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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緣身在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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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緣身在此山中

謝丕道:“可畢竟有祖訓壓著。所謂親親之誼, 聖上也需思量悠悠眾口。”

洪武爺對子t孫後代,十分寬宥。明文規定:“親王宗室只有謀逆罪不赦,其餘諸罪皆由皇帝裁定。有司只可舉奏諸王所犯罪行, 不得擅自緝拿審問。即便親王犯了大罪,也不可對其用刑,犯大罪的降為庶人, 朝廷還依舊給米糧, 犯小罪的只受申斥。”太/祖之子晉王朱棡, 在封地多行不法,以奔馬車裂人,也只受申斥而已。永樂時期,代簡王在路邊上行走,無緣無故用袖中的錘斧傷人,也只是被降敕責戒。

在這樣氛圍下,養出的宗藩, 比勳貴更加驕橫, 也無大局意識。他們與官員勾結, 半賄賂半脅迫來謀取私利。要想讓他們乖乖從命,不是那麽容易。

月池卻很樂觀:“祖訓該怎麽用,該怎麽解釋, 是由上而非由下。先帝在時, 代府鎮國將軍鍾鐒、奇浥、奇湡冒領歲祿, 先帝以其不遵祖訓, 命革祿十之二,以示懲戒。請問這又是祖訓中哪條規定了的呢?”

這是弘治三年的事, 楊慎當時才剛滿三歲,他又未曾入仕, 因此是聞所未聞。他有些吃驚:“你是把歷代所有的案件全部看過了一遍?”

月池看著這個與她同歲的年輕人,他心還鮮活,就像出土的根芽,而她卻已是飽經風霜,裹在了厚厚樹皮之下。她道:“當然,這麽大的事情,怎麽能打無準備之仗。”

楊慎既驚嘆又有些慚愧。這位出名的大才子,滿懷希望去參加科舉考試,也被考官點為卷首。可誰知,他的考卷被燈花燒壞,因此名落孫山,只能再等三年。雖不是他的過錯,親朋也多有安慰,他仍然滿心不是滋味。

他問道:“那麽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月池道:“什麽都別做。”

“可王尚書……”楊慎和謝丕還是免不了擔憂。

月池道:“萬歲即便只為賭一口氣,也會保住王瓊。更何況,聖上也是今非昔比了啊,大明以武功著稱的帝王,唯有四位,太/祖、太宗、宣宗與當今而已。”

楊慎奇道:“你就不怕猜錯?”

月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而不語。謝丕道:“要是連他都猜錯,就無人能猜對了。家中老父為何遣你我上門,不就是這個緣故嗎?”

朱厚照果然被氣得不輕,第二日就傳召要去游獵。一眾年輕的貴胄弟子並錦衣衛隨侍左右。有人道:“不是說去打獵嗎,皇爺怎麽今天還乘輦駕了。”

“沒聽說嗎,今次有李侍郎同行 ,他身體不好,吹不得風。”

眾人聞訊目瞪口呆:“他吹不得風,所以就去坐龍輦?!這也太……”

老人擺擺手道:“這才哪兒到哪兒,你們是來得晚,沒見過當年。總之,別大驚小怪的,以後這種事多著呢。”

此人說得果然不錯。一會兒,他們就見皇上先從輦駕上跳下來。他們還有些茫然,不是說李越在嗎,剛一動念,就見皇上轉頭伸出手去攙李越了。武定侯府的郭勳,年紀輕輕就有爵位在身,此時自然也列,見狀倒吸一口冷氣。旁人忙推了他一把。他忙合上嘴,再也不敢吭氣。

月池瞥了朱厚照一眼,避開他的手自己下來。她道:“臣只是體虛,又不是廢人。”

朱厚照道:“啰嗦什麽,萬一摔了怎麽辦。”

月池道:“既然怕我摔,就別在大冷天休沐日把我叫出來。”

朱厚照道:“你成日在屋裏都要悶出病了。朕又沒叫你上場去。你想吃什麽,朕給你打回來就是了。”

月池心底暗笑,憋出病的明明另有其人,難不成是已經揭不開鍋,所以要親自出來打獵,回去養家糊口了?

朱厚照疑道:“你笑什麽?”

月池道:“沒笑什麽。笑天下可笑之人而已。”

朱厚照道:“……”

月池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時間很緊,你得多打一些,回來才能賞賜群臣。”

她明明什麽都沒說,但好像什麽又都說盡了。朱厚照又好氣又好笑:“你在這裏陰陽怪氣諷刺誰呢?”

月池也掌不住笑了:“那個人自己心裏有數。”

朱厚照翻身上馬:“朕懶得跟你饒舌,你要吃什麽?”

月池仰頭看向他,他穿一身寶藍色的曳撒,騎在高大神駿的馬上,身上的織金紋在日光下華彩流轉。果然是手頭再緊,衣裳也不會少做。

她想了想道:“鹿、野雞。”

朱厚照凝神記下,打馬去了。月池眼見千騎如雲,席卷山崗。她掩口咳嗽了幾聲,杏黃色的落葉在她腳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她緊了緊鬥篷,走進了秋色之中。

一上午緊張刺激的行獵後,朱厚照先前的郁悶已經一掃而空。他面上洋溢著快意,目光在營地裏轉了一圈,眉頭卻不由皺起。只一個眼神,谷大用就明白他的意思,忙道:“回爺的話,李侍郎說要去走走,叫我們不必近前。”

朱厚照道:“胡鬧,萬一出事怎麽辦,他去哪兒了?”

谷大用指了指東邊:“走得不遠,就在那邊的坡上。”

朱厚照立馬調轉馬頭,一眾人不明就裏,也要跟著來。誰知,朱厚照轉頭也說了同樣的話:“你們不必近前。”

谷大用:“……”

他胯/下的小紅馬奔波了一上午,也有些疲累。它打著響鼻,跨過了低矮的灌木叢,來到了原坡上。

太陽已經升到了正中,生機勃勃的陽光從無雲的天空中傾瀉下來。野菊花開得既熱烈又燦爛,漫山遍野都是望不斷的金黃。她就立在花叢中,聞聲回過頭,對他道:“快下來,別踩壞了花。”

朱厚照這才如夢初醒,胸口因不自覺的屏息而微微發疼,泛著苦味的清香湧了進來。他看著她朝山中走去,隔著花海望去,連她的背影都有些模糊,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陽光中。他突然不太喜歡這種感覺,道:“快回來,該用膳了!”

她生生止住了腳步,發出幽幽的嘆息,好像從美夢中驚醒,然後又回到他身邊了。他沒有問她剛剛在想什麽,只是道:“蘇州的花,哪裏及得上帝都的繁盛。”

月池一楞,她的眼中沁出一點兒笑意:“在您看來,什麽都只有這兒最好了?”

朱厚照道:“不是這兒,而是朕身邊,就是最好的。”

月池不由莞爾:“是啊,在這兒,只有你身邊最好。”

月池走了好幾步,這才發覺他杵在原地了。她奇道:“想什麽呢,你怎麽不走了?”

他立在原地,微微一笑:“我在想,要是你天天都肯這麽騙我就好了。”

這下輪到月池一怔了,她垂眸道:“這次是真話。”

朱厚照歪頭看向她:“真的?”

月池點點頭:“比真金還真。”

四目對視良久 ,他忽然問道:“這次宗藩之事,你希望朕怎麽做?”

月池答道:“我希望什麽並不重要,關鍵要看您怎麽想。”

朱厚照挑挑眉:“可你的眼睛不是這麽說的。”

月池躬身一禮:“我會盡量克制我的心緒,避免影響您的判斷。”

朱厚照的心咯噔了一下:“……還是怕朕遷怒?”

月池失笑:“臣早說了不是。”

她想了想道:“我們要長久在一處,我不能老拿感情來逼你讓步。”感情,是一種難以再生的消耗品。

朱厚照突然想到那個夢,那個他見到李越的夢。他問道:“因為我的愛,也應該賣一個好價錢?”

月池一震,啞口無言。朱厚照道:“說不出話了?”

月池苦笑一聲,即便她肯天天騙他,他也不肯天天被騙。宗藩一了,結黨勢在必行。朱厚照之前還料少了一步,通過宗藩和文臣的這次交鋒,她又可以在時隔多年後,再次看清朝堂中的陣營。而感受到威脅的皇帝,會和她一起,逐步除掉一些人,再騰出更多的位置。

營地中,野雞的披胸肉已被清醬徹底浸透入味,包裹上網油,放在了鐵奩上。小太監們又添了一把柴火。雞肉在鐵奩上發出了滋滋的響聲,金色的油花冒了出來。鹿肉則被直接放在了火上,很快就變皮酥肉嫩。滿營地都是濃郁的香味。

朱厚照道:“去取桂酒來。”

谷大用應道:“是,奴才這就去暖一盅來。”

朱厚照道:“不必燙了。”

谷大用一楞,他想起朱厚照病得那幾次,到底還是壯著膽子道:“爺,龍體為重。這大冷的天……”

朱厚照道:“啰嗦什麽!”

月池幾乎是與他同時開口:“臣鬥膽,也想來一盅。”

朱厚照一楞,他擺擺手,示意谷大用離開。谷大用如蒙大赦,不出一會兒就端了浸了玉桂的燒酒來。酒燙得正熱,t晶瑩剔透,香味撲鼻,月池也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朱厚照連灌了好幾杯,心頭卻更加火燒火燎。他有心發作,卻無話可說。

他以為此刻已經是他心情的谷底了,可讓他沒想到的是,還有更糟心的。農民起義從未因寧王兵敗而停息 ,反而隨著生計持續艱難,匯聚成了另一股力量。一場盛大的農民起義,從滄州浩浩蕩蕩而來。義軍攻城略地,誅殺貪官。而他們起義的口號,叫“建國扶賢”。

所謂建國是指逢州破州、逢縣破縣,打下南京,重建新朝。至於扶賢,起義軍在攻破舞陽縣後,發現舞陽的牢獄中有一個僧侶,名叫德靜。德靜自稱是唐王之子,乃是唐王和宮女所生,義軍領袖因此將他留在營中,稱為新一代天命之主。不過,義軍也並非是百戰百勝,當這股義軍殺至兗州時,卻被莊王幼子歸善王朱當沍率眾以飛箭擊退。

一時之間,朱當沍勇武之名,傳遍朝野。不過隨之而來也有不少質疑之聲,那就是歸善王的護衛和兵刃是哪兒來得?他今天能率軍剿滅叛賊,明天是否也能率軍威脅朝廷呢?

這兩樁事,對朝局形成了極大的沖擊。這下是個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宗藩對中央的威脅。前有寧王起兵作亂,後有唐王之子被充作傀儡,再有歸善王私藏護衛兵器。

朱厚照在東暖閣中氣到渾身發抖:“這群混賬,這群蛀蟲,要不是他們貪得無厭,寸步不讓。事情也不至於鬧到這個地步,現下他們倒成了被扶的賢主了。還有那群愚民,真真是瞎了他們的狗眼!”

他將奏疏狠狠擲在地上。月池嘆道:“百姓愚妄,只知眼前之利,哪知背後的彎彎繞繞。您又何必同他們生氣呢?事到如今,還是快想法子為好。”

朱厚照怒道:“還需想什麽法子。那夥人既然自詡賢主,那就該拿出賢人的樣子來!”

宗藩的權柄在永樂、宣德兩朝,被一削再削,本以為已成被榮養的吉祥物,只是花錢而已,不會惹出大亂子,可現下看來,是連錢也不能多給了!

月池垂眸道:“萬歲聖明,如此,兵禍便須臾可解了。”

皇上的態度由暧昧不明轉為一邊倒。戶部尚書王瓊如服了仙藥一般,趁勢而起,他也拿祖訓來說事:“太/祖爺大封宗藩,令世世皆食歲祿,不授職任事,親親之誼甚厚。可諸王待陛下,卻遠非如此。民禍愈烈,究竟是誰之禍?!”

兵部尚書劉大夏亦道:“幾股義軍來勢洶洶,不可輕忽,需得盡快安撫,給予安身立命之所。”

在這股強大的外部壓力之下,險些停滯的宗藩改革被急速提上日程。而月池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見,是對王瓊之見補充和細化:一是令各地巡按禦史嚴查藩王、官員侵占民田之事,及時退還流民,以平災殃。二是大削宗祿。親王宗祿改為二千石;郡王而下祿米中半支給;儀賓以下的宗室成員按有司事例執行;五服以外的遠親依照庶人事例,月領三石祿米。三是放松對宗藩的應試經商的管制。中尉以下的宗藩成員,應該自食其力;宗藩成員中有文武才能的人可以應試,按照宗親事例任職;來自將軍、中尉層級的宗女及宗婿,除給予婚資和冠服之外,令其自力更生,並且恢覆徭役。【1】

與此同時,其他六部官員、詹事及都察院官員也紛紛上疏,對宗藩的歲祿、婚娶、犯罪之事提出了對策建議。內閣見狀果斷奏請:“何不修成條例,以成定法。”

這是要一下落實了。這正合朱厚照的心意,當日就禦筆批覆。月池聞訊,心中既有欣喜,又有擔憂。喜得是要是真能出臺一部《宗藩條例》,自然是萬民之福,憂得是要定法典,非一朝一夕之功,可民禍卻是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心念一動,打算差人去恐嚇唐王,畢竟那個即將被扶立的新主,可是他的兒子。

唐王爺已經寢食難安許久了。他算是宗室中難得的正派之人,篤行博學、喜好書畫,興辦學校,還資助貧困的學子。他那些為非作歹的親戚屁事沒有,可偏偏他遭了這種飛來橫禍。他都不知道是哪兒冒出這麽大一個兒子,但為了一家老小的安危,他還是派了一個使者來到叛軍中,鄭重說明德靜和尚不是他的種,和皇室、和他沒有一毛錢的關系。但實際上,叛軍就是需要一個象征而已,德靜是真是假無所謂,能起到吉祥物的作用就行了。

正所謂是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唐王四處聲明,最後還是徒勞無用。正當他焦慮不安時,忽聽王府長史來報,有京都的客人至了。

唐王一凜,忙迎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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