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柒拾貳章 晉江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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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柒拾貳章 晉江獨發
乾陽宮。
岑公公躬身進屋, 在書案跟前站定：“皇上，羅宣現下就在殿外，說是有要事要稟明皇上。”
祁聿攤開奏折的動作一頓, 眉尖稍稍揚起：“喚他進來。”
岑公公這些日子也算是看出來了，皇上很是在意交付給羅宣的任務，每回羅宣有事要稟明，皇上從不會耽擱分毫, 立時就會放下手頭的事宣羅宣進殿問話，是以他見了羅宣過來，不敢有半點怠慢, 趕忙進去替羅宣通傳一聲。
不多時，岑公公便領著羅宣進了禦書房，祁聿朝岑公公揮了揮手，岑公公會意, 躬身退下，只留羅宣在屋內稟事。
祁聿言簡意賅：“說！”
“今日一早姜姑娘去了太醫院取藥, 剛好遇見去太醫院的齊王。”
祁聿半瞇起細長漂亮的鳳眼：“齊王？！”
“回皇上的話, 正是齊王, 屬下還瞧見齊王與姜姑娘說了好一會子的話。”
祁聿將手中的折子攥得死緊：“你確定是齊王和姜氏麽？”
“屬下瞧得真真的，的的確確就是齊王和姜姑娘。”
祁聿闔了闔眼, 思緒紛亂, 臉上難掩嫉妒之色。
羅宣怵惕地覷他一眼，旋即又低垂下眉眼不敢再打量，心中暗道皇上果真是在意姜姑娘姑, 想要時刻知曉她的一言一行, 偏偏齊王膽子大得沒邊，招惹誰不好, 非得去招惹皇上看中的女人，若非如此，恐怕皇上也不會派齊王前去時疫橫生的南邊。
“他們說了什麽？”
羅宣心裏打鼓，卻又不敢瞞著不說，只得硬著頭皮回道：“屬下生恐被他們發現，不敢離得太近，只隱約聽見姜姑娘說要跟著一道去南邊。”
祁聿眉間擰成死結，心中莫名生出些懼意來。
他指名了要九弟南下，明面上說是為了控制時疫，實則不過是為了將九弟從阿音身邊支走，將他支得遠遠的，最好一輩子都不再跟阿音相見。
九弟對阿音的心思讓他心驚，晉寧前幾日說想要阿音當她的嬸嬸讓他堵心，如今阿音待九弟的態度更是讓他寢食難安。
此次派九弟去南邊，結果九弟尚未離開京城，反倒讓阿音和九弟之間的關系由此更親近了一層。
那日在鳳鸞宮，阿音只在意九弟可有受傷，全然不顧他瞧見此景作何感想，倘若阿音真跟著九弟去了南邊，他們在那邊朝夕相處共患難，焉知阿音會不會就此對九弟t生了情愫？
他和阿音是多年的青梅竹馬，又有著幾年的夫妻情分，可他當年終究做下了那麽多的錯事，樁樁在他們之間的關系上劃下一道道裂痕，他怎敢奢望她對他無半點怨憤？
反觀九弟，當年助她逃出皇宮，這三年來又年年替她祭拜秦氏，九弟和阿音本就年紀相當，早些年也關系親厚，叫他如何能放得下心？
祁聿按著額角的穴道，沈吟片刻，擬了一份新的聖旨，大意是此次不派齊王去南邊，換了一位重臣過去，同時又加派了幾位太醫去南邊協助控制時疫。至於齊王，則被他派去涼州調查堤壩貪汙案。
派九弟去查貪汙案，阿音便沒借口跟著他一道去涼州。他不能冒一丁點兒的風險，勢必要將他們二人隔開，把九弟弄走遠離京城、離皇宮遠遠的，讓九弟再無機會。
***
祁聿下了朝後，批了幾份折子，坐著步輦去了承乾宮。
宮人們見皇上來了承乾宮，喜從天降，樂顛顛地跪了一地：“奴婢們恭迎皇上。”
祁聿入得殿內，轉眸掃了眼：“你們家主子人呢？”
琥珀和珍珠這會兒不在殿內，陪著崔以馨一道去了太後宮裏，留翡翠和珊瑚在承乾宮，兩個宮女見皇上問起崔以馨，膽子大些的翡翠忙回道：“回皇上的話，這幾日太後娘娘抱恙，貴妃娘娘憂心太後娘娘，去了壽康宮侍疾。”
祁聿撩袍坐下，微微頷首，眸色深沈而覆雜。
翡翠低垂著頭，偷偷朝珊瑚遞了個眼色，示意她趕緊溜出去向壽康宮那邊遞個口信，好讓貴妃娘娘早些回來見皇上。
皇上好容易才來一趟他們承乾宮，貴妃娘娘卻偏巧不在，皇上若是等得不耐煩就此離開，貴妃娘娘豈不就錯失良機了麽？
珊瑚膽子小，瞧出來翡翠是何意思，卻又不敢動彈。
兩人正苦於沒法出去送個口信，琥珀扶著崔以馨走進殿內，琥珀和珍珠悄悄覷了一眼，立時松了口氣。
崔以馨望著祁聿英挺的眉眼，一臉喜色地上前行了一禮。
方才在殿外時，她就瞧見了守在殿門外的岑公公，心想著許是皇上來了承乾宮，但免不了還是疑心皇上只是差人送了些禮過來，待進屋親眼見到祁聿，教她心裏如何不喜。
祁聿眸中含笑地道：“不必多禮，坐下罷。”
宮人端上了熱茶，祁聿拿起茶盞，擡眼看著崔以馨，語氣溫和地道：“母後病重，勞你受累了，雖說有宮人伺候著，終究不比你服侍得盡心。”
崔以馨被說得有些羞赧：“母後一向待臣妾極好，臣妾服侍母後也是應當的。”
祁聿垂下眸子，手執茶蓋捋了捋茶末子，眼底的神色盡數被掩蓋住。
他呷了一口茶，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茶蓋，“母後愛重你，眼下母後病著，你是該多去母後跟前盡盡孝道，她見了你，心情自能好上一些，心情好了，身子也能跟著爽利些。”
崔以馨忙附和道：“皇上說的是，臣妾也是這般想的。”
兩人用了些茶點，又閑聊了幾句家常話，說起大皇子近來收了心，眼瞧著念書時用心多了，汪少傅也跟著省心了不少，還幾番誇讚過大皇子。
祁聿擱下茶盞：“朕還有好些折子未閱，改日再來看你罷。”
崔以馨拿起帕子拭去手指上的糕點碎屑，跟著也站起了身，祁聿朝她笑了笑，道：“你這幾日服侍母後想必也累了，不必送朕，留在殿內歇著罷。”
待祁聿走了有一炷香的工夫，崔以馨在梳妝臺前坐下，對著銅鏡裏的自己左看右看。
這幾日去太後宮裏侍疾，日日早出晚歸，哪有那閑工夫留意自己的儀表，且太後正在病中，若她打扮得太嬌艷，太後見了怕是心裏也會不喜，沒成想今日皇上連聲招呼也不打，突然就來了她宮裏，也不知今日皇上見了她是否覺著她面色憔悴，沒了平日裏的好顏色。
琥珀揣摩出她的心思，走到她身後，動作細致地替她篦著頭發，一壁笑著道：“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崔以馨伸手摸上自己的臉頰：“早知皇上今日會過來，本宮定要好生梳妝打扮一番，瞧這蓬頭垢面的像什麽樣子！”
“娘娘可是說玩笑話了。娘娘國色天香，即便不施脂粉，也絕非旁的女子能比得上分毫的。何況皇上並非那起貪色之人，又知娘娘這幾日都在忙著服侍太後，心裏感激娘娘還來不及，哪有嫌棄娘娘容貌的道理？”
崔以馨愛嬌地睇她一眼：“此話當真麽？”
“娘娘您方才不也聽見了麽？皇上心疼娘娘，說娘娘服侍太後受累了，可見得娘娘待太後一片孝心，皇上心裏明鏡兒似的。太後將皇上養在膝下多年，皇上待太後自然也一樣的，不過是皇上忙於國事，苦於分不出身罷了。有娘娘替皇上在太後跟前盡孝，皇上怎會不感恩娘娘？”
琥珀瞥了眼銅鏡裏的笑顏，繼續道，“何況今日皇上還跟娘娘聊了好一會兒大皇子的事，分明皇上還是很在意大皇子的，先前不過是望子成龍，生怕大皇子貪玩不愛念書，所以才會待大皇子嚴厲些罷了。”
琥珀分析得有條有理，崔以馨點了點頭：“皇上總算是記起本宮的好來了，本宮熬了這麽些年，也算是苦盡甘來。”她幽幽嘆了口氣，感嘆道，“只可惜母後身子不好，怕是沒心思聽本宮說這些。”
她是個有話憋不住的性子，受了委屈就愛找人吐苦水，如今有了得寵的苗頭，自然也忍不住想要多說幾句。
琥珀在一旁寬慰道：“娘娘這話也不盡然。太後疼愛娘娘，凡事都為娘娘籌謀打算，娘娘重得聖寵，太後自是替娘娘高興的，往後也能放下心來，不必擔憂娘娘在宮裏受委屈了。”
崔以馨深以為然。
是啊，母後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幸而現如今皇上對她回心轉意，萬一他日母後有個好歹，她在這宮裏也不至於沒了靠山被人欺負了去。
***
祁言被祁聿派去涼州調查堤壩貪汙之案，自離京那日算起來，已過去了半個月的光景。
天氣漸暖，眼瞧著到了雨季，雨一下就是四五日。
昨日掌燈後雨勢漸收，今日一早終於放了晴，姜年與陸世予商議了幾句有關晉寧公主的事，從太醫院那裏原路返回鳳鸞宮。
園子裏的花樹被濯洗得格外青翠，間或還能聽見翠鳥清脆的啼叫聲，隱隱可見樹下有兩個宮女在摘花。兩人手上忙著各自的活兒，嘴上也不閑著，聊天的聲音一陣陣的傳來。
“你說涼州那邊發生了地動？”
姜年頓住腳步，隱隱覺著那地名聽著有些耳熟。
“是啊。”
“哎，我怎麽記得你舅舅他們家就住在涼州附近。”
“別提了，我剛聽到此事時也是懵了，母親和舅舅他們一家素來交好，母親眼下還不知該如何憂心著呢。”
姜年呼吸一滯，幾乎能聽見胸腔內劇烈的心跳聲。
祁言他去辦差的地方，不就是在涼州麽？
她想得入神，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無意識地走到了那棵大樹下，與那兩個摘花的宮女只隔了幾步遠的距離。
兩個宮女見有人過來了，一時住了口，有些怵惕地朝她看來。
姜年上前幾步：“我多嘴問一句，涼州那邊的情形現下如何了？可有人……傷亡麽？”
兩個宮女見她絞著雙手，連話也說得不利索了，思忖她心裏定是擔憂得很，顧慮著她的心情，不敢再如方才那般有什麽說什麽，只搖了搖頭推說道：“不曉得，只聽說那裏發生了地動。”
長著容長臉的宮女見她眉頭緊蹙，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忍不住寬慰道：“你可是有家人住在涼州那邊？若真是如此，你也別太擔心了，旁的我們雖不清楚，卻聽聞發生地動的地方人煙稀少，哪就那麽巧剛好給你家人碰上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宮女言辭懇切，姜年也覺得她說得在理，可心裏不知怎麽的仍是有些忐忑不安。
兩個宮女顯然也只知道這些情形，姜年不願為難人，遂沒再追問下去，t謝過她們轉身離開了。
姜年被涼州那邊的消息攪亂了心神，心緒不寧地回了鳳鸞宮，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總覺著眼皮跳得厲害，心裏擔憂著真會出什麽事，卻又不敢去深想。
到了掌燈時分，宮女們將飯菜擺上桌，魚貫退下。
晉寧公主素來不喜用飯時有下人立在一旁，只留茜草一人在桌前伺候，自姜年進宮後，她又習慣由姜年陪她吃飯。
晉寧用著膳，忽而伸手扯了扯姜年的衣角喚道：“姜年姑姑，姜年姑姑。”
姜年思緒回籠，看了一眼晉寧，失神的眼中多了幾分清明。
她方才想事情想得出神，沒註意到自己手上的餵食動作，勺子裏的醬汁糊到了晉寧公主的下巴上，白白凈凈的一張臉沾著醬汁，看著很是滑稽。
姜年趕緊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拭去她下巴上的醬汁。
晉寧擡眼看著姜年，聲音軟軟糯糯的：“姜年姑姑，你這是怎麽了？”
姜年搖了搖頭：“沒什麽。”
心裏擱著事，姜年實在提不起什麽精神。
晉寧聰慧，見姜年如此，忍不住問道：“姜年姑姑，你是不是累了？你累的話，趕緊回去歇息罷，晉寧很乖的，晉寧可以自己洗漱睡覺。”
姜年被她說得心裏暖烘烘的，擡手輕輕捏了捏晉寧的臉蛋。
晉寧是天底下最乖的孩子，也幸好這種時刻身旁還有晉寧在。
晉寧雖自誇她乖得很，姜年仍陪著她洗漱了一番，安置她睡下後才回了自己的耳房。
姜年擡眼望著頭頂上的紗幔，躺了良久卻半點睡意也無。
夜色漸濃，好不容易有了些許睡意，眼皮發沈，不知不覺中就這麽睡了過去。
夢中，她見到了許久未見的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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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陽宮。
岑公公躬身進屋, 在書案跟前站定：“皇上，羅宣現下就在殿外，說是有要事要稟明皇上。”
祁聿攤開奏折的動作一頓, 眉尖稍稍揚起：“喚他進來。”
岑公公這些日子也算是看出來了，皇上很是在意交付給羅宣的任務，每回羅宣有事要稟明，皇上從不會耽擱分毫, 立時就會放下手頭的事宣羅宣進殿問話，是以他見了羅宣過來，不敢有半點怠慢, 趕忙進去替羅宣通傳一聲。
不多時，岑公公便領著羅宣進了禦書房，祁聿朝岑公公揮了揮手，岑公公會意, 躬身退下，只留羅宣在屋內稟事。
祁聿言簡意賅：“說！”
“今日一早姜姑娘去了太醫院取藥, 剛好遇見去太醫院的齊王。”
祁聿半瞇起細長漂亮的鳳眼：“齊王？！”
“回皇上的話, 正是齊王, 屬下還瞧見齊王與姜姑娘說了好一會子的話。”
祁聿將手中的折子攥得死緊：“你確定是齊王和姜氏麽？”
“屬下瞧得真真的，的的確確就是齊王和姜姑娘。”
祁聿闔了闔眼, 思緒紛亂, 臉上難掩嫉妒之色。
羅宣怵惕地覷他一眼，旋即又低垂下眉眼不敢再打量，心中暗道皇上果真是在意姜姑娘姑, 想要時刻知曉她的一言一行, 偏偏齊王膽子大得沒邊，招惹誰不好, 非得去招惹皇上看中的女人，若非如此，恐怕皇上也不會派齊王前去時疫橫生的南邊。
“他們說了什麽？”
羅宣心裏打鼓，卻又不敢瞞著不說，只得硬著頭皮回道：“屬下生恐被他們發現，不敢離得太近，只隱約聽見姜姑娘說要跟著一道去南邊。”
祁聿眉間擰成死結，心中莫名生出些懼意來。
他指名了要九弟南下，明面上說是為了控制時疫，實則不過是為了將九弟從阿音身邊支走，將他支得遠遠的，最好一輩子都不再跟阿音相見。
九弟對阿音的心思讓他心驚，晉寧前幾日說想要阿音當她的嬸嬸讓他堵心，如今阿音待九弟的態度更是讓他寢食難安。
此次派九弟去南邊，結果九弟尚未離開京城，反倒讓阿音和九弟之間的關系由此更親近了一層。
那日在鳳鸞宮，阿音只在意九弟可有受傷，全然不顧他瞧見此景作何感想，倘若阿音真跟著九弟去了南邊，他們在那邊朝夕相處共患難，焉知阿音會不會就此對九弟t生了情愫？
他和阿音是多年的青梅竹馬，又有著幾年的夫妻情分，可他當年終究做下了那麽多的錯事，樁樁在他們之間的關系上劃下一道道裂痕，他怎敢奢望她對他無半點怨憤？
反觀九弟，當年助她逃出皇宮，這三年來又年年替她祭拜秦氏，九弟和阿音本就年紀相當，早些年也關系親厚，叫他如何能放得下心？
祁聿按著額角的穴道，沈吟片刻，擬了一份新的聖旨，大意是此次不派齊王去南邊，換了一位重臣過去，同時又加派了幾位太醫去南邊協助控制時疫。至於齊王，則被他派去涼州調查堤壩貪汙案。
派九弟去查貪汙案，阿音便沒借口跟著他一道去涼州。他不能冒一丁點兒的風險，勢必要將他們二人隔開，把九弟弄走遠離京城、離皇宮遠遠的，讓九弟再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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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聿下了朝後，批了幾份折子，坐著步輦去了承乾宮。
宮人們見皇上來了承乾宮，喜從天降，樂顛顛地跪了一地：“奴婢們恭迎皇上。”
祁聿入得殿內，轉眸掃了眼：“你們家主子人呢？”
琥珀和珍珠這會兒不在殿內，陪著崔以馨一道去了太後宮裏，留翡翠和珊瑚在承乾宮，兩個宮女見皇上問起崔以馨，膽子大些的翡翠忙回道：“回皇上的話，這幾日太後娘娘抱恙，貴妃娘娘憂心太後娘娘，去了壽康宮侍疾。”
祁聿撩袍坐下，微微頷首，眸色深沈而覆雜。
翡翠低垂著頭，偷偷朝珊瑚遞了個眼色，示意她趕緊溜出去向壽康宮那邊遞個口信，好讓貴妃娘娘早些回來見皇上。
皇上好容易才來一趟他們承乾宮，貴妃娘娘卻偏巧不在，皇上若是等得不耐煩就此離開，貴妃娘娘豈不就錯失良機了麽？
珊瑚膽子小，瞧出來翡翠是何意思，卻又不敢動彈。
兩人正苦於沒法出去送個口信，琥珀扶著崔以馨走進殿內，琥珀和珍珠悄悄覷了一眼，立時松了口氣。
崔以馨望著祁聿英挺的眉眼，一臉喜色地上前行了一禮。
方才在殿外時，她就瞧見了守在殿門外的岑公公，心想著許是皇上來了承乾宮，但免不了還是疑心皇上只是差人送了些禮過來，待進屋親眼見到祁聿，教她心裏如何不喜。
祁聿眸中含笑地道：“不必多禮，坐下罷。”
宮人端上了熱茶，祁聿拿起茶盞，擡眼看著崔以馨，語氣溫和地道：“母後病重，勞你受累了，雖說有宮人伺候著，終究不比你服侍得盡心。”
崔以馨被說得有些羞赧：“母後一向待臣妾極好，臣妾服侍母後也是應當的。”
祁聿垂下眸子，手執茶蓋捋了捋茶末子，眼底的神色盡數被掩蓋住。
他呷了一口茶，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茶蓋，“母後愛重你，眼下母後病著，你是該多去母後跟前盡盡孝道，她見了你，心情自能好上一些，心情好了，身子也能跟著爽利些。”
崔以馨忙附和道：“皇上說的是，臣妾也是這般想的。”
兩人用了些茶點，又閑聊了幾句家常話，說起大皇子近來收了心，眼瞧著念書時用心多了，汪少傅也跟著省心了不少，還幾番誇讚過大皇子。
祁聿擱下茶盞：“朕還有好些折子未閱，改日再來看你罷。”
崔以馨拿起帕子拭去手指上的糕點碎屑，跟著也站起了身，祁聿朝她笑了笑，道：“你這幾日服侍母後想必也累了，不必送朕，留在殿內歇著罷。”
待祁聿走了有一炷香的工夫，崔以馨在梳妝臺前坐下，對著銅鏡裏的自己左看右看。
這幾日去太後宮裏侍疾，日日早出晚歸，哪有那閑工夫留意自己的儀表，且太後正在病中，若她打扮得太嬌艷，太後見了怕是心裏也會不喜，沒成想今日皇上連聲招呼也不打，突然就來了她宮裏，也不知今日皇上見了她是否覺著她面色憔悴，沒了平日裏的好顏色。
琥珀揣摩出她的心思，走到她身後，動作細致地替她篦著頭發，一壁笑著道：“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崔以馨伸手摸上自己的臉頰：“早知皇上今日會過來，本宮定要好生梳妝打扮一番，瞧這蓬頭垢面的像什麽樣子！”
“娘娘可是說玩笑話了。娘娘國色天香，即便不施脂粉，也絕非旁的女子能比得上分毫的。何況皇上並非那起貪色之人，又知娘娘這幾日都在忙著服侍太後，心裏感激娘娘還來不及，哪有嫌棄娘娘容貌的道理？”
崔以馨愛嬌地睇她一眼：“此話當真麽？”
“娘娘您方才不也聽見了麽？皇上心疼娘娘，說娘娘服侍太後受累了，可見得娘娘待太後一片孝心，皇上心裏明鏡兒似的。太後將皇上養在膝下多年，皇上待太後自然也一樣的，不過是皇上忙於國事，苦於分不出身罷了。有娘娘替皇上在太後跟前盡孝，皇上怎會不感恩娘娘？”
琥珀瞥了眼銅鏡裏的笑顏，繼續道，“何況今日皇上還跟娘娘聊了好一會兒大皇子的事，分明皇上還是很在意大皇子的，先前不過是望子成龍，生怕大皇子貪玩不愛念書，所以才會待大皇子嚴厲些罷了。”
琥珀分析得有條有理，崔以馨點了點頭：“皇上總算是記起本宮的好來了，本宮熬了這麽些年，也算是苦盡甘來。”她幽幽嘆了口氣，感嘆道，“只可惜母後身子不好，怕是沒心思聽本宮說這些。”
她是個有話憋不住的性子，受了委屈就愛找人吐苦水，如今有了得寵的苗頭，自然也忍不住想要多說幾句。
琥珀在一旁寬慰道：“娘娘這話也不盡然。太後疼愛娘娘，凡事都為娘娘籌謀打算，娘娘重得聖寵，太後自是替娘娘高興的，往後也能放下心來，不必擔憂娘娘在宮裏受委屈了。”
崔以馨深以為然。
是啊，母後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幸而現如今皇上對她回心轉意，萬一他日母後有個好歹，她在這宮裏也不至於沒了靠山被人欺負了去。
***
祁言被祁聿派去涼州調查堤壩貪汙之案，自離京那日算起來，已過去了半個月的光景。
天氣漸暖，眼瞧著到了雨季，雨一下就是四五日。
昨日掌燈後雨勢漸收，今日一早終於放了晴，姜年與陸世予商議了幾句有關晉寧公主的事，從太醫院那裏原路返回鳳鸞宮。
園子裏的花樹被濯洗得格外青翠，間或還能聽見翠鳥清脆的啼叫聲，隱隱可見樹下有兩個宮女在摘花。兩人手上忙著各自的活兒，嘴上也不閑著，聊天的聲音一陣陣的傳來。
“你說涼州那邊發生了地動？”
姜年頓住腳步，隱隱覺著那地名聽著有些耳熟。
“是啊。”
“哎，我怎麽記得你舅舅他們家就住在涼州附近。”
“別提了，我剛聽到此事時也是懵了，母親和舅舅他們一家素來交好，母親眼下還不知該如何憂心著呢。”
姜年呼吸一滯，幾乎能聽見胸腔內劇烈的心跳聲。
祁言他去辦差的地方，不就是在涼州麽？
她想得入神，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無意識地走到了那棵大樹下，與那兩個摘花的宮女只隔了幾步遠的距離。
兩個宮女見有人過來了，一時住了口，有些怵惕地朝她看來。
姜年上前幾步：“我多嘴問一句，涼州那邊的情形現下如何了？可有人……傷亡麽？”
兩個宮女見她絞著雙手，連話也說得不利索了，思忖她心裏定是擔憂得很，顧慮著她的心情，不敢再如方才那般有什麽說什麽，只搖了搖頭推說道：“不曉得，只聽說那裏發生了地動。”
長著容長臉的宮女見她眉頭緊蹙，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忍不住寬慰道：“你可是有家人住在涼州那邊？若真是如此，你也別太擔心了，旁的我們雖不清楚，卻聽聞發生地動的地方人煙稀少，哪就那麽巧剛好給你家人碰上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宮女言辭懇切，姜年也覺得她說得在理，可心裏不知怎麽的仍是有些忐忑不安。
兩個宮女顯然也只知道這些情形，姜年不願為難人，遂沒再追問下去，t謝過她們轉身離開了。
姜年被涼州那邊的消息攪亂了心神，心緒不寧地回了鳳鸞宮，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總覺著眼皮跳得厲害，心裏擔憂著真會出什麽事，卻又不敢去深想。
到了掌燈時分，宮女們將飯菜擺上桌，魚貫退下。
晉寧公主素來不喜用飯時有下人立在一旁，只留茜草一人在桌前伺候，自姜年進宮後，她又習慣由姜年陪她吃飯。
晉寧用著膳，忽而伸手扯了扯姜年的衣角喚道：“姜年姑姑，姜年姑姑。”
姜年思緒回籠，看了一眼晉寧，失神的眼中多了幾分清明。
她方才想事情想得出神，沒註意到自己手上的餵食動作，勺子裏的醬汁糊到了晉寧公主的下巴上，白白凈凈的一張臉沾著醬汁，看著很是滑稽。
姜年趕緊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拭去她下巴上的醬汁。
晉寧擡眼看著姜年，聲音軟軟糯糯的：“姜年姑姑，你這是怎麽了？”
姜年搖了搖頭：“沒什麽。”
心裏擱著事，姜年實在提不起什麽精神。
晉寧聰慧，見姜年如此，忍不住問道：“姜年姑姑，你是不是累了？你累的話，趕緊回去歇息罷，晉寧很乖的，晉寧可以自己洗漱睡覺。”
姜年被她說得心裏暖烘烘的，擡手輕輕捏了捏晉寧的臉蛋。
晉寧是天底下最乖的孩子，也幸好這種時刻身旁還有晉寧在。
晉寧雖自誇她乖得很，姜年仍陪著她洗漱了一番，安置她睡下後才回了自己的耳房。
姜年擡眼望著頭頂上的紗幔，躺了良久卻半點睡意也無。
夜色漸濃，好不容易有了些許睡意，眼皮發沈，不知不覺中就這麽睡了過去。
夢中，她見到了許久未見的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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