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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開天眼覷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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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開天眼覷紅塵

她的目光鋒利如刀, 仿佛要刺進他的心底。朱厚照深吸一口氣,他耐著性子解釋:“現在是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時候, 她們當然會過得苦一些。男子過得不也是這樣的日子嗎?他們服的徭役更多,時間更久,路途更遠。可你放心, 他們只要能果腹, 就不會鬧事。”

月池想到了那些累病而死, 卻仍不敢逃命的壯丁。她的拳頭緊握。

朱厚照還在繼續勸她:“朕已經看在你的份上優待婦人了,她們不必再出賣皮肉,不必依附丈夫而活,也能靠自己的雙手賺錢。這是你的心願,我在實現你的心願。”

他一再強調這點,更是往她的心上捅刀子。憤怒到極點後,只餘麻木。

她凝註著他, 目光仍是那麽冷靜, 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我的心願是, 讓她們過好一點,不是讓所有人去平等地做牛馬。”所以,別再拿我, 當你冠冕堂皇的借口。t

朱厚照百思不得其解, 他譏誚道:“什麽叫過好一點?你總不能讓她們白拿好處, 卻不為朝廷效力吧。即便是朕同意, 其他人也不會同意。阿越,我說無數次, 你不能和所有人作對!”

他已經開始偷換概念,胡攪蠻纏了。月池質問:“她們不是在賣力, 而是在豁命。除了微薄的報酬和虛無的名頭,你究竟又給了什麽天大好處?”

談及這個,他的理由就更充分了:“我是想給予更多,可時機仍不成熟。女官出宮和蠻女為將,就已引得物議沸騰。人心成見太深,非神兵利器不能打破。而朕,還遠未到乾綱獨斷之時。我們一路走來,你本該比那些人,更能理解我的苦衷。”

月池目光似乎有了笑意:“所以,解決眼前之難最好的辦法,就是將您從這重重束縛中解脫出來,是嗎?”

他讀懂她的嘲諷,卻並未動怒。他只是握著她的手道:“已經二十三年了。在韃靼時,你身陷囹圄,音訊全無,寄來的密信,也遭人誤讀。所有人都勸我,不可發兵。”

月池垂下眼簾,他忽然苦笑一聲:“自然,我也是害怕擔憂的,畢竟沒人想落到太爺爺那個下場。可我一想到是你,便敢傾舉國之力,賭在你身上。”

“你曾說,性命為棋局,天下為棋盤,可只要是跟我一起,你就敢毫不猶豫地落子。我們有隔閡秘密時,你尚且能如此,可為什麽到了我們親密無間時,你反而在遲疑?”

他永遠不會知道答案,他只能以情來動人,她曾經用在他身上的手段,如今都被一五一十還了回來。

他眼見她流露出動容之色,繼續乘勝追擊:“我知你因現狀而懷疑,可正因現狀不佳,我們才需盡力改變現狀。等形勢穩定下來,等技術發展更好,庶民享受的好處也會更多。這不也是你堅持的理念嗎?”

她終於擡起頭:“這次的事,卻讓我猶豫,你真的是一個好盟友嗎?皇上,別忘了,官逼民反,過猶不及。您該知道,治農官不會無故冒這麽大的風險。”

只有涉及最核心的利益時,才能叫他讓步。他也知道輕重:“我會叫他們緩一緩,再加優待。”

月池這才靜下來,朱厚照道:“你看,什麽事不能商量,又何必動怒呢?”

他道:“即便我現在不夠好,日後也會變得更好。你是親眼看著,我一日日變成這樣,不是嗎?”

月池長長吐出一口氣,她道:“是啊,不信你,我又還能信誰呢?好吧,去挑一個翰林學士來吧。”

朱厚照一楞,他不解其意。

月池莞爾:“怎麽,禮到門前,反而不想接了?”

驚喜來得太突然了,他在吃驚之後,卻沒有多少喜悅。他最終選定了顧鼎臣。執掌文脈的大臣,既要才華橫溢,文名極盛,又不能有太多自己的想法。什麽大義、正道,都該拋到兩邊去,這樣的人最好使,更何況他還曾與李越有隙。

顧鼎臣是打破頭都想不到,這潑天富貴還有輪到他的一天。他因為在北伐前夕,幫助朱厚照解出了張彩的謎題,故而被破格擢升,擔任詹事府左諭德。剛升官時,他還是很高興的。可人就是這樣不知足,既得隴,覆望蜀。他還想再升!所以,面對各衙門交辦來的編畫冊、戲本、順口溜、俗語等任務時,他一直是絞盡腦汁去做,只求再在皇爺面前露一次臉,平步青雲。

果然,他的努力收獲了回報。皇爺竟然單獨召見他,他壓抑下心頭的狂喜,來到殿中。誰知,他卻在這裏,又看到了他曾經得罪過的李越!顧鼎臣如兜頭潑了一腦門冷水。

他只聽李越道:“別緊張,顧學士有了解過心學嗎?”

他當然了解過 ,他是商賈出身,而且身為翰林詞臣的他,一早就嗅到了味道,早就想方設法從湛若水、穆孔暉那裏拿到了大量一手資料。不管李越怎麽問,他都能對答如流。

李越輕笑一聲:“顧學士果然是聰明人。只是‘法不可輕傳,道不可賤賣’。他還需再磨礪磨礪,您覺得呢?”

磨礪什麽,他已經磨礪幾十年了!顧鼎臣實在按捺不住,朗聲道:“還請萬歲示下,臣赴湯蹈火,再所不辭。”

皇爺沈吟片刻:“他做事還算勤勉,又曾隨朕北伐。別耽擱了,就他吧。”

這又是有大任務交給他了?!顧鼎臣一時心如擂鼓,他正在猶豫要不要再表表忠心,可就在下一刻李越就道:“好吧,那就讓他編出一本《心學薈要》來。什麽時候編出來,什麽時候來見我。”

這好似一頭冷水兜頭潑下,可擺明是刁難,可他卻什麽都不能說。他的頭重重磕在地上:“下官領命。”

他神思恍惚地走出宮闕,越走越快,寬大的袍袖灌滿了風,如同鼓起的帆。顧鼎臣像利箭一樣射進書房,從此閉門不出,三餐只靠幹糧果腹,夜以繼日地查閱資料,撰寫典籍。他依靠勤勉,由一個商戶的婢生子到今日的翰林學士,今天他也會通過勤勉邁上更高的臺階。終於,在十日後,他寫出來了。這時的他,哪有過去半分翩翩公子的模樣。

他的衣裳贓汙,頭發蓬亂,形如惡鬼。家人早就叫來了大夫,準備了飯食,他卻既不願看病,也不想吃飯,只是道:“去給李閣老遞帖子!去給李閣老遞帖子!”

接著,他就急急忙忙沐浴更衣,梳頭焚香。李越的回音很快就到了。顧鼎臣穩步走入鎮國府,肅然如當年的金殿對策。而下一刻,他卻看到李越正在閑適地在院中逗鸚鵡,一見他來,回頭笑道:“九和來了,坐吧。”九和是顧鼎臣的字。

顧鼎臣:“……”

他艱難地坐在椅子上,仿佛屁股上長滿了蒼耳。他將自己這十天的心血遞給了李越。李越只翻了幾頁,就放下了:“寫得還不錯。”

寫得再好,你不也隨手丟在一邊嗎?顧鼎臣腹誹,難掩心中的失落。

他只聽李越又道:“可這上頭的都是別人的東西,卻沒多少你自己的見解。就像這鸚哥一樣。”

就在這時,鸚哥開口了:“先人常訓子弟雲:‘男子有三緊,謂頭緊、腰緊、腳緊”。頭謂頭巾,未冠者總髻;腰謂以條或帶束腰;腳謂鞋襪。此三者要緊束,不可寬慢,寬慢則身體放肆,不端嚴,為人所輕賤矣。’【1】”

顧鼎臣一怔,這是朱子的《童蒙須知》,李越是拿鸚鵡來譏諷他只會學舌!可饒是如此,他也不敢翻臉,只能卑微地解釋:“此書既稱薈要,必是心學中精要之處。下官只能略加點評,卻不敢妄自添加。”

“是嗎?”李越只輕飄飄地應了一句,就叫人把鸚鵡拿了出去,這才看向他:“既然不便寫,那便說說吧。”

這是戲肉來了,他正打算談談自己對心學新的所悟,就聽李越道:“九和,你覺得教孩童啟蒙和教鸚鵡學舌最大的差別在哪兒?”

怎麽又扯到鳥了!看似閑談,顧鼎臣卻絲毫不敢掉以輕心,他字斟句酌道:“回稟李尚書,鸚鵡學舌只需要訓練,可孩童啟蒙卻需要求解。”

李越讚許道:“沒錯。人和動物最大的分別,就在人是有意識的。所以,要叫動物形成集體,只能靠兩樣,一是天性,二是訓練。可人不一樣,人要能群,需要他們發自內心的認可,何為善,何為惡,何為美,何為醜,一群人不能有兩個標準。大明子民眾多,什麽又是我們心中的那桿秤呢?”

顧鼎臣眼觀鼻,鼻觀心道:“是聖人之言。”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聖人之言是標準,那天子之言是什麽?他馬上補充道:“聖人之言,是萬民的指引。而天子之法,是萬民的準繩。”

他還想繼續描補一二,可李越卻壓根沒給他這個機會。他不置可否,直接問了第二個問題:“聖人早就故去了,他的學說早已成形,為何還有那麽多志士仁人在不斷重註經典?”

這又是個大問題。顧鼎臣仿佛置身於水中,近年來他日益感覺,李越給人的威懾感不輸於皇爺。皇爺如火,焮天鑠地;李越如水,深不見底。人看了火,遠遠就知道畏懼,可就只有身t入水中,才明白其中的可怖。

他的心在狂跳,只得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因為‘聖人上賢不離古,順俗而不偏宜’。”聖賢因時制宜、隨機應變,會根據時代變遷調整應對策略,隨著世事變化制定治理規則。而他們之所以不斷重註經典,就是因為舊有的學說,無法滿足新的時代需要,必須要在原有的基礎上進行發展。

他語罷之後,暗窺李越的神色,當然是什麽都看不出來,就聽他又發了第三問:“那麽,你覺得心學比起前人的學說,發展在哪裏?”

可算問到他押的題了,顧鼎臣的背都挺直了一些。他說了很多,什麽有助於實幹,什麽有利於民生。李越給予他點頭回應,他便越說越起勁,直到口幹舌燥時才住口。他想,這下能證明,他是資深的心學門徒了吧,卻不想,李越只是輕笑一聲,道:“說得都對,可惜,漏了關鍵一點。”

在韃靼時,顧鼎臣還敢給他暗中使絆子,可到了如今,他恨不得當面給李越磕幾個。他的臉漲得通紅,當即起身作了一個大揖:“還請李閣老指點。”

李越的神態依然和煦:“只是閑聊而已,不必這麽拘謹。”

他指著玉米道:“就拿它來說吧,讀書人要不要吃飯?”

這問得沒頭沒腦,顧鼎臣道:“這,讀書人也是人,自是需要果腹。並且,有道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身為聖人門徒,平生夙願就應該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他自覺說得堂皇正大,可李越卻似被他逗笑了:“那為什麽世人都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呢?”

顧鼎臣一楞,他答道:“因為讀書便能夠為官做宰,為民做主。”

李越又笑:“那麽,你捫心自問,光靠那些經典,能不能叫大家都吃飽飯?其他門類的道,就真的不需要了嗎?”

當然不是。隨著新政的推進,經他編寫的普及材料已經可以壘成一座小山,顧鼎臣也越來越認識到,治疫要靠醫道,治農要靠農道,治水要熟知水性,理財更離不開對商貿、器物之學的了解。這已經遠遠超出了聖人經典的範疇。但是,說到底,這些只是小道。聖人之學,肯定是要高於這些的。聖人之學,必為其他旁門的統率。也只有聖人的門徒,才能為官做宰。

“這是自然。”李越肯定了他的想法,卻又問道,“可高於就意味要排斥嗎?就意味著要把它們打成奇技淫巧嗎?”

顧鼎臣心頭劇震,這正是他們所有人在過去都堅持不懈的理念,打壓旁門,維系正統至高的地位。可如今,李越卻指出了,不該這樣。

“一個健康的核心思想,應該起到引導萬民、凝聚萬方的作用,它不應該、也沒有必要打壓實用技藝的發展。而心學的偉大正是在此處。”李越的聲音雖輕,卻振聾發聵,“它選擇了吸納、選擇了包容。它將百姓日用之道納入到正統體系,並給予認可。士以修治,農以具養,工以利器,商以通貨,都是在踐行聖人的理念。它將儒學和其他門類的關系,由水火不容變更為核心與分支,普遍與具體的聯系。這才是心學的意義。”它正在努力減輕意/識/形/態和科學技術之間內耗,打開桎梏百年的枷鎖,把廟堂之上與草野之中的力量都聚集在發展上。

顧鼎臣的心中掀起波濤,他最開始研習心學,純粹是為了媚上。可隨著學習的深入,他的認可與日俱增。在聽了如此鞭辟入裏的分析之後,他更是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然而,下一刻他就聽李越道:“可這勢必會引起墨守成規之人的劇烈反撲。”

顧鼎臣愕然擡頭,李越笑道:“權力能夠生產知識,知識也能夠帶來權力。很多時候,他們爭得不是理,而是權。我們也一樣。可我們怎麽才爭嬴呢?”

李尚書在詢問他的意見!顧鼎臣咽了口唾沫:“……董仲舒怎麽爭嬴的,我們就怎麽爭嬴。”

他立即掀袍跪下:“卑職願為閣老所驅使!”他又不是傻子,天大的機會擺在面前,他怎能不趕緊表忠心。

他頭頂傳來李越幽幽的嘆息:“可你能怎麽做呢?聖上的隱憂,你應該也能明白,要是底層之人也能成聖,那豈非亂了尊卑次序?”

這也是他們一直以來努力想解決的問題。顧鼎臣是打算用董仲舒的天人感應學說:“陛下順應天意統治人間,乃是天子,自然是至聖至神。”這不就化解了道德上人人皆可成聖與治權上天子至高無上的矛盾了嗎?

李越一哂:“可天意也要靠人來解釋。‘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你覺得用誰來解釋天意最好?”

過去當然是文臣,可現在……顧鼎臣道:“何不任用佛道。”

這又是在迎合朱厚照的喜好了。為了名位,他是要將“不可怪力亂神”的底線都拋卻了。

李越失笑:“可大家會信嗎?”

顧鼎臣低頭:“說得多了,信得也就多了。”

李越一針見血:“那要是佛道自個兒也信了,也自高自大起來,那該如何是好?”

顧鼎臣道:“旁門左道,豈能翻起大風浪。”

李越道:“那可未必。要讓佛道被人相信,就不能貿然更替。西方有人,被稱為教皇。你聽過嗎?”

這好似一個霹靂擊下,顧鼎臣顯然沒聽過,李越道:“教皇,教皇,依教稱皇。你可真是出了個好主意。”

這可謂誅心之言,顧鼎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他連連叩首:“是卑職無知,卑職絕無大逆不道之意啊!”

他絞盡腦汁地辯駁,深悔自己學藝不精,明知皇爺和李越對泰西諸國頗感興趣,卻始終自視甚高,不肯多學。他本就累得半死不活,只磕了幾下,就覺眼前一陣陣發黑。

李越這才叫停:“好了,可還有別的法子?”

顧鼎臣伏在地上:“回閣老,不若仍說仁君聖王?”

李越道:“那你覺得,和現在有分別嗎?”

顧鼎臣一窒,他辯解道:“當然有分別,如今只是發展農技和織藝,就開辟了廣袤財源。心學一出,對於實務實藝的發展只會更上一層樓,陛下的威望亦會達到頂峰,那時再封禪泰山……”

李越失笑:“陛下這一代何須你來操心,現在關鍵是陛下的後人該怎麽辦?”

他一字一頓道:“聖神子孫,以傳萬代,尊位不可動搖。”

顧鼎臣的臉,漸漸蒼白下來,皇權的穩固是第一位,不僅要這一代穩固,還要下一代穩固,因此皇爺不會冒任何風險。可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了希望,難道就要這麽放棄嗎……這就像在海上迷航一樣,終於找到了走出這裏的道路,卻由於不符合上位的“完美”,又只能再次放棄,陷入新一次的摸索。

他的脊梁仿佛被人硬生生打斷,他搜腸刮肚,卻想不出解決的辦法,只能無比沮喪道:“卑職無知,卑職無能。”

李越這時卻又和煦起來:“無知無能沒事,可教就行。”

顧鼎臣愕然擡頭,他目不轉睛地看向李越,眼中帶上了自己都沒料到的希冀:“願聽閣老指教!”

李越問他:“你想改變這一點嗎?你想勇敢地在大經筵上,成為心學問世的宣告者嗎?”

顧鼎臣只覺血都在沸騰,他當然想,他不想在翰林院磨到五十歲,誰不想青史留名呢?

李越不由展顏:“想就好,我可以告訴你,該怎麽辦。”

顧鼎臣剛開始以為他在開玩笑。可隨後,李越的講述,卻叫他整個人都呆住了:“人人皆可成聖,良知由心發,心與心之間難以制定高下標準,所以,從一開始就應該跳出心與心之間的比較,即跳出個體與個體之間的比較。第一,應明確,天下之善高於個體之善。因為整體必然優先於部分,如果整個身體都被毀傷,那麽手足自然也就不覆存在【2】。天下不寧,人的性命都難保,又去何處追求良知,追求至善?”

砰得一聲,凳子被他撞到了。顧鼎臣已伏在桌前,奮筆疾書。

“第二,那怎麽實現天下之善呢?傳統的理念是,個體都從事有益生人之道,整個天下就會變好t。”

顧鼎臣擡起頭,他滿心不解:“難道不是這樣嗎?”在儒學理念中,家就是縮小的國,國就是放大的家,沒有形成各要素系統協調的理念。

李越道:“當然不是。就拿農業來說,單靠小農,能實現高產嗎,能應對災害嗎?正因為不能,所以才需要治農官的扶持。各地的災害,需要朝廷來托底;各業的繁榮,需要朝廷來扶持。可是,朝廷的人力、物力、財力是有限的,有時需要選擇先後,有時甚至要做取舍,有時需要民間互相援助發展,那麽究竟該怎麽做,才能確保天下之善最大化?不論是民還是官,皆有私家,皆有私欲。”

顧鼎臣道:“……所以,他們都無法完全站在天下的立場上公正權衡。”

李越頜首:“那麽,該靠誰呢?”

顧鼎臣喃喃道:“只有以天下為家之人,才能為天下帶來至善。是天子……只有天子以天下為家!”

他霍然起身,眼中射出狂熱的火花:“您是怎麽想出來的,這就解決了,這就解決了?!”迎合了皇爺的需要,心學就能由民間之學,變為官方之學,而他們這些先行者,註定會盆滿缽滿。

李越卻依舊淡然:“依你看,是否能夠銜接成體系?”

顧鼎臣這才理了理衣裳,他開始來回踱步:“大方向應該沒問題……但細節需要完善……您放心,這個交給我來做,難怪您會讓我寫《心學薈萃》,我一定會做好。太好了,這要是成了,那就是流芳千古,永垂不朽啊!”

讓他更沒想到的是,李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永垂不朽。”

這仿佛一盆冷水兜頭澆下,顧鼎臣終於勉強清醒過來,他驚疑不定道:“……您這是什麽意思?”不是叫他來打下手嗎,怎麽聽著像是把功勞讓給他一樣。不可能,誰會這麽傻,一定是他想錯了。

可下一刻,李越卻告訴他:“我就是這個意思。”

顧鼎臣的神色奇特而又詭異:“可是,為什麽呢?卑職只是、只是遵您之命,行了一些教化之事。”李越一定是在試他,他不能被沖昏頭腦。

他的臉色發青:“卑職曾經還鬼迷心竅,彈劾過您……古人雲:‘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如今不正是立言嗎?”

顧鼎臣說到一半,又回過神來,他變得更加懇切:“當然,於您而言,安定流民,引進良種,發展實藝、興修水利,救災救難,主持刑獄,這樁樁件件都是惠及蒼生的大德。而不論平定韃靼,掃除倭寇,還是占下馬六甲,這都有您的一份功勞,這都是彪炳青史的功績。如今,您還順應上意,彌補了心學的漏洞。這事一旦做成,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將齊聚一人之身!這是古今罕見,貴極人臣指日可待!您又何須謙讓,卑職、卑職實在是不配啊!”

“貴極人臣?”李越默念了幾遍,仿佛要把這個四個字嚼碎了咽下去,他忽然一笑,“我早已名滿天下,遲早也會貴極人臣。可是……這真到了手中,也覺不過如此。”

他似乎無意與他多說,只道:“月滿則虧,水滿則溢。”

顧鼎臣根本無法理解:“那這樣的赫赫之功,您就不要了?”

李越輕笑一聲:“要不要又有什麽關系,反正叫萬歲稱心如意,也就是了。”

顧鼎臣沈默了。上次太皇太後的喪儀,李越病重,皇爺差點兒也要隨之而去。事情鬧成這樣,該知道的基本都知道了。李越剛入宮時,大家都罵他是攀龍附鳳,可自汝王世子案,李越在金殿前磕得頭破血流,也要保住同僚。大家便知,此人的氣節,時所罕見,至此之後,以此來攻訐他的人便寥寥無幾。再後來,隨著他的功勞越立越大,他的夫人們又被迫離京,輿論的風向也悄悄發生了變化。同僚們甚至有些可憐他,皇爺怎麽能這樣?!在外面隨便來都無所謂,誰沒點花花腸子呢,可你怎麽能破壞人家的家庭呢?

然而,時至今日,顧鼎臣才驚覺,原來他們都錯了。皇爺和李越,是真正的兩情相悅。他自問做不到這點,任何人也做不到這點。改革之所以難行,在於人的貪欲無窮無盡。今天是改革先鋒,明天就能是新興世家。一人得道後,就要帶著九族雞犬升天。皇上還不得不給,你不給實在的好處,誰會真心擁護你呢。可李越偏偏就不要,不占耕地,不蓄私產,連家裏的用人,都只有三個,還都是雇的。人人都說他深受皇恩,可明眼人一算就知道,他一個人的花費,根本還不及劉瑾、江彬薅得零頭。可就算這樣,他仍在無怨無悔地付出,一心一意為皇爺打算,輔佐他大權在握,四海歸心。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讓皇爺傾心相待吧。他們都為對方著想,肝膽相照,生死相依……

顧鼎臣猶豫良久,終於還是說了出來:“卑職為曾經的卑劣想法,向您謝罪。您和陛下的深情厚誼,鐵石心腸也為之動容。卑職見了您二位,方信世間確有刻骨銘心的真愛。”

顧鼎臣從來沒見過人能露出這樣的神態,李越先是瞳孔微縮,接著又笑了起來,他放聲大笑,直至笑彎了腰。

顧鼎臣嚇呆了,他忙道歉:“卑職鬥膽……”

李越卻擺了擺手,他唇邊仍帶著笑意:“不,你說得對。“不,你說得對。這就是所謂真愛,改變過去,改變現在,也註定會改變未來。”

顧鼎臣走後一炷香的功夫,朱厚照方從旁邊的房間內出來。兩人望著自己“刻骨銘心的真愛”,一時都語塞了。最後,仍是月池先開口:“我把一切都給了你,都放在了棋盤上,你會叫我也得償所願嗎?”

朱厚照快步上前,他緊緊抱住了她:“當然會。等女工、女官立穩腳跟,我會再行扶持,先讓她們與宦官制衡,像你一樣出類拔萃的也可進入朝堂。雖然短期內不能讓你光明正大地愛漂亮、愛自由、愛享受,可等政局穩定了,咱們可以去誰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微服私訪。到百年後,你就可以恢覆身份。你不會像平陽昭公主一樣,連功績都被抹去,我們會一起百世不朽!”

月池反手抱住他:“我等著那一天。”

讓步換不來施舍,只能等來又一重壓榨。而壓榨是沒有底線的,只有血與火才能真正阻止它。狂妄驕縱是滅亡的前兆,盡管去肆意妄為吧。權柄被侵奪之人,不會任人宰割。君臣鬥得無法自拔之際,就是她出手的機會。

她不會做王莽,她已經熬了幾十年了,不適應時代的舉措,會換來什麽樣的下場,她比誰都清楚。但她能撐起一段蓬勃發展的時間,讓進步的洪流進一步沖刷舊有的體制,埋下發展的種子,那才是她得償所願的時候。

正德二十年秋,詹事府左諭德顧鼎臣在大經筵上正式開講心學,海內為之沸騰。

遠在浙江的貞筠聽聞消息後,都不由摔碎手中的茶盞。婢女蕙心忙替她擦裙子,問道:“夫人,您這是怎麽了?”

宋巧姣道:“看來,心學是要真正成為官聲,這是好事,可也是難事。”

貞筠道:“是啊。”

時間拉回到三年前,她和謝丕、謝雲一路逃亡至廣東。處在開放最前沿的廣東,已經成為了她理想中的樂土。

這裏有她的親人,有她的同伴,有正在蓬勃發展的絲織業。她本該留在這裏,在自立和救人中實現自我。剛開始,她也的確是這麽做的。她的腳傷恢覆後,就開始參與女嬰收容,女醫的培養,時不時還去絲織場幫忙。每天晨曦初現時,她就出門,直到夜幕降臨後方回家,每天雖然辛勞,可是心裏卻是充實的。

閑暇時,她還會和時春一塊出海。明媚的陽光下,海水瑰麗如瑪瑙。她們仰頭躺在甲板上,旁邊的爐火上就烤著剛撈上來的海鮮。她早就脫下了繁覆的衣裙,也和時春一樣一身短打,一面吃著肥美的蝦貝望潮,一面喝著新釀的荔枝酒。

這時的她,唯一的遺憾就是,要是月池能在這裏,能和她們一起過這樣的日子,那該有多好。可這樣寧謐美好的日子,終究是短暫的。

那是她t到廣東第二年的秋天,秋天是收獲的季節。可織場裏的女工卻顯得很焦躁。隨著開關,湧入的海外商販越來越多,需要絲綢量也越來越大。有水的地方,都建起了水轉絲紡車。織造局對女工的管束和催逼越發嚴厲,叫她們晝夜不息地勞作。

貞筠幾次有意去和織造局交涉,可時春把這事攬了過去。她道:“還是讓我去。我和他們更好說。”

貞筠明白她的意思,以前她是誥命夫人,去哪裏別人都讓三分,可現在,她只是一個無名的小婦人。她並不後悔救謝丕兩兄弟,也不會因此再覺自己是個無用之人,可這種眼看悲劇發現,卻無能為力的心情太糟糕了。她必須得做些什麽。她去織場去得更勤,可正因去得勤了,隱藏在水面下的真相,便再也瞞不過她的眼睛。

有一天,一個十歲的姑娘躲在暗處垂淚。她忙上前去詢問,那姑娘卻始終不肯說,問得急了,她哭得更厲害:“她們說了,不能跟您說。說了就完了!”

貞筠疑竇更深,拉扯間,她誤觸了這個女孩的腿,她疼得慘叫一聲。貞筠一楞,她立即挽起她的褲腿,觸目所及的是猙獰鞭痕。

她心頭驚怒交織:“怎麽回事,是誰打的?”

沒人回答她。她拉著哭哭啼啼的女孩走進織場,想要問明究竟發生了何事,可所有女工卻都避開她的視線,如避蛇蠍。

貞筠或許曾經是個莽撞的姑娘,可到了今日,她的所有天真、沖動,都早在日覆一日的厄難中磨滅。

她靠近身旁的女工,作勢要掀起她的褲腿。那女工嚇了一跳,她竟然從小凳子上摔下來,連滾帶爬地躲開她。

貞筠的手在微微發顫,她環顧四周:“你們,你們身上也都有嗎?”

每個人的眼中都浮現淚光,可每個人都不敢作聲。

只有面無人色的管事嬤嬤湊上前來:“夫人,這也怪不得我們。這是公公們的意思啊。我們,我們也是實在沒法子……”

她們表面上絮絮叨叨地哭訴,可肚裏卻早就把貞筠罵了個狗血淋頭:“不知道是哪裏來得死丫頭,仗著有幾分權勢,在這兒充個屁的菩薩。裝什麽腔,做什麽勢,有本事去找太監鬧啊。”

她們正在心裏罵得正歡,卻沒曾想貞筠竟真個拂袖而去。一個老虔婆望著她的背影,期期艾艾道:“這……她是往哪兒去?”

名叫蘭花的女工道:“還能去哪兒,指定去市舶司了。時將軍三令五申,讓我們別多口,您老非不聽。我看您怎麽交代!”

管事嬤嬤急了:“這怎麽能怪我呢?還不都是這死丫頭惹的禍!”

事情已經發生了,總得找個出氣筒吧。織場內,哭聲又一次響起,滿懷淒楚。

貞筠到了市舶司,卻吃了結結實實一個閉門羹。她並未魯莽行事。她知道時春瞞著她的原因是為什麽,無非就是怕她大吵大鬧,反而把事情鬧得更糟。她明白今非昔比,她不能長留於此,爭一時意氣固然痛快,可她也要為這裏的女工做長遠打算。於是,她耐著性子等著、等著,等到雙腿發麻時,卻等到了時春和市舶司太監一塊出來。

她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會把時春和世故二字聯系起來。可這樣的情形,就真真切切出現在她面前。

時春曾經是個寧折不彎的人,在遭到壓迫時,許多男人都選擇認命,他們或是被折磨而死,或是自盡而死,可時春不一樣。她選擇舉刀來反抗。不管身在何境,她的腰桿始終是挺直的。在宣府戰場上,她和敵人殊死搏鬥,哪怕到了最後一刻也不肯投降。在韃靼流亡時,她對那些所謂的草原領主,也始終維持尊嚴。可現在,她卻在這個太監面前陪笑!

那樣濃烈的笑意,就像是被糨糊粘在她的臉上一樣。她彎著腰,親切地拉著那個太監的手,輕聲細語道:“不必遠送了。您太客氣了。”

那個太監掐著蘭花指:“禮數是要有的。只是,時將軍,咱家還是那句話,下不為例。”

時春的眉心一跳,可下一刻她卻笑得更加溫和:“公公,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您就看看我的面子,真就不能再通融通融嗎?”

那太監道:“咱家已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一忍再忍,可是您也不能老這樣啊。”

他臉上已是流露出不滿:“其他地方的女工挨得,咱們兩廣的丫頭就生來金貴?她們就是太憊懶了,所以才要受點教訓。我們這裏,明明有最好的通商口岸,可賺取的銀錢反而不如福建、浙江,原因為何?就是您太驕縱她們,而我也一直給您面子。可現在,內廷已經申斥了,咱家總不能拿這頂烏紗,去還您的人情吧。”

時春還欲再言,那太監又道:“您要非這麽著,不如修書一封,讓李尚書去給內廷招呼一聲,到了那時,我們沒有不應的。可這會兒,您也別叫我們難做啊。”

旁人不知道,可貞筠比誰都明白,她們壓根就聯系不上月池。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沒什麽好談的了。可時春仍不肯放棄,她死死拉住那個太監:“沒問題。可在之前,不能再這樣逼她們了,我說了,大不了她們的酬勞,我出就是了!”

那太監連連搖頭,他夾槍帶棒道:“這要是你們軍中的產業,您說了自然是算的,可這是宮裏的買賣。再說了,您又有多少家產,經得起這樣消耗?”

他不耐地擺擺手:“算我求您了,您還是把精神用在正事上,多殺幾個紅毛鬼,不比摻和這些事強。”

他揮揮手,一箱一箱的禮物拉了出來:“這些,您就自個兒留著用吧!”

大門在她們面前緩緩關閉,像是隔開了另一個世界。時春佇立良久,她轉過身時,貞筠正立在階下望著她。兩人四目相對,仿佛有萬語千言,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這一日,她們依然出海了。明月自水天相接處緩緩升起,微波粼粼的海面上似披上一層鹽霜。萬籟俱寂,仿佛天地間只餘這葉孤舟。

時春抿了一口荔枝酒,香甜的酒液滑過喉嚨,卻是苦澀的。半晌,她方道:“你和謝丕去四川吧。”

她低啞的聲音,在海面上更顯飄渺。貞筠一楞:“你說什麽?”

時春又覆述了一遍。

貞筠再擡起頭時,她的眼中已有淚光:“我沒有給你添麻煩,我以後也不會給你添麻煩。我不會去力敵,我會和你一起迂回行事,我們總能逮住那個死太監的把柄,逼他就範……”

時春卻打斷貞筠:“阿貞,不是人人都能做李越的。”

不是人人,都能忍受現實與理想撕裂的痛苦,忍受良心的折磨,日覆一日地虛以委蛇下去。這比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殺人,還叫人難過。這是真正的“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她看向貞筠:“你知道嗎,在韃靼時,阿越曾經跟我說過這樣一個故事。”

隨著她的描述,一幅詭異怪誕的畫卷在她們眼前展開:“從前,有一個旅人,她到海外旅行時,不幸被大風刮走,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國度。這個國家叫羅剎國。羅剎國的人審美和中原迥異,中原以為美的,這裏以為醜;這裏以為醜的,中原卻以為美。並且,羅剎國所重的,不在文章,而在形貌。長得越醜的人,官就做得越大。而生得越美的人,反而被視為怪異,很多孩子甚至剛出生時就被父母遺棄,靜悄悄地死去。”

“旅人原本容貌美麗,可在這裏卻被人視為妖鬼。旅人覺得很孤獨,‘能夠離群索居的,不是野獸,就是神明’,而她只是一個人而已。她開始遮掩自己,她剛開始只是塗黑面頰,後來卻扮得越來越醜。她的官也越做越大。可她心中的美醜觀念並沒有改變,對美的追求是人的天性,誰能違拗天性呢?她選擇了另一個辦法來保存本性,她開始救助那些因美而獲罪的人。她對美的渴望,在這些人身上得到了實現。她甚至可以安慰自己,她雖然變得越來越醜了,可她在保護美啊。然而,隨著醜陋程度的加深,她所需要的美就更多。她要保護更多的美,就必須要變得更醜。這就t像上癮一樣,只能越陷越深,不能戒除。這種撕裂的痛苦,已經深入骨髓。【3】”

貞筠的掌心已經發濕,她全身發涼。

時春長長吐出一口氣:“我一直在想,旅人的出路在哪裏,可這麽多年了,卻始終想不出來。既無法徹底去改變,也無法徹底被同化,那麽解脫的方式自始至終,其實就只有那一種。原來,我們甚至連放棄的資格都沒有。”

“不,不是的。”貞筠緊緊地抓住她,仿佛她就像風箏一樣,一松手就會永訣,“哪怕美醜之間的隔絕,真的像天塹一樣,窮極一生也無法扭轉。可是對那些被保護的美來說,這就是翻天覆地的改變,這就是莫大的救贖。為什麽,不能看看這些呢?”

帶有鹽味的海風陣陣襲來,其冷無比,可時春的手卻是溫熱的:“是啊,所以我們這一家,總得有一個得到安寧。”

你是我們堅守的底線,是藏在內心深處最後的慰藉。要是連你都走向末路,那叫我們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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