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等閑離別易銷魂

關燈
等閑離別易銷魂

大黑馬在活著的時候被人稱為畜生, 日日打罵,死了之後卻成為神駒,有了名姓, 受香火供奉。無人想過,它只是一匹馬,最想做的只是在原野上飛馳。李越在活著的時候被人憎惡, 多少人費盡心機想取她的性命, 死了之後卻被眾人奉為高士, 受到頂禮膜拜。無人想過,她只是一個普通人,最想做的也只是能夠在一個美好的世界和家人一起安穩生活。

到了這個地步,不論是大黑馬還是李越,都已不再是他們本身,而是成了一個符號,成了人心利用的工具。

貞筠卻無心感慨這些, 她滿心滿眼都被希望填滿, 她一個箭步上前:“那她們是還活著……沒找到人, 就說明她們還有活著的希望!你們辦什麽喪儀,出去找人啊!快,立刻派人出去。表哥, 咱們倆也去找, 一定能找到, 一定能找到……”

夏啟被她緊緊攥住, 他看著她血絲密布的眼睛,一時說不出話來。在貞筠的再三催促下, 夏啟開口道:“劉太監,咱們還是再去找找吧。”

在李越的靈堂中, 這滿堂的官員沒有一個肯動,包括劉瑾。貞筠燒得火熱的心,仿佛被誰丟進冰水裏,刺啦一聲,炙烈的紅光褪去,漸漸變得灰暗。她忽然反應過來:“你們都不想去,是不是?你們根本就不想李越和時春活著回來,對不對?”

眾人都避開了她的目光,貞筠幾乎要把一口銀牙咬碎:“好,好得緊,我要去告你們,我要去告禦狀,我要你們所有人,都給她們陪葬!”

她的歇斯底裏把所有人都嚇壞了,劉達忙道:“恭人莫慌,我等並非不盡心,而是已然將方圓五十裏都搜尋過了一遍。確實不見李禦史和二夫人的蹤跡,想來是遭韃靼人……唉。”

貞筠喘著粗氣:“你們不是馬上就圍剿救援了嗎,你們不是立刻就追上去了嗎!”

鎮守太監鄧平辯解道:“恭人,武定侯府的郭永將我等囚禁,我等拼死闖出。在郭良公子的幫助下制服郭永後,方能夠調兵救援。但戰場上瞬息萬變,我等的確來得有些晚了,所以一直與外圍的韃靼士卒交戰,等到我們趕到時,李禦史已然……”

朱振嘆道:“韃靼小王子恨李禦史入骨,落入他手,只怕是兇多吉少。”

貞筠的身子踉蹌了兩下,夏啟忙架住她,貞筠道:“那難道,連屍首都找不回了?”

劉達躬身一禮道:“還請,恭人節哀。”

貞筠放聲大哭,幾乎要將心肺都嘔出來。所有人嘴裏安慰不斷,心裏卻松了一口氣。他們都以為,這事兒算是糊弄過去了。

然而,貞筠在回房後的第一時間就擦幹了眼淚。夏啟被她翻臉如翻書的速度驚呆了,他猶疑道:“筠兒,你這是?”

貞筠沈聲道:“他們在撒謊。既是拼死殺出,身上怎無什麽大傷痕。再說了,一個無兵權的小侯爺,憑什麽能在宣府同時囚禁三位最高長官。他們三個只要高聲叫嚷,郭永還敢動手殺了他們不成?”

夏啟倒吸一口冷氣:“不是囚禁,那就是,你是說,是他們合謀?”

貞筠道:“對,一定是。”

“那妹夫呢?”夏啟急急問道。

貞筠搖頭嘆息:“我也不知道。表哥,你一定要幫我,我們一定查明真相。”

夏啟點點頭:“好好好,你放心,我現在就派人去。”

說著,他擡腳就要走。貞筠忙叫住他,她猶疑片刻道:“千萬小心。人前莫要露出端倪,否則,恐怕連我們都有性命之憂。”

夏啟吃了一驚:“他們敢?咱們是什麽人,他們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

貞筠嘆道:“防人之心不可無,怕就怕他們狗急跳墻。”

夏啟點點頭,他前腳剛走,後腳貞筠開始寫書信。然而,她的這份信卻沒有如她所願,送回京中,而是在半路就被攔截下來。劉瑾拆開火漆,一目十行看過後道:“她可比那幾年聰明多了,只是,到底還是年輕。”

董大道:“督主還沒明示,為何要巴巴地將她的信攔下來。”

劉瑾摸了摸下巴道:“秦竺、柏芳等錦衣衛在大戰之前,就已然啟程返回京都。按理說,到了今日,萬歲早就知曉一切了,為何他迄今都沒有發作呢?”

董大身為北直隸的錦衣衛番役之首,自然也不是傻子,他道:“以聖上對李越的看重,的確不該如此。”

劉瑾幽幽道:“我們腳下踩得是糞坑,很多人都知道,但很多人都不說。大家或是種花種草,或是捂緊口鼻,就是要將這糞坑粉飾成一個漂亮的大花圃,然後其樂融融地過日子。但李越是個怪胎,他既不想粉飾太平,又不想閉目塞聽,清理吧又打掃不幹凈。所以,他破罐子破摔,幹脆把糞坑炸了。但他只是炸了一個口子,糞水要淌出來,還得需要時間吶。只有這些臟得臭得都大白於天下,才能一掃帚掃幹凈。”

董大會意:“他們如今越粉飾,到了真相揭露時,反差就會越明顯。”

劉瑾道:“所以不能讓這小丫頭,一下把人嚇回去。最後要是只抓幾個小魚小蝦了事,那李含章不是白折騰這麽多事。”

董大挑挑眉道:“我聽聞,您老和李越在過去是水火不容,怎麽今兒看來,倒多了幾分親近了。”

劉瑾呸道:“親近個屁。都是為了混口飯吃啊。李越如今死了,人死萬事皆休,即便他往日有千般的不馴,如今留在萬歲心中的都只有好處。我要是這時還和一個死人較勁,是既掉價,又自討苦吃。”

董大皺眉道:“萬歲對李越的親厚,的確是遠超尋常臣子,難不成,他們之間真的……可是李越不像那等人吶。”

劉瑾嘿了一聲:“這誰知道。這世上道貌岸然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他李含章一個啊。”

董大無奈道:“您這嘴也真夠損的。我看,您還是去和恭人說說。我瞧著她,可不像是能消停的人。國舅爺畢竟在她身邊,萬一真鬧出什麽事來。或者,最後不若讓她出面去揭露真相……”

劉瑾啐道:“那可不成。這是李越允諾給我的好處,豈能拱t手讓人。可惜了,這個張彩啊,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本來他身為文臣,還能給我當個證人。”

董大嘆道:“李越剛去,真相不明,朝廷只怕無暇顧及他。”

劉瑾道:“哼,朝廷……”

兩人正相對無言間,忽聽見董大手下的番役來報,說是貞筠已然在打聽曹閔的住所。劉瑾翻了個白眼:“這才到宣府,她就不能安分一下嗎?”

董大搖搖頭道:“到底是結發夫妻。”

劉瑾道:“沒辦法了,只能去見她了。”

貞筠正在月池所住的房中,一點點搜索她留下的印記。她一看書架就知此地定然被翻過了。月池放書都有一定的規律,皆是分門別類,排序放置,可這兒的書雖也碼得整整齊齊,可貞筠一打開書底的編碼,就知已是被人動過。

她的手不由攥緊,青筋鼓起:“這是在捂嘴啊。”

李越和時春究竟是怎麽沒的,如今看來疑點是越來越多。欽差曹閔和劉瑾會和她一道帶李越的靈柩回京,朝廷屆時斷案,主要是依據這二人的奏本。劉瑾明顯是和這群惡人沆瀣一氣了,接下來只有依靠曹閔。他是李越在都察院的同僚,素有清名,或許他會願意和她合作……

她正思忖間,窗戶忽然被敲響。她身邊的丫鬟一驚,問道:“誰呀?”

沒有人應答。丫鬟面露疑色,仗著四周護衛眾多,走過去掀開窗戶一看,就在窗臺處發現了一張小紙條。她忙將此物遞給貞筠。

貞筠接過來一瞧,是約她明日清晨在莊嚴寺的禪房中相見,有要事相商。丫鬟不識字,只覺不大對,只是問道:”夫人,這是?”

貞筠忙將紙條放好,她道:“沒什麽,都去安置吧。”

丫鬟不敢作聲,只得應聲去了。貞筠躺在臥榻上,卻是一夜輾轉反側。到天蒙蒙亮時,她就起身。她還是打算去看看,事到如今,只要有一點兒機會,她都不能放過。莊嚴寺是正統年間修建的一座寶剎,屋宇眾多,俱中巍峨宏麗,其中的神佛塑像也都是由高明匠人彩塑而成,是以觀之藻麗采粲。貞筠入寺廟後,並沒有直奔禪房,而是先去上香,與和尚交代法會儀式後,方提出想去一間清凈禪房小憩片刻。

方丈自然無有不應。貞筠設想過許多人,可沒想到,一推開房門,她看到的居然是劉瑾。她蹙眉道:“怎麽是你?”

劉瑾道:“不就是我。”

貞筠慢慢關上了門,門外都是她的護衛,也不擔心這個王八羔子使壞。她道:“你來作甚?”

劉瑾道:“和你談談李越之事。”

貞筠的瞳孔一縮:“你想要什麽?”

劉太監挑挑眉:“哎喲,真是比以前聰明多了。你放心,我想要的,李越已經給了。”

貞筠顫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她們還活著?”

劉瑾搖搖頭:“不知道。”

貞筠如被潑了冷水:“什麽叫不知道,你們……”

劉瑾道:“我說得都是真話。那匹神駒到底也是血肉做的啊。它挨了這麽多箭,能跑出包圍圈已是奇跡了,總不能還指望它把人全須全尾帶回來吧。它是從山上一腳踩空滾下去的。所以,我們才一時沒找到人。當然,也有官吏們故意拖延時間的緣故。畢竟,李越要是回來了,這樣延誤軍機的大罪,不就包不住了。一群人拖拖拉拉,等找到那個山坳時,就只有這匹馬在,人卻不見了。”

貞筠雙目一亮:“如果是有猛獸,那不可能只拖人,不拖馬。她們一定是被人救了,一定是……”

劉瑾道:“官員們也這麽想,所以他們抓緊舉辦李越的喪儀,先把李越的死坐實,然後甩鍋給韃靼人。”

貞筠目瞪口呆:“他們怎麽敢,他們……”

劉瑾道:“此事一旦揭穿,就是抄家滅族的罪名。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跑不掉,他們只能鋌而走險。他們已經殺李越一次,怎麽就不敢害他第二次。不過說實在的,從那種地方栽下來,兇多吉少,特別是在官府突然大量收購金瘡藥的情況下。尋常百姓,已經很難買到那些藥物了。”

貞筠的心起起伏伏,她勉強定了定神道:“你既然和李越是一方的,就不能想法子救他嗎!”

劉瑾攤手道:“他是自己想死的啊。我救他幹什麽。他要是不死,怎麽形成慘案,將勳貴套進來。他要是不死,怎麽能煽動軍心民心。他要是不死,皇上和大九卿們又怎麽會下定決心呢?”

貞筠已然呆若木雞,劉瑾道:“老鼠已經在往籠子裏鉆了。我叫你來,就是讓你不要打草驚蛇。我和曹閔都是收了大筆的銀錢,答應將這事兒瞞過去。因為我們都知道,要是不收錢,我們倆說不定連活著走出宣府的機會都沒有。我是看在死人的份上才來勸你,別蹦跶得太狠了,壞了李越的事。兔子急了還會咬人,更何況這兒可是一群癩狗。”

貞筠的眼眶發紅:“那就要我袖手旁觀不成?”

劉瑾道:“若是蒼天有眼,他肯定能活命,若是蒼天無眼,他活著有什麽用呢,還不如早點去西方極樂世界享福呢。”

貞筠恨道:“放屁,極樂世界那麽好,你怎麽不去!”

劉瑾呵呵一笑:“我這種人去不了西方,只能享今生富貴了。不必怨恨我,我也不想李越死的,畢竟這世上有些事,只能這種傻子去做。要是把傻子都趕盡殺絕,我又能去哪兒摘桃子呢?可惜啊,世人總是不懂開源節流的道理,非要殺雞取卵,最後是大家一塊玩完。”

貞筠木木呆呆地坐在原地,她開始仔細揣度劉瑾之語,她想說,既然有這麽大的簍子在,為何還要讓她過來,而不是立刻將李越的靈柩運送回京呢,就不怕她來此發現什麽端倪,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她忽然靈光一現,就是要讓她來激出端倪,他們是覺得,阿越如果還活著,一定會給她留下一些消息。他們如果找到這些線索,就能順藤摸瓜,斬草除根。原來如此……

貞筠只覺骨頭縫都在發寒,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哪裏遇到過這等危機四伏的情形。她是既盼著月池和時春的訊息來,又覺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糾纏半晌,她只能回到大殿,在慈悲的佛祖面前許願:“求佛陀庇佑,保佑她們平安吧。”

宣府眾人對李越尚且如此,在決心讓郭永背負起所有罪責後,自然也不會讓他好過。

自郭良死後,郭永就被毫不客氣地套上枷鎖,關進了牢房中。此地充斥著血腥、屎尿之氣,處處是老鼠、蟑螂等物什。金尊玉貴的小侯爺,哪裏到過這種腌臜地。他進來的第一天就叫罵了一宿。獄卒們沒把清上頭的脈,只得生生忍了一夜,可第二天,他們就聽到風聲了。

在郭永又一次罵罵咧咧地一腳踹翻牢飯時,他們就發火了。差役們都是老油子,要想調教不聽話的犯人,有的是形形色色、不露端倪的手段。

他們將郭永按倒在地上。郭永的臉直接嵌在糞土堆裏,臭氣撲鼻而來,他的腦子空白了一秒,面容扭曲如鬼,張嘴就要破口大罵,忽覺鼻腔刺痛。大量的醋竟然被生生灌進他的鼻子中。

郭永嗆得撕心裂肺,在地上滾作一團。獄卒見他的醜態,不由哈哈大笑。郭永已然出離了憤怒,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嘴裏叫罵不斷。獄卒們沒想到,他吃了這樣的苦頭,還不知收斂。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道:“看來,小侯爺還有精神喊,那是不是得找點東西堵住呀?”

獄卒們將豬的鬃毛插/進郭永的鼻子和喉嚨中。豬鬃毛又細又硬,在鼻喉這等這等地方,是又刺又癢又麻。郭永難受得涕泗橫流,卻被人按住,無論如何都掙脫不得。

經這一遭後,郭永一有不馴之舉,獄卒們就用這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治他,或是用煙熏眼,或是壓麻袋,他人是痛苦不堪,身上卻沒有一點傷痕,根本告不得獄卒淩虐之罪。

是以,最後到了押解回京時,他早就不覆當初的趾高氣昂,而是神情萎靡,人也消瘦了一圈。他眼見囚車,竟然還露出歡喜之色,以為回京了就會解脫了。他沒想到的是,這只是一個開始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