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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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中午的時候,我回到學校。

校門緊閉,我在門外轉了兩圈,沒想好該以怎樣的面貌走進教室。

恰如此時,少年忽然從教學樓裏奔了出來。我低下頭,以為他會問我點什麽,誰知沒有。

他對我說:“你等我。我去找保安給你開門。”

他穿著藍色的校服,跟在我身後兩三步的地方。我隱隱約約覺得尷尬,但沒心情過多介懷,我仍被那醫生的言語沖擊著。

布滿消毒水味道的房間裏,他沈吟著問:“他吐出的鮮血是什麽顏色的?”

“暗紅色。”我回答。

“他——持續這種情況多久了?”

我怔住。似乎從一開始,他的身體就不怎麽好,咳嗽時斷時續,但他並未言明,我也無暇多問,就這麽斷斷續續持續許久,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

“如果,我是說如果——”醫生說,“不是我不負責,而是我秉承一個嚴謹的態度。我要告訴你——”

他頓了頓,“有可能是肺癌。”

“你趕緊帶病人過來醫治,對癥下藥。雖說現在治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總好過不做幹預,束手無策。”

我長久地陷在回憶裏,上樓梯險些絆倒。阮遐擡手準備扶我,看我自顧自地穩住了身形,他那懸空的手僵著,半尬半尷地落了回去。

“身體怎麽樣?”他問我。

我以為是上次喝多了跟他把我爺爺的事也胡咧咧出去了,不由得狠狠給自己耳光。我敷衍地“嗯”了兩聲,並道:“他……不太——但——”

阮遐打斷我擠牙膏般的自說自話:“我是問你。”

我擡起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他。良久,我幹笑兩聲:“好了,完全好了。”

-

我懷著沈重的心情走回家裏。

我能想象出昏黃的房間裏,到底是怎樣頹唐的景象。

院落的梅花也蔫頭耷腦,搖曳著細嫩的枝杈。

我懷著疲憊的心,推開房門,卻赫然之間捕捉到暖洋洋的光。

桌子上擺著飯菜。我微微試探——熱的。我屏住呼吸,目光循著聲音的源頭看過去——視野盡頭,老人拖著盤子,邁著蹣跚的步,緩緩走了過來。

恍然間,我覺得並不真實,有種置身夢境的感受。我大幅度地睜眼閉眼,讓夢醒來,又期待夢境永不結束。

——這不是夢。

我竊喜地得出了結論。

祖父幹瘦的臉上露出一個誇張的笑容,慢吞吞挨著凳角坐下,一時間臉上縈繞著躊躇的神態“最近——還好嗎?”

我疑心是早上曠課的事被班主任告知他了,轉念一想,我是借口身體不適請的假,加上昨天低血糖暈倒,可謂理由充分。家裏又沒個像樣的電話機,為了省錢,電話費都不知道斷交多少年了——

於是,我把他突如其來的問候判定為對我的關心。聯想到白天醫院的經歷,眼淚剎那間蓄滿眼眶。我裝作揉眼睛,飛快把淚水甩掉。捋了捋頭發,無所謂地說道:“沒事啊,挺好的。”

我看著他,“只要你好好的,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我想得到他的回應,但我又害怕得到他的回答。我垂下眼瞼吃飯,不去看他的表情。我聽見他咳嗽了一陣,每一下都像榔頭錘在我的心臟上,鮮血迸出。他平覆了好一會兒,我去給他倒了杯水,他順了順氣,這才舒緩下來。

他小心地問:“最近學習怎麽樣。”

我僵住,筷子攪著稀飯,“怎麽開始關心我了?”

他說:“要好好學習。將來考個好大學,有什麽想考的大學嗎?”

我說:“不知道,但大概就挑個北方的一本讀吧,讀完之後就業,然後不靠別人,我自己賺錢養咱倆。”

他蒼老的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別待在北方了,去南方吧,南方好大學多呀。”

我不吱聲了。

“最近是要月考了嗎?”

我抿著嘴,點了點頭。

“好好考呀,考好了,我有獎勵。”

我笑了出來,“什麽獎勵?”

“你得考好。”

“怎麽才算考好?”

“我記得你上次月考才考了五百三十來分吧?”

“嗯。”

“那你這次……考到六百以上吧。”

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奇怪。莫名其妙低落,又莫名其妙亢奮地想仰天大笑。

於是我憋著笑,在日記本上寫到——他想讓我考上六百分。

我不一定能考的上。

但我……努力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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