的。”

“但,以牙還牙是祖訓,只是給它們挑斷了筋。”

似乎比原來的版本要好上些許,但還是怪瘆人的。說話間,點心都上齊,沈素衣招呼我們吃,把這個話題給翻了篇。

除開沈素衣剛才的恐怖往事,和她那種泛冷光的神秘氣氛。多數時候來說她是個溫和好相處的女人。

她說她在這兒沒什麽朋友,人生地不熟的,有機會來馬路對面的紅房子玩,人一天沒找到,她就會一直呆在這裏。所以歡迎我們來,像今天這樣閑話家常。

等吃過點心,我們和她分別後,我看見她腰間綴著的兩塊一凹一凸、長相奇特的象牙白掛件,有包漿的瑩潤。

玉眉好奇問:“那是什麽?”

沈素衣把它拿在手裏摸摸,說:“馬踝骨,留作紀念的,傷了我,總要留點東西嘛。”

到這一刻。

我才真的肯定。

沈素衣的確沒有那麽弱。她是睚眥必報的,有病態瘋狂的偏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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