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瓜

關燈
第73章 瓜

這件事裕引璋已經醞釀了些時日。

放棄翠礦後的裕家, 收入將大大減少,更別提賠給傷亡者家屬的銀錢也是一大筆支出。

如果可以,裕引璋必定要從始作俑者手裏成倍討回來, 但封聞已然潛逃,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為裕家重新建立一個來錢的渠道。

這不僅是為填補窟窿,更重要是堵掉二房的嘴,進而把裕家的掌家大權牢牢握在手裏。

也許是打小身體不好的緣故, 裕引璋去不了太多地方,也見不得許多人,她便將內心積攢的無限能量都投射到了生意上。

縱是女子之身, 她也未想過要將裕家交給某些乳臭未幹的孩童。

以往做生意的時候, 合作者往往是男性,她也習慣了以女子之身混跡於男人的商場之上, 而孟時是這麽多年難得的例外。

她能看得出來, 孟時跟她一樣,她不在意自己是女子之身,也從未覺得女人就必須弱於男性,她勤奮踏實、聰穎能幹, 以一己之力撐起了貧困的顧家。

裕引璋將她看作理想的合作者, 只是有一事,她尚且還拿不準。

“看你的神情, 似乎從未想過要將冬菜賣出去?”裕引璋美眸流轉、巧笑倩兮, 她仔細觀察孟時的神色,不動聲色地試探。

火鍋咕嚕咕嚕冒著泡,自家種的鮮嫩小白菜於其中騰挪翻滾, 從生脆變得軟爛,就在裕引璋幾乎沈不住氣欲追問時, 孟時道:“說沒有是騙人的,但冬菜此物稀罕難得,要找到合適的買家並不容易。”

“此事你不必擔心,山陽道、河北道,關中和江南,憑借裕家的人脈網絡,這樣稀罕難得之物還是很容易賣掉的。”裕引璋的語速罕見得有些迫切。

語落,她才驚覺這是被孟時套話了。

“大娘子莫怪,”孟時乖覺地道歉,“娘子不是沖動魯莽之人,四娘也不是,做生意,還是要考慮全面些為好。”

她繼續道:“冬菜一事我也有意,大娘子願意屈尊合作是四娘之幸,不過四娘無意種上百畝千畝,所謂稀罕難得,才是冬菜的價值所在,所以……六十畝吧,先試個水。”

裕引璋纖長淡然的眉毛微挑:“好,就依你所言。”

*

清早,天還沒亮透,倪大嫂子大把拋灑完雞食,回身卻見娘家妹妹從門前經過。

“餵,你這餓狗追骨頭似得,往哪兒去啊?”她拉起嗓子喊道。

楊嫂子住在村東,這會兒額頭上已經冒出了一片薄汗:“我顧家去!”

“去幹嘛?”倪大嫂子又喊,可楊嫂子已經離她家幾丈遠了。

昨天下午裕大娘子駕臨西家村,村裏老老少少都有去看熱鬧的,楊嫂子也摻合了一腳,熱鬧散後不久,也不知道誰傳來的消息,顧家要跟裕家合作種冬菜,明日招人。

秋收結束後楊嫂子就準備著過年了,原也沒在意,可昨兒她小兒子回來卻跟她說了顧家出的招工價錢。

那數字,楊嫂子都不敢相信。

雖說五六歲大的小屁孩話不可信,但萬一呢?

她大兒子要娶媳婦了,二女兒又要備嫁,前前後後都是用銀錢的地方,能掙一點是一點。

走近顧家,那扇新換的木門前已經排了九個人,楊嫂子一眼認出了村裏幾個種田的好手,都是二三十歲最有力氣的年紀。

她搓搓幹冷的手,快步排到最後,只希望顧家別嫌棄她。

顧家主屋內,新打的床上,孟時翻了個身,往男人懷裏鉆去,嘟囔道:“幾點了?”

“辰初缺一刻,外頭已經在排隊了。”顧遲秋嗓音低啞,也似剛醒。

“排什麽?”孟時睜眼。

“招工。”顧遲秋道。

“這麽早?”孟時下意識掀開被子,立時一個激靈,又被顧遲秋連人帶被裹了回去。

門外排隊的人不時張望,顧家小院該建過後的籬笆墻又高又密,就算跳起來,也只能勉強看到他家靠墻的水缸。

“怎麽還不出來?”

“我辰時就來了,到底招不招人?”

等待的村民們手攥進袖管裏,或蹲或立,有人凍得直抖腳,但都舍不得走。

“你們說,顧家那價錢是真的假的?”

“誰曉得,反正現下農閑,能掙一點是一點,管他多少呢。”

“哎,說得是,我家孩子多,都鬧著過年要吃肉要穿新衣裳,光靠種地哪來的閑錢添置?今年的盼頭就壓這趟招工上啦!”

“來了來了。”趴在籬笆外聽動靜的人低聲喊道,說話的人都停下了,註視向顧家的木門,不肯放過一絲動靜。

蔡阿蠻剛習完字,嘴裏正背誦顧遲秋昨天教的文章。

阮二蛋不知道從籬笆墻的哪個角落跳進來,一邊抹汗一邊道:“排了快二十人了,咱要招這麽多?”

蔡阿蠻瞥了眼還緊閉的正屋,催道:“快去擦擦,然後來幫忙,師父師母要起身了。”

顧遲秋耳力好,門外排了這麽多人,他肯定早就知道。

果然,不出一盞茶的功夫,主屋的門開,顧遲秋已經穿戴整齊。

顧遲秋沒有搭理外頭的聲音,徑直去竈間吩咐了做飯的蔡阿蠻幾句,梳洗完,順便幫孟時準備好牙刷和毛巾。

“先開門吧?”孟時系著腰間的細帶從屋裏出來。

顧遲秋黑著臉擋住蔡阿蠻和阮二蛋的視野:“是你讓他們一早來等的?”

“當然沒有。”孟時道,“那不是折騰人嘛。我原想下午再貼告示的。”

“那就先吃飯。”顧遲秋拉起她的手,先去洗漱,然後到堂屋的飯桌旁坐下,“既是他們自發來的,你也別急,吃飯要緊。”

顧遲秋按住孟時,示意了一下桌上的饅頭和豆漿。

這種事情上顧遲秋是不可能妥協的,孟時聽話地掰開半個饅頭,往裏面夾鹹菜。

“阿蠻,一會兒吃完你去準備筆墨,小阮負責維持秩序。”孟時一邊嚼饅頭一邊道。

“好好吃飯。”一杯豆漿杯放在孟時跟前。

這杯跟其他的不一樣,呈現淡淡的棗紅色,孟時捧起,驚喜道:“紅棗豆漿?你什麽時候弄的?”

昨天臨睡前她才念叨過,今天竟然就已經出現在飯桌上了。

“小阮出去練功的時候順便磨的。”顧遲秋抿了口茶,淡淡道,“煮的時候加了紅糖。”

“嘿嘿,相公真好,也謝謝小阮。”孟時捧起豆漿道。

阮二蛋不好意思地摸摸頭,正想說是自己應該做的,顧遲秋卻寵辱不驚地冷聲道:“喝慢點,你不趕時間。”

打算仰頭怒灌的孟時心裏一虛,默默將杯子放下。

顧遲秋怎麽什麽都算得到?

她偷瞥用膳的男人一眼,放棄了囫圇吞棗,耐著性子一口一口喝完整杯紅棗豆漿。

晨霧就要散盡之時,顧家的大門終於打開。

蹲在最前的漢子一躍而起,黝黑的臉上笑容憨直:“蔡小哥,你家總算是開門了,大夥兒等好久了啊。”

蔡阿蠻客氣地向他和眾人點了點頭:“這便開始登記,煩請諸位排好隊。”

阮二蛋從裏面搬出了桌椅和筆墨,放在大門外的左側,蔡阿蠻一邊磨墨一邊道:“我師母跟裕大娘子已經說好了,此次是在裕家的地裏種冬菜,冬日寒冷,每人貼補一貫錢每月,其餘就要看諸位能耐了。”

“不是說每月能得五貫錢嗎?”隊首的黝黑漢子不解道。

後頭的人也都聽見了,此時都湊了上來。

他們一早上來排隊沖的就是傳言中那五貫錢每月的工錢,現在卻說只有一貫,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原想著趁農閑好好賺上一筆,不管是新年的雞鴨魚肉和新衣裳,還是來年青黃不接時的生計就都有著落了,誰想那五貫錢竟然是訛傳!

好幾人猶豫著,不舍得放棄那一貫錢,又不情願大冬天的只為那一貫錢挨凍。

“一貫錢只是貼補,最終諸位能得多少工錢,全看畝產,你們各自分派的地收成越好,工錢就越多。”蔡阿蠻緊接著報了一串數字,是對應的畝產和獎勵,隊首的黝黑漢子聽得臉都激動得紅了。

“當真?”

“蔡小哥,這不是你胡謅的吧?”

“當然不能,”蔡阿蠻道,“這是我師母定下的。”

他話音剛落,孟時恰好跨出門檻,走了過來。

村民們見了她,熱切地上前確認,待孟時淺笑盈盈地點頭,被一貫錢澆滅的火焰又燃燒起來。

照這說法,若是種得好,那何止是五貫錢?

別說是過年吃肉,就是一連吃上三個月都夠了,村民們激動地湧向蔡阿蠻。

幸而阮二蛋及時出來,很快維持住了秩序。

蔡阿蠻拿著紙筆,記錄應聘人的姓名年齡和擅長,一筆字在顧遲秋嚴格的教導下寫得利落穩健。

楊嫂子又將前面的人數了一遍,她現在排在第五個,已經有五個人登記完,順利得到了工作。

那些都是種田好手,一個人伺候十畝二十畝不在話下,況且孟娘子也沒規定一家只能一個人來做活,若是再叫上兄弟兒子幫手,一家伺候三五十畝都是正常的。

不知道裕大娘子給了孟娘子多少地,夠不夠這麽多人分,她前頭還有五人呢,除了那個兒子不孝順的黃大娘,其他都是青壯漢子。

楊嫂子緊盯蔡阿蠻的筆桿子,又不時掃一眼不大說話的孟時,就怕她突然說招夠了。

這樣好的機會她絕不能錯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