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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飛落一只無腳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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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飛落一只無腳鳥

這場徹夜暢談,最終定格在我倆擠在一張床,柳夢向我講述的情景裏。

她說,這個人對她有恩。

我說她是誰,她說是一位老師。

吸引人的鉤子接連拋下,我做第一個咬鉤的魚。

今晚的柳夢很耐心,說話溫聲細語,輕輕柔柔。這是她希望我今晚能夠留下來所擺出的態度。效果顯著,在挨罵和了解柳夢這兩件事上,我果斷選擇後者。

在柳夢的自述裏,我得以構築一個我們尚未相遇前的柳夢。

她從何處來,從何處去,因何要走,都說了個遍。

柳夢的人生前期堪稱跌宕曲折。

她不是本地人,出生在隔壁省,兒時和父母在一個陌生的大市集走散,她怎麽都找不到父母,最後被好心人帶到派出所。

派出所找了很久,無意中發現她父母是追查多年的拐賣團夥,柳夢也不是他們的孩子,是當初從柳夢親生父母手中轉賣過來的。因為柳夢乖巧聽話,相貌不錯,在他們身邊留了好幾年,為的是物色好人家,好賣高價。

活生生的柳夢,在這些沒良心的人手中,從人變物,明碼標價,供他人選擇,流轉於不同的家中。

那對拐賣夫妻被捕入獄後,罵柳夢是白眼狼,養你這麽些年,警察一來,什麽都招了。

柳夢成了他們眼中可憎的告密者,好笑的是不過半人高的小柳夢,哪裏會對拐賣有概念。

平日還算溫和的父母,變成猙獰醜陋的面相,她第一次見識到壞人可以如何虛偽。

警察問她有沒有什麽要和拐賣夫妻說,柳夢只問了一個問題:“為什麽我親父母不要我?”

女人對她的話感到不耐煩,她只沈浸在自己自身難保和接下來的牢獄生活中,“還能為什麽,缺錢啊,多一張嘴多一碗飯,賣了有錢拿,還能省錢。”

柳夢沒話說了。

她更多是震撼後的木然。沒想到和父母出趟門,命運將她帶入翻天覆地的生活裏。

這是她第一次被拋棄。

無論是和親生父母一起,還是和假父母一起,她都是被留下的一方。

拐賣團夥說出了當初買下柳夢的村落,親父母給的是假名字,加上那個村落近年被征用,早早荒廢了,人口外流,要再去查村裏人的去向,無異於大海撈針。

這之後,柳夢搖身一變成了孤兒,被送往最近的福利院。

在相當長一段時間,柳夢很少開口說話,福利院保持固有的一套秩序,她在其中遵守紀律,吃飯、上課、做活動、睡覺。

我問她,“你會不會偷偷哭?”

柳夢說:“本來第一天哭了的,結果做夢,夢到他們被拷上手銬,看我的眼睛像要生生往我身上剜下幾塊肉,我嚇醒了,眼淚都忘了流。”

她講笑話似的,繪聲繪色把她的噩夢說給我。

對於把假父母的行蹤透露出來這件事,柳夢在今晚後知後覺,感嘆自己做了件為民除害的天大好事。

我不知道她這算不算一種釋懷。但我直覺,至少小時候的柳夢沒釋懷過。

可憎可恨的白眼狼告密者,實屬莫須有的罪名,她不過是想快點見到父母而已。

福利院的日子平平穩穩,柳夢過得雖單調,但至少不用跟著她那假父母顛沛流離。

往後,就是等待被領養的時間了。

但每一個接觸過柳夢的領養人對她的評價都是太安靜,沒有活力,沒有小孩純真活潑的快樂天性。

不過,在柳夢第三個生日後,她碰到了她自認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領養她的人,叫柳如萍。

是一名語文老師,高知分子。

柳夢對她的印象是,人瘦,不高,長相不算好看,但是氣質溫吞。也許是帶有一種對老師的濾鏡,柳夢描述她的形容詞,總與親和力、知性掛鉤。

柳如萍身體不太好,和現任丈夫結婚不到兩年,查出不孕不育,概率無異於中彩票。此事一出,丈夫對她失望至極,常常唉聲嘆氣。

不能生育這件事對柳如萍打擊很大,與此同時,婆家人話多了起來:“一個不能生育的女人,還能稱之為女人嗎?”

所幸丈夫念及多年感情,最終沒有選擇離婚,無視婆家人的議論,繼續和她做夫妻,只是,丈夫夜不歸宿的時間多了,問起時,總說是工作忙,應酬多。

一家三口,和和美美,這是老師那一輩人眼中,最圓滿,最值得人艷羨的家庭狀態。

問題出在她身上,這就像一種熬人的慢性病,想起來心臟抽疼,怨天不憐人。

丈夫的態度讓她愧疚,無法生育的苦痛和下班後空蕩的家,讓她為此郁郁寡歡很久。

慢慢的,她想通了。為了讓丈夫回歸家庭,另一方面填補沒有孩子的不完整感,她最終起了領養的念頭。

柳夢的安靜乖巧,吸引了柳如萍。她想這個孩子聰慧懂事,可以成為她心目中理想的孩子。

柳如萍沒有重男輕女的想法。

選擇了柳夢,就會把她當親女兒看待。

“那天,她在我面前蹲下,掐了一朵嫩黃色野雛菊別再我耳朵上,問我,想不想和她一起回家。”

“我永遠記得那天。”

柳夢回憶多年前和柳如萍初見的細節,都帶著一種甜蜜的微笑。

柳夢被接回家的那一天,柳如萍的丈夫陳兩升難得回來一趟,柳如萍迎接他時,帶著一種克制的驚喜和期待,仿佛一張口,她的好消息就會脫口而出。

陳兩升看著廳裏的柳夢,以為是誰家小孩過來做客,一直等到柳如萍說領養的事後,他的臉色從平靜變成一種不可思議,有種大地幹裂的可怖感。

拔高的音量如尖刺,紮在柳夢耳朵裏。

“你瘋了嗎?!領養這麽大個事,也不和我商量,一個流著別人血的小孩,能比得上自己生的親近嗎?”

他揭柳如萍的痛楚熟練上手,毫不顧忌。

柳如萍放下筷子。柳夢看到下午笑容如春風般舒服的女人,坐在飯桌前,一只手攥著另一只手的手肘,眼淚一滴滴掉,雙眼通紅,低下頭,姿態卑微至極。

聳起的雙肩微微顫抖。

憋到最後,也只有一句:“你明知道我生不出……”

陳兩升啞火,最終摔筷子出去,只留一室狼狽。

對於柳如萍被挨罵這事,柳夢很氣憤,更無法理解,柳如萍做錯什麽,要遭受陳兩升這種指責。難道生不了孩子就得被人戳著後背罵,還得受著罵?這沒有道理。

如果孩子是必要的,那從前談戀愛沒孩子的時候,兩人怎麽活?不也是活得好好的嗎?

兒時的柳夢還留有曾經跟著假父母生活遺留下來的粗俗語。

“神經病男人。”

她為柳如萍抱不平,柳如萍楞住,掛著淚的臉變得嚴肅,手中的筷子成了堂前戒尺,狠狠打在柳夢的手掌心。

到家第一天的柳夢,獲得柳如萍的一次警告。

“在我的家,不能出現這種罵人的惡俗粗話,不能罵我,更不能罵他,這是底線,聽明白了嗎?”

懲罰是掌心的三次抽打。

柳夢終究還是聽話的硬骨頭,細嫩掌心腫起一條紅痕,換做別的小孩已經哇哇大哭了,柳夢硬是忍住,不掉一滴眼淚。

最後可能是這副樣子太惹人疼,柳如萍扔下筷子,把她抱在懷裏安慰。

柳如萍最後也沒有把柳夢送走。

比起丈夫的不待見,柳夢的到來,有效彌補了沒有孩子帶來的空蕩感,她渴望一個孩子,恰巧柳夢補上了這個空缺。

柳夢這名,就是柳如萍取的。

她總說了,柳夢是上天給她的禮物,還說,柳夢是她的夢想。柳夢花了很多年,才消化明白這個夢想的意思——她是柳如萍意圖作為修覆家庭裂痕的工具,是夫妻重修於好,恩愛甜蜜的盼望。

這種寄托落在柳夢身上,她開始將柳夢塑造成心目中的孩子,力求讓她成為比親孩子還要親近的存在,這樣的話,就能推翻陳兩升當初那句話。

在柳如萍的教育下,柳夢拋掉了從前的惡語和舊殼,讀過很多書,變得知書達理,該懂事懂事,該活潑活潑,察言觀色,收放自如,柳如萍對此很滿意。

人常說,嬰兒呱呱落地,喊的第一個詞是媽媽。

曾經柳如萍也嘗試過,讓柳夢喊她媽媽,柳夢說喊了一次,喊上癮了,每天就喊。

一次陳兩升聽見後,把手中的茶杯摔了個粉身碎骨,然後摔門而出。

神經病男人。

柳夢只暗暗在心裏罵。

無奈柳如萍的底線,是基於家庭和丈夫而生的。她的思想傳統保守,丈夫說東,她不能往西。丈夫不承認柳夢,不以父親自稱,那麽她就不能再讓柳夢喊她媽媽。

這之後,只讓柳夢喊她老師了。

一句客氣疏遠的老師,本身就和柳如萍的家庭美滿相矛盾。

但她仍舊自欺欺人地繼續維持下去。

在字典裏,柳夢多少能夠理解柳如萍的處境。柳如萍的萍,是浮萍的意思。無根浮萍,隨波逐流,身不由己。她理解老師,卻不能茍同她的做法。

時間慢慢過去,柳夢漸漸長大,讀過幾年書,出落得亭亭玉立,更得人喜愛。

那幾年,柳如萍不再執著於堅守一個岌岌可危、貌合神離的夫妻模板。在外人面前,陳兩升願意和她做做樣子。

所以只要沒有到離婚這一步,柳如萍都不會太在意。離婚的話,她的處境只會更加艱難。

她的重心更多放在柳夢身上,有時出門,別人真的以為她們是親母女。

門口那把油紙傘,就是這個說她們是親母女的攤主上買的,後來柳如萍還去廟裏求了個字和平安結,別在油紙傘的手柄裏。

講到這裏時,廳裏的掛鐘已經晃過一點。

可如果她們真的如此好,為什麽柳夢現在要一個人住。

“後來呢?”

講到這裏,柳夢臉上那種幸福安心的笑意,已經蕩然無存,化為一種茫然。

她喃喃著重覆,“後來啊……”

在我打算進一步探究前,她關上心門,又是那個神秘的柳夢,笑笑說:“後來我就出來工作了,沒了。”

她不想繼續講,我只好作罷。

“那你為什麽要說救她?她生病了嗎?”

柳夢表情變得凝重。

“嗯,她得了癌,不知道嚴不嚴重,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她於我有養育之恩,我想回去照顧她。”

患癌的另一層面,意味著治療費高昂。憑柳夢的積蓄,連手術費的三分之一還湊不齊。

她能和許流齊保持那麽久,是因為他有個在隔壁省當廠長的爹,廠長有號召力,以柳如萍的老師身份,也許能夠籌到一筆救命錢。

這就是許流齊口中的牽線搭橋。不過對於雨天那場鬧掰,柳夢沒明說為什麽,只說,也不是非他不可。

生物鐘使我困頓,柳夢的過往讓我久久不能平覆。

而現在,對於她的即將離開,我仍舊只能是個旁觀者。

這個事實讓我無力挫敗。

問:“你如果不回來的話……”

我怎麽辦。

這句我還是說不出口。

柳夢把被子分給我很多,看我還醒著,蓋住我眼睛。

忍俊不禁:“好啦,睡吧,別想了。”

她手心蓋住我的眼睛,讓我分不清到底是我哭了,還是只是她手心潮熱。

睡著後,我做了個夢。

我夢見柳夢化為身體朱紅,頭頂鎏金,漂亮長尾呈黛青色的雀鳥,美目還是熟悉的上揚、狹長。

她沒有腳。在上空盤旋,像是要和我道別。

也許是心中執念太重。

我連問她的話,都是:“你會回來嗎?”

她竟然真的開口答。

“嘆鈴,沒有人願意留下我,我能去哪裏?”

誰會不願意留住這樣的你。

柳夢對自己的認知太低了。

親父母沒眼光,假父母沒眼光,讓柳夢獨處的老師,也沒眼光。在我眼裏,她就是最好的。我願意拿出畢生的好來對待她。

我對她說。

“那你好不好落到我這裏來?”

我伸出手,能夠摸到她垂下的尾羽。

觸感太真實,溫熱柔軟,像平日裏總是相貼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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