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八章 天鵝肉

關燈
葉木青躲開家裏的嘈雜, 回到自己房裏,躺在床上回憶關最近發生的若幹件事。

第一件就是思考她跟朱炎的事情。從兩人相見的第一面一直到上次。直到現在, 她也不了解這個人, 也不明白對方為什麽會看上自己?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容貌,也算得上出挑, 但在見慣了美人的朱炎眼裏這根本不是關鍵性的原因, 那麽對方執著的理由究竟是什麽呢?

“我在你身上找到了我一直在尋找的某種東西。”募地, 她想起上次在馬車裏朱炎曾對她這麽說過,可惜的是她當時只想著怎麽拒絕他而沒有接著追問下去。她應該追問的,這樣才能對癥下藥。她相信, 他們之間一定存在著某種誤解。

葉木青帶著這種思慮艱難地入睡了,次日仍覺得困乏不已。

葉木青一起床, 平氏就過來對她說道:“你趕緊去梳洗打扮, 記得換身新衣裳。”

葉木青問道:“家裏要來客人嗎?”

平氏笑容滿面地朝東望望:“我一大早就看到朱家的馬車了, 這是朱少爺回來了。說不定他一會兒要來, 行了, 我趕緊讓你大姐去準備準備。”

平氏一會兒吩咐葉木蓮去打掃屋子, 一會兒喊葉木香去摘菜, 自己也是忙得腳不沾地。葉木青草草梳洗一下, 又隨便吃了早飯, 然後就盤算著該怎麽跟朱炎說這件事。

平氏正忙著準備, 一轉眼發現葉木青不見了, 她就問葉木香,葉木蓮說看到三妹往東去了。

平氏欣喜地說道:“這孩子總算想開了, 也不枉我苦口婆心地勸她。”

葉木青慢慢地往東走去,她先是穿過雜樹林,卻發現不知什麽時候,林中竟然多了一條石子小徑。曲曲折折地在林中蜿蜒著,黃的紅的落葉紛紛而至,樹林蕭疏而有別有韻致。這樣靜謐的樹林,若是帶著狗來散步,或是兩個人在林中漫步,想必是別有一番意趣,可惜的是,風景雖美,葉木青卻無心欣賞。

她一直慢慢地走著,小路的盡頭便是朱家的那棟別院。葉木青這才註意到,這棟院子的圍墻不是一般的高,一般人家也就一人多高吧,這堵墻至少得有三人多高。整棟房子全是用石頭建造的,看上去樸實無華,卻又堅固無比。說真的,葉木青還真很少見這種房屋。一般村民的房屋多是泥胚造的,家境稍好些的,會用一半磚頭一半泥胚,極少數家境好的蓋的是青磚瓦房,也有一部分人是用木頭和茅草建造的。像這種的純用石頭建造的,她至今只見這一例。葉木青從自己那點極其有限的心理學出發,得出一個結論:這個朱炎應該是內心很沒有安全感的一個人。再加上他的生理缺陷,他還自尊心強,內心敏感多疑。這樣的人最好別惹,這是葉木青最終得出的結論。

葉木青站在小路的盡頭朝著石屋張望一會兒,才下定決心去闖關。不想,她剛邁出腳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要去找誰?找我?”

葉木青不用回頭就知道是朱炎。

朱炎從另一條小徑上慢慢走過來。

兩人終於面對面站著。

朱炎的穿一件淺色的秋衫,烏黑的頭發用一只木簪隨意綰著,整個人顯得神采奕奕。他面帶微笑,看著葉木青,溫聲說道:“這雜樹林是不是別有一番野趣?清晨起霧時,朦朦朧朧,樹影綽綽;朝陽升起時,千萬點陽光跳躍進來;到了傍晚,暮色籠罩,樹林又變成了淡紫色。”

葉木青靜靜地看著侃侃而談的朱炎,她想起若是張威榮看到這片樹林時會怎麽說,大概他會說:這林子裏的樹都不怎麽中用,只能當柴燒。也不存在誰優誰劣,只是出身和境況不同罷了。像她和張威榮註定這輩子只能是實用型的人,因為他們首先考慮的是生存,先是活著,然後是體面的活著。光是這一項任務,就得要他們竭盡全力才能達到。

朱炎說著說著,見葉木青在出神,便停了下來。

他在等著葉木青開口,葉木青也在默默醞釀。

兩個人滿腹心事地在林中漫步。

“你找我什麽事?說吧。”朱炎主動問道。

葉木青深吸一口氣,目視前方,說:“你曾經說過,你在我身上尋找到你一直在尋找的東西,能告訴我它是什麽嗎?”

朱炎沒料到她會問出這麽一個問題,不禁啞然失笑。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問題?”他一臉好奇。

“只是因為好奇才問。”

“好吧,那我就滿足你這份好奇心。”朱炎說道。

葉木青耐心地等著他揭曉答案。

片刻之後,朱炎才緩聲說道:“我什麽都有了,但我時常感覺到孤獨。”

葉木青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朱炎又道:“那種孤獨,是一種曲高和寡的孤獨。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解除孤獨的可能。”

葉木青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朱炎將目光投向她。她斂起笑意,正色道:“我笑的是你如此曲高和寡和陽春白雪,卻找到我這麽一個下裏巴人。”

朱炎卻定定地看著葉木青,冷不防地問道:“你難道沒有覺察到你的言辭跟你的出身根本不相符合嗎?”

葉木青不覺怔住了,她一直在註意融入這個時代,平常根本沒人覺察出她的不妥來。朱炎又是如何看出來的。

她說不清是心虛還是什麽,當即便生硬地說道:“可惜我就是這樣的出身,所以才覺得跟公子門不當戶不對。”

朱炎目光專註地看著她,連她臉上細微的表情也沒錯過。他道:“可能我沒說清楚我的本意,我是想說,你所在意的問題根本不是問題,我心中是有門第之意,但這種門第跟世人所認為的門第有又所不同,這種門第是以人來劃分的。——打個比方說,鐘子期與俞伯牙,他們出身不同,但能為知音,就是同一門第的人。”

葉木青卻犀利地道:“但我們並不是知音,你看你誤解了我,我也不了解你。”

朱炎微微一笑道:“我沒有誤解你,你之所以不了解我,是因為你從未想過了解。你已經先入為主的把我排除在外。我自認為,我的人品不錯,從未幹過傷天害理的事。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不肯給我機會。”

葉木青打斷他的話:“你現在已經開始幹了,你沒覺得你強搶民女!”

朱炎似乎被驚嚇住了,一臉驚訝地看著葉木青:“我強搶你了?”

葉木青飛快地說道:“難道不是嗎?你明知道我不願意,卻非要來提親,你明明知道我娘很勢利,你故意用大筆彩禮和你的家世來考驗我娘的意志。”

朱炎忍不住插話道:“我是否強搶民女先放一邊,你這麽說令堂妥當嗎?”

葉木青的話裏帶著怒氣:“那是我娘,我愛怎麽說就怎麽說。”

朱炎妥協:“好好,令堂的事你說了算。——我的事,你也說了算。”

葉木青的情緒很快又回覆平靜,她用溫和而堅決的語氣說道:“朱公子,我們也別扯旁的事情了,我就一句簡短的話說明我今日的來意吧——這門親事我不同意。”

朱炎一臉嚴肅地看著葉木青。葉木青想起平氏已經答應的事,又趕緊補充一句:“我知道我娘已經答應了,但是,這並不能改變我的心意。如果我娘執意要逼我,我只能離家出走了,遠走他鄉了。”

朱炎聽完葉木青說完這番話,良久沒有出聲。

葉木青有些忐忑地等著。

朱炎臉上的某種神色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含蓄的失落,他輕輕嘆口氣:“還是別離家出走了,你這麽美,外面太危險。萬一真的遇到強搶民女的怎麽辦?”

說完,他腳步有些踉蹌地走了。

葉木青發了一會兒怔,突然叫住他:“朱公子,你的意思是你同意我的意見?”

朱炎沒有回頭:“我不同意有用嗎?”

葉木青斬釘截鐵地說:“沒用。”

他苦笑兩聲,“我現在心情很不好,等我心情好了再做決定吧。”

說完,他快步離開了樹林。他走路似乎從沒這麽快過,因為步伐太快,他平常不太明顯的跛腳此時顯得愈發明顯。但目睹這一切的葉木青心中並無輕視之意,相反心中卻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她做錯了嗎?想想也沒有,既然不願意,就應該明確拒絕,總不能這麽吊著人家。而且她的話雖然坦率直白,但並沒有羞辱打擊之意。她試著慢慢釋然。

葉木青一出樹林,就見她娘平氏正一邊裝著割草一邊往林子裏張望。一見到葉木青出來,就滿臉笑容地說道:“你們在裏面呆得挺久嘛,哎呀,好閨女,娘以前是小看了你,看樣子,你肯定能把朱少爺緊緊抓在手裏頭。”

葉木青想了想還是決定先不告訴她已經拒絕朱炎的消息,以免節外生枝。

回到家裏,葉木青發現平氏準備了許多平常沒有的東西,什麽茶葉、果子、點心,甚至還破費買了一只燒鵝。

平氏誇口道:“這燒鵝可好吃了,那人說這是水楊莊的鵝,比一般的鵝肉好吃。”葉木青一聽到水楊莊就不由得想起了楊奶奶和楊水明,也不知道他們兩人怎樣了。

平氏一邊擺放東西一邊問:“木青呀,你剛剛有沒有讓朱少爺來家吃飯呀?”

葉木青想說自己沒請,但又怕平氏自己去請,因此只好撒謊說:“我請了,他說今天不舒服,不太想吃東西。”

平氏忙關切地問道:“他不舒服了?到底哪裏不舒服了?有沒有請大夫?”

葉木青只得硬著頭皮繼續撒謊:“也沒說哪裏不舒服,但是他們那種人跟咱們不一樣,特別嬌氣,不舒服很正常。”

平氏自言自語道:“要不我去看看他。”

葉木青連忙制止:“別別,他一不舒服就不想見人。你去了人家還得招待你。”

平氏也道:“那倒也是,如今我這身份不一樣了,我要若了,他是得費心招待。”

葉木青對平氏再次無言以對。

兩人正在說話間,卻聽到狗叫聲。

葉二郎聽到聲音出去看看,卻聽得他欣喜地招呼道:“威榮,趙江,你們來了。來就來了,咋還帶這麽些東西。”

平氏聽到張威榮來了,立即起身。

葉木青也往外望去,中途與張威榮目光相遇。她註意到他新天穿了一身嶄新的衣裳,肩上挑著一副擔子,趙江的身上也挑了一副擔子。

葉二郎熱情地招呼兩人進屋,平氏跟他不同,她一直一臉警覺地看著張威榮。

張威榮看著桌上豐盛的菜肴,便尷尬地問道:“葉二叔,家裏還有別的客人嗎?”

葉木青趕緊說道:“沒有別的客人,這就是為你們準備的。”

張威榮笑得拘謹而欣喜,但又不敢多跟葉木青搭話。

平氏已經看出了張威榮今日是另有來意。她眼珠一轉,突然熱情地說道:“木青說得對,這鵝肉是我專門為你準備的。”

張威榮有些受寵若驚地看著平氏,恭敬地說道:“多謝葉嬸。”

平氏仍舊笑著,但話裏卻另有含義:“威榮呀,你看看這可不是普通的鵝肉,這是天鵝肉。天鵝肉你知道吧,就是癩蛤蟆想吃卻吃不了的肉,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