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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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呼嘯了一整天的狂風,奇跡般地在深夜靜止下來,周圍沈寂地如粘稠沈重的泥沼,就連空氣都是稀薄的。

大路上只有路燈亮著,一輛銀色的車孤零零在路上行駛著,宋汀雙手緊握方向盤,近乎麻木地按照導航作出本能反應,半個小時的車程竟有那麽長,到達醫院才有了熱鬧氣息,盡管這熱鬧是用眼淚悲痛才換來。

手術室亮著燈,門口站著趙燁和萬榮的一些高層,每個人神色凝重,宋汀站在樓梯拐角沒有走過去的勇氣。

“宋小姐。”一道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叫住她。

宋汀回頭,看到也是剛剛趕來的沈家夫婦及小兒子,叫她的是黃嵐,此刻這個想來雍容得體的女人,頭發淩亂地披在腦後,平靜神色已經被驚慌失措覆蓋,在她看到手術室上亮著的燈時,布滿血絲的眼睛立刻通紅。

而跟在他們身後的沈崇明此刻已經蹲了下去,失聲痛哭。唯一算得上冷靜的是沈承海,他面色凝重,挽著黃嵐在椅子上坐下來,甚至都沒有看到宋汀。

趙燁聽到動靜,強忍著眼淚過來和沈老爺子交代情況,看到宋汀怔怔站在樓梯口,還不忘順手拉了一下她,宋汀這才邁動了僵硬的腳步。

她們如原定計劃昨日從江城回臨仙,行駛到一半,沈崇堂稱有事讓他們先回,自己駕駛車臨時改變了路線。

等再回來時臨近夜晚,連日的陰天大風天氣,剛入夜天地就一片昏黑,路況本就難走,加之路過一段盤山公路,轉彎處對面駛來一輛卡車,司機疲勞駕駛路線偏離,沈崇堂只得改變路線,卻被卡車避至懸崖邊,轎車在瀝青路上留下一道緊急剎車印,卻還是不幸跌下了懸崖。

雖是冬日,但山中植被茂盛,車子受損嚴重,人從外表上來看並無大礙,只有一些擦傷,但頭部受到撞擊陷入昏迷。

卡車司機被驚醒,慌亂間逃跑,以為只是對面轎車自己失誤,本不想管,但越走越心慌,在離開事發現場一個小時後才忐忑報警,耽誤了最佳救援時間,現人已經被拘留。

得知沈崇堂於一個小時前到達醫院,沈承海眼睛攫住趙燁,“他改變路線做什麽?江城的會議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他坐在醫院的椅子上,仰視看著趙燁,卻充滿了壓迫感,讓向來游刃有餘的趙燁也緊張起來,他吞咽了一下口水,“這,這我也不太清楚。”

宋汀站在趙燁身後,沈沈地看了他一眼。

沈承海冷哼一聲,沒有繼續追問,宋汀看到他和黃嵐的挽著的手,即使身份尊貴保養得當仍有了這個年紀的皺紋,像一對尋常人家為兒子擔憂的父母,雙手交握在一起不明顯地發著抖。

宋汀撇開眼,跟隨趙燁坐在了走廊深處,看著手術燈不知疲倦的亮著,她被那盞燈定住,呼吸又變得困難,眉心痛苦地皺著,垂在凳子上的手指尖又陷入掌心,靠著絲絲的痛感才能保持冷靜。

這次沒人能發現她的小動作,並強硬展開她的手心,看著那點微不足道的紅痕皺起眉頭,仿佛那是什麽不得了的傷口。

趙燁看她狀態不對,持續地小聲叫她,才讓她回過了神,她不再盯著那盞燈,而是逃避地將臉埋進臂彎,恍惚間聞到了似有若無的烏木氣息,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宋汀惶惶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回了心臟。

她又打開手機,盯著那則房東發來的信息,在虛無縹緲的氣息、恍然的信息裏汲取沈崇堂的身影。

回憶紛至沓來。

高中時自沈崇堂說“不熟悉”後,兩人就形同陌路,學校或者宴會碰到,也是隔著鴻溝各自不予理會,事實上大她兩屆的沈崇堂也確實沒多少和她相處的契機。

直到她因邵茵被趕出住家,臨時住在混亂的街道旅館時,她為了去找由於考研而要轉租的學姐,誤入了周邊學校的華人聚會。

那場聚會位於市郊的一棟四層別墅,宋汀轉了三趟公交才在天黑時趕到,別墅內燈光迷幻,每個角落都站滿了人,宋汀好不容易才在二樓的房間外找到學姐。

此時的學姐已經喝多,亮片眼影如沈醉的海洋,睜開的雙眼裏也不甚清醒,甚至忘了她的來意,在宋汀湊到她耳邊重覆第三次時,才恍然大悟地想了起來。

“哦,你是來找我租房子的。”

“對。”宋汀被路過的人飄來的煙味,嗆得咳嗽了兩聲,掩著鼻子好聲好氣地提醒她,“前天聯系你,你說房子還在說今天能看房子。”

雖然看學姐的情況原定看房的計劃註定泡湯,但她還是提醒道。

“唔——”學姐皺起眉心,閉著亮閃閃的眼睛思索片刻,突然跟她道歉,“不好意思啊,同學的妹妹突然要來,我準備轉給她了。”

宋汀看著一臉迷醉的學姐,明明已經在電話裏和自己做了約定,卻臨時反悔,就這麽輕描淡寫地反了悔。

她看了一眼手機,最後一班公交車於十五分鐘後發車,現在還有充足的時間趕去公交車站。

可宋汀不甘心,想再求一下學姐,說自己實在沒有辦法,沒有相熟的人,沒有充足的錢,而那個破舊的旅館實在不是安全居所。

但她喉嚨哽著,察覺到自己被年輕的自尊心阻礙,便狠狠地掐著自己的掌心,睫毛顫抖地垂了下去,盡量大聲地求道:“學姐,拜托你,我真的很需要這間房子。”

看到無動於衷的學姐,她咬咬牙又補充道:“我已經找了很久,實在是沒辦法……”

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一個輕佻的在她身後響起,“餵,讓一讓。”

宋汀像突然清醒過來,下巴緊繃地回過頭,看到一行人,剛剛拍她的男生看到她微紅的眼睛和清麗地臉頰楞了一下。

起初由於走廊燈光幽暗,宋汀並未註意到站在人群中間的沈崇堂,直到聞到一絲若有似無的烏木氣息,她惶然擡頭看到沈崇堂高大淡漠的身影,在迷幻的燈光下沒什麽表情地看著她。

羞恥心瞬間將她吞沒,她沒再去求學姐,也沒理會一群好奇看向她的人,冷著臉轉身下了樓,在搖滾音樂中隱約聽到一道低沈的嗓音問,她怎麽了?

宋汀沒回頭,她奔跑出那棟浮華熱鬧的聚會,在夜間的路上奔跑,勉強趕上了末班公交。

而在她回到破敗的旅館時,絕望的情緒才後知後覺地襲向了她。

所以第二天接到那通自稱是房東的電話時,就像是遇到了救星。

此時那顆救星卻躺在手術室內,生死未蔔。

惶恐等待的漫漫長夜最難熬,走廊盡頭逐漸透露出魚肚白,一輪初生的太陽正從雲邊升起,連日的陰霾都被這輪金光驅散。

仿佛太陽也在預示希望,在那輪太陽逐漸變紅時,手術室終於打開門,主治醫生疲憊卻欣慰表示,病人已經脫離生命危險。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支撐了一晚上的黃嵐在此刻終於還是沒忍住哭了出來,沈崇明抱著她將臉埋進她的懷裏,母子倆借此慰藉。

醫生表示沈崇堂現在還現在昏迷中,需要休息,也讓熬了一晚上的眾人先回去休息一上午,下午再來。

黃嵐在沈承海和醫生的雙重規勸下還是同意回家,趙燁把所有人送走後,準備待在病房外等下午有人來接替。

宋汀出了醫院並沒有急著走,而是到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一些三明治和牛奶,結賬時僵硬的手指沒能拿穩,牛奶瓶掉了一地。

由於便利店開在醫院門口,收銀員小哥見慣形形色色各種各樣的病人家屬,並沒有顯示出半點不耐煩,反而蹲下身幫她一起撿起四散的牛奶,溫熱的牛奶瓶上卻濕漉漉一片。

小哥驚訝擡頭,看到懷裏抱著幾瓶牛奶的宋汀不知道什麽時候哭了。

宋汀提著裝滿食物的塑料袋,拿著收銀小哥給的衛生紙,仔細的擦了一下臉上的淚,才又進了醫院。

病房外,趙燁已經歪在椅子上睡著了,宋汀本沒想吵醒他,只把塑料袋放在他旁邊,瓶子相撞的悶鈍聲卻讓他揉了揉眼睛醒了過來。

看到凳子上的食物,趙燁到了一句謝,又勸道:“宋小姐,你趕緊回去休息吧,一有情況我會通知你的。”

走廊人已散盡,宋汀坐在了凳子上,和他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定定地看著趙燁,輕聲問:“他為什麽要改變路線?”

趙燁下意識回避她的目光,宋汀沒有逼問,只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等待他的答案。

猶豫了幾秒鐘後,趙燁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卡片上面放著一個金黃色禦守。

宋汀沈默一瞬,伸手接了過來。

是一個金運守。

蓉城月逢寺據說很是靈驗的禦守,不過她隨口的一句遺憾。

禦守的邊角沾上幹涸的血跡,和精巧的紅色中國結混在一起,又很快被眼淚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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