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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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就從那條小覃河說起吧。

宋汀問沈崇堂想聽什麽,沈崇堂如此作答,坦然到不像是偷聽別人語音的人,讓宋汀懷疑江依婷口中,那個酒後失態的沈崇堂是否真的是杜撰。

她突然不敢認真去探究,轉過身走在前面,自顧自說起來。

蓉城不足五千平方公裏,整座小城被小覃河環繞,說是河,不過是一條排水溝,只不過兩岸種滿垂柳,修繕了可供周邊居民散步游玩的公園,是蓉城人最愛去的地方,夏天乘涼,冬天賞雪。

幼兒園到初中都坐落於這條河的附近,所以即使她從小到大搬了多個出租屋,上學路上都繞不開這條河。

從小學起她就背著書包,沿著春夏秋冬不同的季節,走了將近十年。

“你自己上學嗎?”沈崇堂的聲音落在身後,清清淺淺的。

“是啊。”宋汀轉頭看他一眼,繼續說著。

說來神奇,蓉城人好像沒有什麽危機,家家戶戶放任小孩自己上學放學,只要孩子能按時回家吃飯就行。

所以她在蓉城沒有什麽特殊。

小時候放學會和同學去小賣部買汽水,攢錢去公園劃船,暑假在假山上晚上兩個月的捉迷藏也不覺得乏味。

但再長大點就不行了。

隨著智能手機的普及,電視上外面的世界日新月異,蓉城小小的樂趣便顯得乏味了,填不滿初生少年心中的渴望。

除了初中那次競賽她和楊文怡一起來了趟臨仙,在中考完的暑假,她們一群小夥伴攢錢背上零食坐上火車,來臨仙的游樂場玩。

沈崇堂聽得認真,在她說到有關臨仙的事物時,還掀起眼思索起來。

“就是天北區的那個游樂園。”宋汀歪著頭和他解釋,也仔細地回憶了回憶,“我記得那天是大暑,游樂園不知道為什麽放了煙花,我們待到很晚,差點錯過火車。”

“游樂園周年慶。”沈崇堂突然開口。

“嗯?”

”我也去了。”他被賀凡他們拉著去的,當時覺得百無聊賴,煙花也看得乏善可陳,現在想來人生每一個選擇在冥冥中都已註定,他突然信起了命運,“看過同一場煙花。”

“我們算不算早就認識了?”

他眼神單純,宋汀怔忪一瞬,失笑道:“我得問問朋友同不同意。”

“麻煩你通融。”沈崇堂也為自己的無理發笑。

從臨仙回來後,他們質樸的同學情誼漸漸變質,等一個暑假快要過完,身邊已經有朋友悄悄拉起了手。

“那你呢?”

“嗯——”宋汀想了想,笑著說:“有人跟我表白了。”

“朝岐?”沈崇堂問。

宋汀“撲哧”一聲笑出來,伸出手在自己肚子附近比劃,“他也就到我這吧。”

沈崇堂挑了挑眉,沒再追問那個不知名的告白者。

他們腳步輕慢,不知不覺走到了天緣寺的圍墻,隱藏在茂盛灌木中的祠廟突然“咚”地一聲敲響了準點鐘聲。

天緣寺臨近臨仙江,近些年開發了索道的項目,逐漸成為了一個打卡的景點,寺廟原本的屬性逐漸減淡,現在很少再有人來天緣寺祈福誦經。

“蓉城有個很出名的寺廟,月逢寺。”宋汀指了指寺廟古樸的屋檐,問沈崇堂,“你聽說過嗎?”

沈崇堂搖頭。

“真的很有名。”宋汀強調,“據說月逢寺求的好運禦守很靈驗,只可惜我小時候不信這些。”

“現在信了?”沈崇堂問。

宋汀點頭,她來臨仙後的幾年,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小時候大家紛紛去月逢寺求簽求禦守,她當時懵然不覺,對這種行為多有不屑。

一定是那時候惹了神明厭煩,才導致之後的生活才愈發倒黴。

“那現在也可以去求一個。”沈崇堂看她剛剛還揚起的眉眼此刻耷拉著,心臟被晚風輕輕撓著,聲音不自覺放輕,“我陪你去。”

“再說吧。”宋汀笑了笑,沒有當真。

“是有什麽心願想要完成嗎?”沈崇堂又換了一個問法。

宋汀邊走邊想,空氣中的花香不知道什麽時候濃郁起來,街對面藏在寺廟後的舊小區不高的欄桿上,開滿了一簇疊一簇的淩霄花,明艷似火地開在晚風中,斑駁破舊的墻壁也沒能抵擋住欣欣向榮的力量。

矮層樓房裏每家每戶亮著燈光,偶然能看到一點身影從窗邊而過,和宋汀曾經想象中的一樣,燈光滅了可以隨意打開,而播種的鮮花每年會如約綻放。

“買房子。”宋汀說完用一副沒想到吧的神色看著沈崇堂。

沈崇堂從她收回的目光看過去,夜幕下平靜亮著燈光的舊小區。

“小時候總租房,每一個房子都住不滿兩年。”宋汀平靜地陳述,仿佛說的別人家事情,“我媽喜歡種花,每次都等不到第二年花開我們就要搬家。”

“所以我曾經想買一個有院子,能隨便種花的房子。”

“但我媽現在也不需要了。”

宋汀沒說的是,當初和楊文怡被接到臨仙,她曾經成功從南山跑出來一次,但跑出來才發現自己沒有能去的地方,只好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不知不覺就進入一個售樓大廳。

售樓的姐姐非但沒有把她趕出去,而是拿她練習認真講解起來,十六歲的宋汀很配合地問了很多問題,還填下了表格。

那是臨仙曾經為數不多低樓層的新房,一樓帶有院子,官方概念出圖極盡美好,暖融融地燈光打在小而美的花園中,宋汀看的眼睛一眨不眨。

售樓姐姐很給面子的,在宣傳頁上給她計算平方和價格,宋汀迷迷糊糊看她拿著計算器劈裏啪啦一通計算,得出首付價格——

兩百萬。

宋汀手中攥著寫著價格的宣傳頁坐在中央公園,在晚霞即將退潮之際,被宋維明的司機找到,門打開,是楊文怡哭紅的雙眼。

上車前,那個皺巴巴的宣傳頁被她遺落在了熙攘的公園。

路過一條巷子,前方亮起紅燈,宋汀停在路口,潮熱晚風毫無章法地吹過來,將她的胸腔也吹得皺巴巴,像十年前的那張宣傳頁一樣茫然地在原地打轉。

“那你呢?”沈崇堂沈默良久,又問她,“你媽媽喜歡家裏有花,那你喜歡什麽?”

宋汀回頭,沈崇堂正專註地看著她,硬朗的輪廓被紅燈的光暈勾勒,沈穩又深情地,神奇地將她的褶皺熨平。

她不愚鈍。

知道沈崇堂暗藏在問話下的潛藏意思。

無非是要投她所好。

宋汀卻突然起了作怪心緒,趁著綠燈亮起,兩步踏著上前,胡言亂語起來,“喜歡擡頭就能看到月亮,低頭就有池塘,沒事兒就在池塘邊撈月亮捕魚。

“喜歡雲朵任我差遣,我說停下就停下,我說下雨就下雨。”

沈崇堂很快走到她身側,低聲笑了一下,笑她的天真孩子氣。

宋汀心情也莫名好了起來。

路過一家臨街開著窗的飲品店,寫著冷飲單的小黑板上亮著小燈泡,沈崇堂隨意一瞥,讓宋汀在路邊等一下。

店員是打扮時髦的女孩,見他一身正式西裝來買飲料楞了一下,看到男人身後靜靜站立的女孩,會心一笑。

沈崇堂很快拿來兩杯飲料,幾秒鐘的時間透明杯身已經沁滿小水珠,宋汀接過來,她嘮嘮叨叨講了一晚上,才發現早就口渴,碎冰輕撞,青提甘甜沖淡烏龍的澀,清清爽爽地緩解了夏夜的悶。

“謝謝。”宋汀像幾年前一樣對他道謝,卻忍不住去用餘光打量沈崇堂,腳步自然慢下來,落後沈崇堂半步。

路過街邊公園,路邊的人行道上豎立著幾個矮石柱,她走著神腳下被障礙物一絆,依照慣性朝前撲,手中的青提烏龍也潑灑幾滴。

沈崇堂很快反應過來,左手扶住她的手腕穩住杯子,右手順勢握住她的腰,生生將她穩住。

他低頭瞧她提到石柱的腳,只有潔白的鞋面一道劃痕,仍是有些不滿地教訓道,“好好看路。”

宋汀自知理虧,沒有反駁。

沈崇堂仍是不放心一樣,直接抓起了她的手腕,帶著她往前走。

只是沒走兩步,那雙手就向下握緊了她的手掌。

回程路上再次經過開滿淩霄的舊小區,從小區門前經過時,才發現葳蕤藤蔓下散落一地的殘花枝葉,原來已經到了淩霄花期的末尾。

宋汀頓覺可惜,踮起腳尖伸手碰了碰垂下來的一朵兒,沈崇堂回頭,突然手臂一伸,從花叢頂端摘下來一串,那一串夕陽在他手中顫顫巍巍送到宋汀眼前。

“哎——”

“幹什麽呢你們?!”

門口納涼的門衛大爺,突然嘹亮地喊了兩嗓子,手中的大蒲扇指著違法亂紀的兩人,橫眉豎眼邁著大步就要過來訓斥。

宋汀心裏一驚,有種小學時跟同學偷摘別人家葡萄被逮住的慌張感。

手臂卻突然被牽動,沈崇堂抓緊她轉頭朝前奔跑起來,風快速從耳邊呼嘯而過。

沈崇堂的皮鞋踏在馬賽克地磚上發出清脆有規律的噠噠聲,宋汀淩亂地腳步逐漸步上他的軌跡。

熙熙攘攘的十字街口,他們趕在最後三秒的紅燈甩掉了身後的大爺,宋汀回頭時不小心撞到路人,呼吸急促地連一句道歉都說不出口。

餘光裏是路人氣憤的抱怨,和大爺懊惱的臉。

宋汀卻突然笑出了聲。

顛簸地腳步繼續,沒人說停下,宋汀看到沈崇堂唇角勾起的笑,和被汗水浸濕的眉眼,像個少年一樣意氣風發。

一路跑回美術館停車場,展館已經熄燈打烊,玻璃幕墻被遠處的燈光映照地泛著星光,像條流光溢彩的河流。

高大的灌木叢前,沈崇堂突然轉身停下來,宋汀直接撲進他懷裏,他腳步向後趔趄一下才穩住。

肺裏灌滿涼風,宋汀大口喘著氣,心跳如擂鼓。

沈崇堂突然抱住了她,雙手將她抱緊,聲音低低從宋汀頭頂傳來,“你心跳好快。”

宋汀心臟不僅跳得快,還酥酥麻麻難以緩解,但還是嘴硬道:“你也不差。”

他低促地笑了一下,然後分開些距離,垂著頭靜靜看她,然後把一只拿在手中的淩霄花塞到宋汀手心。

“我能不能……”

他話說一半又氣餒,將頭輕輕垂在宋汀肩膀,宋汀拿著花的手貼近了他的胸膛,沒說完的話被心跳宣洩出來。

“可以。”她喃喃道。

一滴汗順著眼睫落入眼眶,她下意識閉了下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宋汀只能聽到雷鳴般的心跳,沈崇堂灼熱的呼吸離開了她的脖頸,下一秒卻又猛地奪走了她的呼吸。

她嘗到了沈崇堂唇上的青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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