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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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春天溫柔的晚風穿堂而過。

而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是一條沈默的冰河。

沈崇堂頎長的身影被橙色燈光勾勒出一個鋒利的輪廓,黑色風衣外套更是添了令人望而生畏的氣質,腕上的鉑金表盤反射出冰冷的光,他的一切都與這破敗的樓棟格格不入。

他深邃的眼眸此刻蘊含著濃厚的情緒,一瞬不瞬垂眸看著她,臉朝樓梯側了側,“你現在住這裏?”

宋汀點點頭,在離沈崇堂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平靜問:“有事嗎?”

看著她冷淡的神色,沈崇堂臉色暗淡下來,唇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嘲諷:“想來問問你為什麽不告而別。”

感應燈的時間到了極限,悄無聲息地滅了,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宋汀恍惚地看著面前高大的身影,眼睛睜得幹澀只能勉強看清他的輪廓,低聲道:“趙燁給你看信息了吧,我以為說的很清楚了。”

沈崇堂從昏暗的樓棟裏走了出來,在宋汀面前站定,神色晦暗不明:“我不明白什麽意思?如果你是因為會診時和醫生說的話,我可以解……”

“我不在乎。”宋汀將顫抖的手藏在背後,眼睛瞪圓了看著他。

“那你想分開的話,為什麽還要來療養院見我?”

“你是因為去蓉城才出的車禍。”宋汀強裝鎮定,擡頭和沈崇堂四目相對。

她的意思已經很明顯,沈崇堂不會不懂,但他還是執拗地看著她,等她繼續解釋。

宋汀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目光灼灼看向他:“你給我求的那個禦守我很感激,但我不需要了,去看你,是因為……”

她在心裏給自己找了無數個理由,在半真半假之間選出了最完美的一個,完美到將她自己也蒙騙過關。

“因為愧疚。”宋汀篤定地說。

沈崇堂的臉色霎時間黯淡下來,像要確信一般盯著宋汀看了良久,卻沒找到半分破綻,他失落地垂下眉眼,像個孩子刨根問底,卻不敢再看宋汀的眼睛:“那答應和我聯姻呢?又是為了什麽?”

宋汀擡起手臂,指了指三樓的窗戶,聲音平靜如晚風,卻字字句句如刀鋒:“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小時候的願望嗎?我想有自己的家。”

沈崇堂擡起漆黑的眉眼沈默地看著她。

宋汀強裝鎮定,說著明明是事實,卻叫她疼痛難忍的話,“當時宋維明的項目馬上要擱置,我是拿了他兩百萬才答應聯姻的,對象是誰我不在乎。”

“但你在那個時候出現了,看起來總比江家靠譜。”

宋汀每說一句,就像在揭開一層傷疤,手中攥緊的塑料袋隨著她說話時簌簌作響。

一樓院外的玉蘭花在晚風中靜靜開著,一朵朵白如燈盞的花在沈默的夜色裏盛放,襯得宋汀的臉色蒼白如紙。

“我只不過是想利用你。”宋汀一字一頓地清晰告訴他:“現在我玩夠了。”

“你別再來纏著我了。”

她佯裝輕松,臉上也露出拙劣的嘲諷。

可沈崇堂卻被輕易唬住。

“別說了。”他低低地出聲,額角地青筋顯現,那雙幽深的眼睛第一次露出讓宋汀感到害怕的情緒。

“如果你只是為了讓我難堪,那你做到了。”

沈崇堂逐漸逼近,一把將她按在玉蘭樹下,遠處道路上的車一閃而過,沈崇堂眼中染上一抹猩紅,如嗜血的惡魔。

握著她手臂的大手一寸寸收緊,手臂上青筋暴起,世間突然陷入狂風暴雨前的死寂。

宋汀不敢和他對視,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個冰涼柔軟的吻貼在了她的嘴唇,宋汀這才發現沈崇堂也在微不可察顫抖。

這個吻轉瞬即逝,桎梏著她的力量驀然消失。

等她再睜開眼,沈崇堂高大的身影就從她身側走過,淡淡的烏木氣息轉瞬即逝,她在樹下站了片刻,再回頭小區靜謐的道路上已經沒了熟悉的身影。

-

沈崇堂回到車裏之後,卻沒急著開車回去,實在是身體狀況不允許,他雙手顫抖著握住方向盤,好一會才恢覆鎮定。

沈崇明又打來電話,他戴上藍牙耳機接聽,弟弟咋咋唬唬的聲音就傳了出來,讓死寂一般的車內有了一絲生機。

“哥,聽說你出院了,什麽時候回家?媽媽說要給你做糖醋魚。”

“再說吧,等把公司這段時間堆得業務處理完。”

“又是再說,哥你都多久沒回過家了!”沈崇明不滿地嚷嚷。

“那咱們換換,我回家你來公司。”沈崇堂隨意道。

電話裏沈默了幾秒鐘,這段時間沒在公司幫上任何忙的沈崇明心虛了,仗著他哥的縱容耍賴:”我不管,上次見你還是媽媽生日。”

“我盡量。”沈崇堂揉了揉額角,那裏還有一道淺色的疤,疲憊地說:“我再開車,稍後說。”

這個稍後就不知道是幾天之後了,沈崇明直呼他無情,才不情不願地掛斷電話。

無情。

這是沈崇堂從小得到最多的評價,盡管他臉上總掛著得體的微笑,待人接物皆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熟悉的人都不約而同或真或假這麽評價過他。

而沈崇明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天真浪漫的存在,即便青少年時期染上了一些壞毛病,開始是非不分,但他永遠是可以被人原諒的小孩。

兩兄弟天差地別,是父親沈承海刻意為之。

從小他就被父親嚴格要求,不能做的事很多,不能接觸的人更多,沈承海總沈著臉嚴肅地教訓他:他身體裏流淌著邪惡的基因,一不小心就會將他吞噬。

所以他必須要按部就班地和既定的人接觸,與一切可能引發叛逆的行為絕緣,他是沈家最公正嚴謹的一份試卷。

可什麽是邪惡的基因?

年少的他總也琢磨不透。

一切在高一那年有了答案。

一個塗著鮮艷口紅的女人出現在了學校門口,見到他後,縱使帶著細紋仍漂亮的奪目的一雙深邃眼睛瞬間亮了,柔柔地喊他:“小堂。”

她叫趙見盈,“你看”她把手機屏幕中的照片拿給他看,是舊雜志上的模特圖,那時的她正年輕,意氣風發的模樣被永久地留在了紙頁中。

可惜數量不是很多。

因為她後來和人戀愛,未婚先孕,執意地生下一名男嬰,出聲沒多久就被孩子的父親帶走,而她的模特事業也因這段段的兩年告吹,她灰頭土臉地回了遙遠的南方家鄉,一晃就過去了十幾年。

“可是媽媽還是沒忍住,想來看看你。”

趙見瑩如是說道。

她自稱媽媽。

十七歲的沈崇堂和第一次見面的生母面對面坐著,咖啡館的冷氣開得很足,胳膊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沈崇堂知道這就是父親口中所說的一般的邪惡基因。

可趙見瑩實在溫柔,那雙和他相似的深邃眼眸中盛滿了悲傷和喜悅,真奇怪,覆雜的情緒全都堆砌在她的眼中,直讓他心臟揪起,難以呼吸。

從十七歲的夏天開始,趙見瑩開始每個月兩次出現在他的學校門口,人群中他們默契的裝作陌生人,在轉角的小巷他會坐上趙見瑩的車。

各種各樣光怪陸離的娛樂場所,沒見過的展覽,沒聽過的搖滾樂曲,在那一年中在他貧瘠的生命裏噴薄而出。

夏天結束的時候他收到了一本童話選集,老舊的裝幀,拿鮮艷的包裝紙細細包好,趙見瑩笑吟吟地說:“這是媽媽買來準備哄你睡覺的。”

沈崇堂睡前撕開鮮艷包裝,裏面的故事無聊幼稚,並不適合他現在的年紀,可能他小時候會喜歡吧,他這麽想。

冬天還未來臨時,趙見瑩又送給他一件新的禮物,一條針腳細密的白色圍巾,沈崇堂在學校見有女生在下課的時候偷偷的織,可都沒他手中這條精致。

趙見瑩伸出手,指尖有磨出來的繭子,“媽媽可是練習了很久,這是最完美的一條。”

沈崇堂把圍巾抱在懷裏,即便最後一次也沒戴,還是被他放在盒子裏好好珍藏。

他頻繁的外出終於引起了沈承海的懷疑。

再出校門父親的心腹管家老楊便會在校門口等待,周末他有了學業之外的任務,開始代替或跟隨父親游走於各類名利場。

而宋汀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一個背負罵名的私生女,仿佛是站在陰暗處的自己。

事情在他有次逃課後暴露,老楊看到趙見瑩送他回校,回家後他被叫到沈承海的房間。

“你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嗎?”沈承海坐在書桌背後,盡管兩鬢斑白卻威嚴無比,是最嚴苛的父親。

“她背著我私自生下你,就是為了要挾沈家給錢,要不是你母親心軟同意把你接回家,你跟著她能有現在的生活?”

“你以為沒了沈家長子的身份,她現在會找上門來?”

沈崇堂不信,那一聲聲的小堂,裏面包含了愛意,怎麽會是假的,他要去問個清楚,卻被沈崇明關在房間,寸步不離。

房間的燈壞了,沒人來修,在沒日沒夜的黑暗中,意志開始搖擺,他開始懷疑。

他一直敬愛的父母是真的愛他嗎,高中才找來的生母究竟懷揣著怎樣的心情,得知他身上流著一半骯臟血液的話,那些奉他如明月的同學朋友又會作何表態。

他突然想到了宋汀。

為何他總控制不住被她吸引,原來他們本來就是被世俗排斥的同類。

他又突然害怕起來。

宋汀會如何看他?

高高在上拯救他人於水火的人也是這麽低賤的存在。

所以沈承海說的沒錯,那些潛藏在水底的汙濁本就不該浮出水面。

他站在沒有開燈的房間,幾乎就要妥協。

直到清晰的門鎖轉動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

門被人悄然打開,燈光如流水般傾瀉進來。

他看到宋汀站在昏暗的走廊,目光如琉璃般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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