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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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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真相

(三更合一)

沈元娘自打杜伍進屋之後便一直盯著他。直到看到了他拿出了一疊東西, 沈元娘更覺得有貓膩,這兩人肯定在密謀什麽,她得盯著。

沈元娘魚湯也不喝了, 只顧著盯杜伍了。

杜伍很快便發現自己被盯上了, 楚慎亦然。他也沒生氣,只晃了晃手裏的東西, 與沈元娘道:“過來。”

沈元娘原地不動。

楚慎反問:“你不是想過來看嗎?”

他態度坦然。

誰想過來看!沈元娘白了他一眼,轉身離開。她只喜歡看不能看的東西,上趕著讓她過去看的東西,她才不屑於去看。沈元娘大搖大擺地走了,屁股後頭還跟著兩個丫鬟。

後頭還傳來楚慎的吩咐:“別亂跑。”

沈元娘一頓, 而後邁著四條短腿,跑得更快了。哼, 想要管她,沒門兒!爹娘都不怎麽管她, 輪得著他一個被休前夫管嗎?

杜伍看著這狗囂張的模樣, 本來忍不住想要告它一狀,回頭卻見國公爺盯著那奶狗,眼神幽深地可怕。杜伍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狗有什麽好看的。

狗是沒有什麽好看的, 可對於楚慎來說,懷疑了許久的事情或許今日便能真相大白,叫他從心頭滲出一股顫栗。

若是真的……他輕笑, 低下頭打開了杜伍送來的東西。

外頭沈元娘也是熟門熟路地溜出了院子。知夏一看它走的方向,便打從心底裏泛起一陣無力。她攔也不敢攔, 自打這兩次阿元同表姑娘杠上,知夏便一直在旁邊觀察國公爺的反應, 可最後觀察到的結果比原先更叫知夏絕望——國公爺,似乎壓根就沒想管過這只狗,等同於放養無異了。

可狗是國公爺的狗,又不是她們兩個丫鬟的狗。國公爺都不管,她們兩個服侍狗的丫鬟哪裏還能開得了這個口。

長此以往,這狗還不得更加無法無天了。

知夏同它打著商量,也不管它能不能聽懂。說實話,知夏有時候覺得這狗肯定什麽都能聽懂,可有時候又不確定了,因為你不管同它說什麽,它都不會回應你。譬如眼下,知夏好言好語道:“咱們去別處可還行,上房那兒不好玩,總是去那裏也沒意思。”

沈元娘繞過知夏埋頭向前。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再喝奶的緣故,沈元娘覺得自己最近力氣都變大了,最顯著的改變是,以前走兩步便忍不住要人抱,如今走了這麽久,卻也不見累。沈元娘矯情的時候想要人抱,但是心情好的時候,更願意自己走。

除了斷奶那件事,這些日子沈元娘都過得十分得意。她得意了,自然該多看看那些不得意的人,這樣她的得意才能更長長久久。

沈元娘想著府裏如今最不得意的恐怕也只有韓茵一個了。她雖不大了解楚老夫人,可是一個在國公府過了這麽多年的老人,怎麽可能沒點手段。她都把荷包給叼過去了,楚老夫人怎麽可能會問不出來。沈元娘想想就覺得刺激,她得趕緊過去嘲笑嘲笑韓茵!

知夏被忽略了也不見氣餒,跟在後頭喋喋不休:“雖說咱們國公爺寵著你,可你也不能總欺負表姑娘啊。”

沈元娘充耳不聞,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表姑娘也是個可憐人,性子又不壞,更難得的是對咱們下人也寬宥,你欺負人也不能總欺負她一個吧。”

沈元娘嗤之以鼻,到底是誰欺負誰啊,倘若不是韓茵說她壞話在先,哪裏會有這麽多的事。

知夏說了半天,說得口幹舌燥了也沒見阿元有什麽反應,當下嘆了一口氣,認命了:“虧我說了半天,它竟一點都沒聽懂嗎?”

晚秋望了奶狗一眼,她覺得這奶狗未必是沒聽懂,可即便它聽懂了,也能裝作沒聽懂,叫你都分不清它是真傻還是裝傻了。

知夏懶得再同奶狗說話了,一面跟著,一面與晚秋閑聊了起來。

巧得很,她們說得,正好是沈元娘想要聽的。只聽知夏道:“說到表姑娘,這兩日仿佛都沒有聽到她的動靜了,就像不在府裏一樣。”

晚秋面上劃過一絲異樣:“表姑娘,好像是生病了。”

生病?

沈元娘和知夏同時驚呼出聲。好在沈元娘的狗叫聲音並不大,完全淹沒在知夏的聲音裏頭。知夏整個人都好奇了起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之後,忙看了看左右,發現根本沒人才扯著晚秋問起來:“怎麽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只是聽上房的丫鬟說,表姑娘前些日子便生了病,老夫人心疼表姑娘,讓她臥床休息,這幾日不用出來請安。”

“幾時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就那日阿元跑去上房之後。”晚秋說得小聲。

知夏仿佛聽到了什麽大秘密一般,拉著晚秋嘀嘀咕咕地說起表姑娘到底生了什麽病了?晚秋有一句沒一句的應付著,實則心思早就不在這上頭。

表姑娘生沒生病都是小事,於她而言,府裏最近最大的事,莫過於上房又來了一位大夫。經年的老大夫,聽說已經有五六十歲了,晚秋還特意過去看了一眼,在院子外頭便看到了那位老大夫,以及,有些日子沒有見到的張大夫。

不過兩日,張大夫便憔悴了許多。晚秋不敢想,張大夫憔悴是因為府裏新來了一位老大夫,還是因為其他。

自那老大夫來了府上之後,老夫人已經同他見了好幾回了,儼然是極為推崇的。若是他留在了府上,往後張大夫的地位,亦是尷尬地無以覆加。晚秋又替他擔心,又替自己擔心,許多情緒交雜在一塊兒,累得她一連好幾日都沒能安生地睡過一覺了。

旁邊的知夏還在一個勁地問,只可惜,晚秋已經沒有心思去回應了。

沈元娘卻聽得津津有味,她敢斷言韓茵必定不是生病了,如今被關在屋子裏,多半是面壁反省呢。楚老夫人也是手段迅速,這麽快就審出來了不說,還當機立斷地表明了態度。

沈元娘對楚老夫人的處置並不意外,易地而處,倘若她喜歡上了一個小大夫,她爹她娘肯定也要把她關起來的。

婚姻重門第,古來如此。

沈元娘在這樣的環境之下,亦養成了門第之觀,真要讓她和一個小大夫花前月下,她肯定也不樂意。沈元娘並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什麽不對,她堂堂平陽縣主,怎麽能自降身份下嫁庶人呢?只有韓茵那個不講規矩的才會這樣。沈元娘高高擡著頭,又找到了韓茵遠不如自己的地方,因而倍感驕傲。

她一路無阻地進了上房。

因為之前鬧得那兩出,上房的人對於沈元娘那是熟得不能再熟。表姑娘可是他們國公府裏正兒八經的主子,犯到表姑娘頭上卻能全身而退的,除了這狗也沒有旁人了。沒見上回表姑娘前腳鬧著要將這狗趕出國公府,後腳國公爺那邊便差人送了禮來麽?連國公爺都想著息事寧人了,表姑娘怎麽好意思再追著不放?

這麽一遭過後,上房的下人看沈元娘都透著一股敬佩,是以越發不敢攔它了。連帶著它後面的兩個小丫鬟也沒攔著。這兩丫鬟也是國公爺調到這狗身邊的,專門伺候這狗的。

聽聽,專門伺候,多有福氣!

沈元娘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麽都盯著她,想了想,最後只能歸結於自己過於可愛了。

韓茵的院子並不難找。沈元娘原本打算像鉆進張大夫房間那樣鉆韓茵的屋子,已經警告過知夏晚秋不要跟著的,誰料還沒往裏頭走呢,她們這兩人一狗便被發現了。

看到她們的剛好是韓茵身邊的大丫鬟沁心。

沁心看到沈元娘眼睛便紅了。她也顧不得這是不是國公爺的狗,抄起掃把便朝這邊沖了過來:“哪兒來的東西,竟然闖我們姑娘的院子,不要命了!”

“出去,給我出去!”

沁心揮著掃把,像是掃臟東西一樣掃著幾個人。只是她還是有分寸的,並不敢掃到沈元娘身上。可即便沒掃到,那揚起的灰塵也把沈元娘嗆得差點沒閉過氣去。

沈元娘弓著身子咳嗽不已。

晚秋眼疾手快地將阿元給抱了起來,拍了拍她的背,沖著沁心喝道:“我看你才不要命了!”

沁心冷笑一聲:“沒錯,就是不要命了。我今兒就是豁出這條命,也不會讓你們再折辱我們姑娘!”

這話晚秋和知夏都不好接。算起來,確實是她們的狗一直欺負表姑娘來著,不過,也沒到折辱的份兒上啊。知夏想給她們這邊辯駁,可是想了半天都沒想出來怎麽說才好,最後憋得臉色通紅,勉強道:“不過是鬧一鬧罷了,哪有這樣嚴重,再說了,阿元也不是故意的。”

“呸,好不要臉!”沁心都要被這兩人給惡心得吐了,欺負人也沒有這樣的欺負法兒,她咬了咬牙,抄起掃把蠻橫地漫天揮舞了起來。

又是一陣嗆人的灰塵,將兩人一狗徹底罩住。

沈元娘大驚。

“汪汪!”

撤,撤!

沈元娘慌了,掩住口鼻,趕忙催促著。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沈元娘覺得自己不宜多留,便立馬帶著兩個丫鬟撤了。這丫鬟她記下了,今日不宜去嘲笑韓茵,來日再戰。

兩人抱著狗撤得飛快。

見她們走了,沁心才放下了掃把,頹然地靠在樹上,久久沒有說話。她哪裏不知道自己不該得罪那狗呢,那狗再怎麽說也是國公爺養的,又頗為得寵。只是,她實在是替姑娘心疼。若不是因為那狗,姑娘也不至於變成現在這模樣。日夜不死,茶飯不想,看得叫人心急。老夫人那邊也是真狠下心來了,見姑娘病成這模樣,卻也都沒有松口。

這事也不知道鬧到什麽時候是個頭。沁心嘆了一口氣,無力地松開掃把。

屋子裏,韓茵還在抄寫佛經。這是外祖母讓她抄的,一共十本,每本抄十遍,抄好了還得送去外祖母那兒讓她親自查看。這幾日,韓茵抄得手都斷了,約莫是這佛經真起了作用,一開始她還惶惶不安,如今抄得多了,整個人都麻木了。

“吱呀”一聲過後,房門被人從外頭打開。

韓茵側頭看去,只見沁心眼角紅紅地從外頭走進來了。韓茵見狀便放下筆,問得有些擔憂:“這是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沁心抹了一把眼角:“沒人欺負奴婢,倒是奴婢膽大包天,欺負了旁人。”

韓茵聽著更擔心了,以為是出了什麽大事:“你這死丫頭,問你話你就照直說,拐彎抹角得作甚,到底是誰?”敢欺負她的人,韓茵必定不肯這樣輕易放過。

“是……”沁心支支吾吾了半天,心一狠,“是國公爺身邊養的那條狗。”

韓茵募得拉下臉,聲音也冷了幾分:“它怎麽來了?”

說起這事沁心便一肚子火氣:“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方才帶著兩個丫鬟便要往咱們屋子裏頭闖。奴婢見她們一行人都賊眉鼠眼,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像是什麽好人,便自作主張拿把將人給趕出去了。”

說罷,沁心尤不解氣,從牙縫裏狠狠地擠出一句話:“只恨奴婢身份卑微,不敢真將那狗怎麽樣。”

她是恨透了那狗。

韓茵也不遑多讓,她落得如今這樣尷尬地境地,都是那死狗一手促成的。聽到這死狗挨打了,韓茵只覺得痛快極了:“打得好!”她吩咐沁心,“下回若是這狗東西再偷偷溜進咱們院子,見一次打一次。”

好容易逮著機會,怎麽能不打回本。韓茵甚至覺得今兒沁心做的實在不夠,她在看到那狗崽子的時候便應該告訴她的,好讓她親自拿著掃把抽它一頓。

沁心點了點頭:“姑娘,奴婢記下了。”

韓茵腦子裏暢想著親手將那狗崽子打得落花流水,心裏頓時好受多了:“該,一只狗而已,竟想過來看我的笑話!”

沁心聽著卻突然擡起頭,欲言又止地看著姑娘。

韓茵不解:“你有什麽話直說好了。”

她也是個直性子,不喜歡猜來猜去,總是這樣,也太累了。

沁心只好說了實話,只是她不知道姑娘願不願意聽:“姑娘,要奴婢說,您還是早點像老夫人服個軟吧,總是這樣冷著的話,連這些阿貓阿狗也過來找茬了。”

韓茵面無表情地轉過了身子,重新捏起了筆,翻來了佛經。

沁心最怕她這生起氣來什麽也不說的性子,卻也不得不湊上去,借著給姑娘磨墨的功夫,仍舊勸道:“姑娘應當知道,老夫人都是為了您好。”

韓茵筆頭一頓。

她如何能不知道呢,只是,她不像就這樣放棄了。

韓茵的母親是老夫人的親女兒,衛國公府的正經小姐,韓家也是高門大戶,否則怎麽能與衛國公府攀上親。韓茵自小出身顯貴,衣食不缺,可真正關心她的人,除了外祖母,也沒有旁人了。她也知道外祖母的用心良苦,但是她對那人,亦是真心一片。為何嫁娶一定要看門第呢,她只追求幸福,有錯嗎?

沒有錯,起碼韓茵覺得自己沒有錯,要說有錯的,一定是那條討厭的死狗!

她不能親自收拾,老天爺也早晚要收拾這死狗的。

沁心勸了兩句,見姑娘一直沒搭話,便也放棄了。

她對姑娘同那張大夫的事早已知曉,只是姑娘心眼實,一直不許她同老夫人說。沁心再不讚同,也只能在旁邊,看著姑娘越陷越深,也打從心底裏替姑娘著急,替姑娘覺得委屈。

沁心委屈著,沈元娘更委屈,她快要委屈死了。雖說她要嘲笑韓茵,可她什麽都還沒來得及做呢便被掃把抽了這麽多下。誠然,那丫鬟是沒打到她身上,可是沈元娘還是覺得自己被抽了。

在韓茵那兒沾了一身的灰不說,還攢了一肚子的火氣。這氣肯定是要撒出來的,要不然沈元娘一準會把自己給憋死。

可她沒想到,出氣包會來得這樣快。

前一刻沈元娘還在思考著要找誰撒氣呢,後一刻,幾個人便迎面撞見了窩在園子拐角假山旁邊,曬著太陽的熊獅犬。

沈元娘讓知夏停了步子。

知夏兩人也挺好奇地盯著那邊一動不動的小狗。上回在上房,她們只匆匆見了這熊獅犬一眼,並未來得及細看,如今隔得近看得清楚了,反而越發警惕起來。憑良心說,這只熊獅犬生得有些好看。比之她懷裏的小土狗,也顯得高貴了許多。

這大概就是贏在了毛色上頭吧。

被這兩人一狗盯了這麽久,傻子也能反應過來。熊獅犬轉過頭之後,大概是見知夏幾個沒什麽威脅,底氣瞬間足了,吼了一聲:“汪汪汪!”

沈元娘傻了。

她忽然發現,自己竟然能聽懂狗語,這狗竟然在趕他們走呢。

這熊獅犬已經四個月了,又白又胖,體形是沈元娘的兩倍不止,聲音也粗狂了些。約莫是沈元娘想拿它當出生包的心思過於明顯,熊獅犬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股惡意。他瞬間警覺起來,又叫了幾聲,這次比上回叫得還要兇不少。

謔,沈元娘不滿了,這狗竟然還敢罵它。

不教訓教訓,這長得像豬的狗還以為她是好惹的呢。沈元娘雄赳赳氣昂昂地讓知夏先放她下去,她要會戰!

知夏放了阿元之後不免有些擔心,這熊獅犬叫得也太兇了。她們家這個雖然也兇,不過多是仗勢欺人,實則沒有多少能耐。而對面那只,才是真兇。擔心地太過,知夏將狗放下之後還不近不遠地跟在後頭。

沈元娘可沒像知夏這樣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她一向覺得自己厲害地不得了。沈元娘對自己的實力已經自信到自傲了,她覺得這狗跟許老家那只白貓差不多,只會虛張聲勢,興許,還不如那只白貓呢。白貓還知道告狀,這狗要是被她打了,連個告狀的人都沒有。

畢竟韓茵不是被關起來了嗎哈哈哈……

沈元娘幾步便走了過去。她向來崇尚先發制人。

“汪汪!”

蠢豬!

沈元娘一個爪子,猛地撓在熊獅犬的鼻頭。

熊獅犬驚叫著跳起來,難以置信地盯著沈元娘,瞧著像是被抓傻了。

好機會!沈元娘篤定這蠢狗連那白貓都不如,再接再厲地亮出爪子。

“汪——!”一聲憤怒地狗吠後,熊獅犬突然弓著身子朝前撲去。它發火發地突然,叫一幹人等都沒醒過神來。

轉眼間,熊獅犬便撲倒沈元娘眼前來,它的身量力氣哪裏是沈元娘能比的,這一撲,可是用足了力氣。沈元娘立馬被撞得飛了出去,頭朝下在地上滾了幾圈,而後四腳朝天地攤平在地上,整只狗蜷縮起來。

她疼懵了。

熊獅犬繼續撲上去撕咬。

知夏和晚秋嚇地心臟都要蹦出來了,還是晚秋反應快一些,見那狗還要再過來,連忙一腳踢過去,將熊獅犬給踢遠了些。

知夏趁機將奶狗抱起來:“阿元,怎麽樣了,沒事吧?”

沈元娘被她一摸,只覺得頭疼得不得了。知夏摸了一把之後,感覺手心涼涼的,低頭一看,眼睛都瞪直了:“血!”

晚秋聞言,趕緊丟了那熊獅犬跑過來。

血……?沈元娘疼得站不住,迷迷糊糊地擡起眼睛,看到知夏手心沾滿了血之後,楞了楞,而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沈元娘被嚇慘了。

這還是她從小到大頭一次留血,第一次便留這麽多,她會不會死?完了,完了,她要死了,都怪那條熊獅犬,她可不想死!沈元娘越想越傷心,越哭越委屈,捂著腦袋,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

她一哭,知夏兩人更是急地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照顧這狗照顧了這麽長時間,兩人都沒見過它哭呢,更何況如今這狗還收了重傷!原本倒在地上的時候也沒見著怎麽樣,後來知夏一抹,反而弄得沈元娘滿頭是血,嚇人極了。兩人也顧不得熊獅犬了,連忙帶著阿元朝著東院跑去了。

東院裏頭,杜伍早就從屋子裏出來了。方才他原本以為國公爺會問許多,沒想到等他說完,國公爺便揮手讓他出來了。

杜伍留心多看了一眼,卻見國公爺在看到平陽縣主那份字跡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番。

杜伍看得分明,他從未在國公爺臉上見到過這樣豐富的表情,似震驚,似恍然大悟,又似喜不自禁。總之,杜伍看得莫名其妙的。

他不知道一份字跡,能看出什麽震驚的東西來。

楚慎所震驚的,只怕杜伍這輩子都不能體會得到。若說從前楚慎只是懷疑阿元的身份的話,那如今,便是篤定了。

之前他便發覺阿元有些像元娘,不僅是習慣像,連那無法無天的性子也像。還有它對上房的排斥,對韓茵和祖母的不喜,對阿元這個名字的震驚,種種跡象都叫楚慎懷疑。畢竟,世上本沒有這麽巧的事。

心中有了疑惑之後,楚慎便讓杜伍下去查了。是以今日他才又得知,元娘早就在半月前差人打聽過國公府是否養了奶狗一事,之後元娘回府遇難,她暈過去的時候,恰好與奶狗醒來的時候差不多。

再有,便是杜伍拿來的這一份字跡了。

元娘好胡鬧,且是從小胡鬧到大的。幾個月前,她便帶著兩個小侄子去禍害了她兄長的書房,在好幾本書上作畫畫叉。

楚慎拿來了阿元那日在他書房裏禍害的那冊賬本。賬本的最後一張,恰好也畫著一個大大的叉子。

元娘畫叉有個習慣,那一捺會拖得很長,中間還有一處飛白,且在結尾處會往上勾一下。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了,刻在了骨子裏,便是換了一個身子也依然改變不了。

面前的幾個叉,從字跡上來看,一模一樣,毫無差別。

阿元,便是元娘!

若楚慎未曾經歷過這些神異之事,只怕也難以接受妻子突然從人變成了狗,可既然有他這般的際遇在先,離魂一世,也顯得不那麽離奇了。

楚慎靠在椅子上,想著往事,失神了起來。

他要做的事情,對現在的元娘來說,興許接受不了。原本他還想著怎麽瞞過元娘,如今看來,元娘變成了奶狗,亦不失為躲避這些爾虞我詐的好法子。在他身邊也好,這一次,他一定會護好她,也不會再讓她傷心。

想著養在身邊這麽久,一直只會張牙舞爪的阿元,楚慎抿了抿嘴角,心都軟了。

楚慎沒想多久,外頭便忽然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伴隨而來的還有兩個丫鬟的急呼:“來人,快來人!”

杜伍剛好靠在門邊,看到知夏兩人急匆匆地跑了回來,手上還抱著一只要死不活的狗,立即趕了上去:“出什麽事了?”

“阿元,阿元出事了!”

話音剛落,面前的房門便突然打開,楚慎走了出來,臉色鐵青:“元……阿元怎麽了?”

知夏一著急,嘴皮子就不利索,只好求救似地看著晚秋。晚秋比她鎮定些,在國公爺的逼視下尚能說出幾句話來,將前因後果都交代了。

“今日出門,阿元本來想要去表姑娘院子裏玩耍,結果在門口被沁心給攔住了,沒能進去,憋了一肚子的氣。回來時在園子裏碰到了表姑娘養的那條熊獅犬。阿元立馬上去挑釁,結果,便被那熊獅犬給打回來了。”

她指著阿元頭上的傷:“這邊是摔倒的時候磕傷的。”

杜伍聽得目瞪口呆。

他從來沒見過這般叫人一言難盡的狗,自己上去挑釁反而被打,這不是活該嗎?那熊獅犬沒打死它,已經算它走了狗屎運了。

楚慎聽完,看著滿頭是血的沈元娘,幾乎是搶著從知夏手裏奪走了奶狗。

知夏茫然無措。

楚慎寒著臉,催促道:“去請大夫。”

兩個丫鬟聞言,連忙轉身跑了。府上是有大夫的,找起來也好找,且阿元的傷勢看著挺嚇人的,兩人也生怕請大夫請得晚了阿元會血盡而死。

這大概就是擔心則亂了。

與楚慎一樣。

楚慎將奶狗抱了進去,期間,沈元娘哭得一直沒停過。她從受了傷之後便在哭,一路哭回來,如今嗓子都幹,平時的小奶音不見了,只剩下沙啞,且還直打著嗝,像是下一刻就要喘不過氣來一樣。

從知夏手裏挪到了楚慎懷裏,沈元娘壓根什麽反應都沒有。她只顧著疼,只顧著哭。除了疼之外,她還覺得丟了面子,所以哭地越發停不下來了。只是哭得久了,眼睛難免有些養,沈元娘不得不擡起爪子準備擦一擦。

不想剛擡起來,還沒碰到眼睛便被人捉住了。

沈元娘睜著眼睛看向楚慎。她都這麽慘了,楚慎竟然還要跟她作對!

楚慎接過丫鬟遞來的帕子,固定住了沈元娘的兩只爪子,將帕子敷在她的眼睛上。

帕子熱熱的,暖暖的,沈元娘忽然就不掙紮了。她也是知道好歹的,終於明白了楚慎不是故意要同她作對。只是,沈元娘心頭的委屈還是沒有消,停了一會兒,還是有些想哭。而且,她的頭真的很痛很痛,痛到受不了了。

沈元娘甚至覺得自己快要被痛死了。

楚慎見她稍微消停了些,方才道:“讓你待在院子裏你不待,非得要出去胡作非為,如今可好?”

沈元娘深吸一口氣,猛地掙開楚慎的手,將眼睛上的帕子扔掉。

哼,她就知道楚慎又要說風涼話了。

楚慎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怎麽,我說的不對了?”

當然不對,沈元娘委屈巴巴地想著,她是受罪的那個,楚慎不來安慰自己就算了,還說這些,這不是叫人傷心麽?

楚慎笑了:“自己才不過一月,就想挑釁人家四個月的狗,你以為什麽狗都像許老家的貓一樣,任你欺負也不還手?”

“……!”沈元娘萬沒想到楚慎竟然都知道。

他竟然都知道!

沈元娘耍的這點把戲,騙騙別人還行,哪裏騙的了楚慎,他又將奶狗抱了起來,嘴上放輕了語氣:“記著我的話就好,下回可別再這樣魯莽了。”

或許是以為欺負人家的貓被識破了,沈元娘整個人都有些尷尬,一時間,連哭也忘了。

楚慎繼續給她敷眼睛。

知夏兩人的動作也快,大夫很快便到了,張大夫不在,這回請得是府裏新來的老大夫,姓石。石大夫對貓狗這些動物也有些了解,看了國公爺懷裏的奶狗之後,便笑了笑,如釋重負:“沒事,不過看著嚇人些。”

那兩個丫鬟跑得這樣急,石大夫還以為是什麽要命的事呢,卻不想只是破了點皮,流了點血,至於那麽一點血究竟是怎麽弄得滿頭都是,石大夫也覺得費解。

沈元娘聞言,一改之前一蹶不振的頹廢模樣,立馬探出腦袋,一雙眼睛濕潤潤地盯著大夫:她真的沒事兒嗎?那她怎麽流了那麽多的血啊?

楚慎一見這狗的樣子便知道她擔心什麽,遂追問道:“阿元流了血,這個可有什麽大礙?”

“無礙的無礙的,沒傷到根本。等包紮好了,七日內不碰水,傷口便能愈合了。”

他說得肯定。

沈元娘見他又是老大夫,肯定醫術精湛,遂立馬相信了。有了大夫這話,她便高興地覺得連頭上的傷也不怎麽疼了,精神也好了許多。

沈元娘被安撫好了之後,接下來包紮的時候也沒怎麽鬧騰。

在她看來自己當然是乖巧地不得了,可是在鄒大夫看來,便完全笑不出來了。被東院的下人送出來之後,鄒大夫還搖頭暗想:這國公府上的狗,也真是嬌貴。

他方才都小心再小心了,那狗還是哼哼唧唧,快要撂擔子不幹。

還有那位國公爺,鄒大夫想起來還咋舌不已,國公爺對這奶狗也太好了吧。這麽矯情的狗,國公爺竟然全程不見一絲一毫的不耐煩,處處忍著哄著。

這麽看來,衛國公似乎也不像傳言一般不近人情。

沈元娘被包紮好了,應她的要求,頭頂後面還給系了一個漂亮的同心結。沈元娘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蠢,所以不願意照鏡子,自大夫走之後便一直窩在被子裏,也不肯見人。

楚慎知道她的心結,也沒去旁處,只陪在她身邊,跟她說著話。說得多了,沈元娘便發現楚慎今兒話有些多。

而且楚慎說的,還多與她有關。

“我原本有一個妻子的,只是你來得不巧,她剛好回了娘家,已經好些日子沒有回來了。如若不然,你還能一睹你家女主子的風采。”

沈元娘聽著這話覺得乖乖的,什麽叫她回了娘家,她分明是休了楚慎好麽?

莫不是楚慎這麽好面子,連在一只狗面前都不能正視被她休了的事實?

沈元娘尚在疑惑,又聽楚慎在那邊自言自語:“你家女主子叫元娘,跟你的名字還有些像呢。”

說起這個沈元娘又有了想法,她之前便覺得,楚慎是故意叫她阿元的。雖然阿元如今就是她,但是讓一只狗叫她的名字,沈元娘覺得楚慎肯定是不安好心。

楚慎瞅了一眼還在出神的狗崽子,又道:“元娘自幼與我認識,不僅如此,她還對我情根深種,一往而深,這婚事,多半也是她同當今求來的。”

“……”沈元娘震驚地擡起頭,懷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壞掉了。

她聽到了什麽?

楚慎繼續:“如今她只是與我置氣才回了娘家,以她對我的情分,想來要不了多久便會乖乖回來,屆時,你便能看到你家女主子了。”

說的這是什麽狗屁話!沈元娘一躍而起,狠狠地抓在楚慎臉上。

楚慎將將避開,果斷地按住暴躁如雷的狗,淡淡道:“我說的我娘子,你這麽大反應做什麽?”

沈元娘扭著身子反抗,她不能允許楚慎這樣汙蔑自己。

楚慎逼近了些:“阿元好像對元娘的事尤為關心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們倆有什麽關系呢。”

沈元娘身子一僵。

她盯著楚慎,腦子裏劃過無數的念頭,楚慎是不是都知道?不可能啊,明明她的掩飾堪稱完美!

沈元娘安慰了一下自己,卻也小心地收好自己的鋒芒,不再露出馬腳。她呆呆地看著楚慎,一副自己並不知道楚慎在說什麽模樣。

嗯,她要睡了。

沈元娘躺下,閉上眼睛。

楚慎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而後替她整理好了被子,搭在她柔軟的小肚皮上。

“晚安。”

我的元娘。

蠟燭被熄滅了,黑暗中,沈元娘睜開了眼睛,得意地咧了咧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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