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淺予深深,長樂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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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予深深,長樂未央

次日是個陰雨天,雨不停地下,老師正在講林覺民的《與妻書》,但聲音似乎被雨聲掩蓋,似有若無,裊裊不由想起之前伯嶸和她說:“梅雨紛紛讓人有種想裸奔的沖動。”她不由失笑,擡頭卻看到杜嬋正在與身旁的人說著什麽,那一瞬間,什麽也聽不進,什麽也看不到,裊裊只覺得耳朵裏充斥著她們的歡聲笑語,腦海裏是她們得意的嘴臉,那嘴臉慢慢變形,那聲音格外刺耳,之後,裊裊覺得自己似乎會讀心一般,她們的嘴並沒有張開,但裊裊聽到了她們數不盡的奚笑聲。雨越下越大,心中的火隨著地底的水花一樣不停地往上躥。

突然,裊裊掀翻了桌子,與此同時,天邊驚雷乍起。所有人都楞住了。她起身便往教室外走,大家都怔住了,沒有人覺得綿羊也會像獅子一樣發怒。她終是狠不下心傷害別人,只能通過折磨自己減少心中沈重的負罪感。路過鄭江的時候,他站了起來緊緊拽住了她的手腕,裊裊回頭看見是他,拿起了他桌上的筆狠狠刺向了他的胳膊,一陣吃痛下,他捂著胳膊坐了下來。

雨點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這是我們背過的詩。裊裊想。

好想跳下去啊,躺在雨水中,白的夾雜著紅的,一定很唯美吧。這個念頭剛一冒頭,伯嶸的話便強勢地吞襲著這個想法,“裊裊,我們以後會一起去看富士山,去斯裏蘭卡的平原徒步,去看企鵝,去看極光,去做一切我們想做的事。也不知道以後的時間夠不夠花,還得賺好多錢呢。”對啊,我還有好多事沒做呢,該跳下去的也不是我啊。

裊裊往樓梯那邊跑,身後聽不清有幾個腳步聲,但一個女聲響起,裊裊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事到如今,她竟然還覺得杜嬋還是曾經的杜嬋。“鄭江,她沒有假條,出不了學校的,讓她一個人靜一靜吧。”

對啊,天地之大,我又可以去哪裏呢?天地為爐,誰不是在苦苦煎熬呢?

傾盆大雨之下,裊裊在操場上狂奔,從前跑半圈就會累的身體,如今卻感覺還有無窮的力氣。但終究是缺乏鍛煉,伴隨著天邊轟隆一聲巨響,裊裊受不住跌坐於地。一陣陰影立馬籠罩她。她轉過的頭又轉了回去。

“你以為是誰?”鄭江的聲音冷冰冰的,似乎在嘲笑她的愚蠢。裊裊沒有說話。

“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他的聲音開始充滿了怒氣。“你以為自己這麽做有什麽意義嗎?”

真想暈啊,暈了就不用這麽難堪了,身體怎麽這麽好啊,裊裊扶著地想站起,不覺又感覺身體怎麽這麽差啊。

風雨交加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裊裊的身上濕漉漉的,被雨淋濕的衣服格外沈重,寒風刺骨,不禁打了個寒戰,她依舊一言不發,只有閃電和轟雷證明著時間在流逝。

怎麽這麽狼狽啊,裊裊不覺有幾分想笑。她偶地低頭看見了血,許是剛剛摔到地上破了皮,翻開手仔細一看,手掌處有四個深到肉裏的指甲印,而指甲中也盡是血。

氣象沒有一點轉變的跡象,而她的痛苦也並沒有讓其他人感覺到一丁點的困擾。裊裊在心中唱起了歌,“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這首歌經久不衰,她想起自己和兩個人唱過很多遍。

那天天色暗成深藍,似乎在訴說著寂寞與悲傷。他們在玩一種游戲,兩人用一本書裏出現的人物的語言聊天,不限章節,如果有一個人接不上來,就算輸。那次的書是《傲慢與偏見》。裊裊正說著:“你的傲慢原本沒什麽,可誰叫你傷害到我的自尊心了呢。”話還未說完,豆大的雨點落到人的臉頰,她和伯嶸匆忙躲到了樓梯間,相顧無言又笑了起來。“這雨下得可真惱人。”裊裊散了散頭發笑著說。伯嶸情不自禁的說:“我正沈浸在喜悅中——沈浸在一個漂亮姑娘那一雙清澈的眼眸中。”裊裊面色有些發燙,又怕自己自作多情,畢竟那好像也是裏面的詞,便說:“可以不用演了。我已經輸了。”“你會唱歌嗎?我想起來一首歌。”“這樣啊,那我唱給你聽啊。”“不要捧殺我。”“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炊煙……”“是的,就是那首。”

而對鄭江,還是更遙遠的從前。小時候的鄭江是很調皮的,也多了幾分有趣。他們到院子裏玩,碰巧看到一棵枝杈很多的樹,他想著武俠小說裏的人物都會飛檐走壁,爬樹對他們而言簡直不值一提,自己如今竟然還沒爬過樹,裊裊看著他不斷變化的表情,慫恿地說:“哥哥一定不會爬樹吧。”

只是沒想到上去容易下來難,他上去還沒過多久,便下起了雨。兩人不由得都慌了,老師才講過下雨不能在樹下躲雨,如今,下雨竟然爬到了樹上。裊裊在下面說話的聲音都帶了哭腔:“哥哥,我馬上去找他們,你等我。”等裊裊帶著一群人回來的時候,樹上已經沒有人了,雷聲陣陣擾人心,屋檐下阿江的聲音宛如天籟。但阿江順著樹幹滑下也破皮了不少。在醫院包紮傷口的時候,阿江說:“別哭啊,男子漢大丈夫,上能頂天立地,下能爬樹摸魚,這點傷算什麽。”“別哭了別哭了,吵人的很,給我唱首歌聽聽。”“快唱快唱。”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炊煙……”

為什麽我恨不起來你呢?裊裊想著,歪頭裝暈,她雙手一攤,身子往後一仰,像鉛塊似的倒在地上。倒地之後,裊裊聽到他嘆了一口氣,說:“你怎麽還這麽倔。”她在心裏想:我其實一點也不倔啊。否則怎麽會裝暈呢。

灰色陰涼的氣息,失重的天空,裊裊害怕長時間閉著眼睛的過程,可瞇眼的剎那,她的視線與杜嬋相撞。煙雨朦朧,她看不清杜嬋的神情,但心中仍忍不住“咯噔”一下。

到了醫務室之後,迷迷糊糊的,掛著吊瓶竟真的睡著了。

醒來後,到來的那人是她沒有想到的。

“阿姨,我沒……沒什麽事。”看著薛璨慌亂的神情,裊裊覺得不解,只有一面之緣,我何德何能讓你如此牽掛,如此傷心。

“裊裊,你和伯嶸都是可愛又可憐的孩子。”

“阿姨,你怎麽了?” 薛璨握著她的手,她的眼眶紅腫,宛如一片破碎的晚霞。

裊裊看出薛璨幾次想說又止住了,但終究還是開口了。她淺淺地說著,裊裊默默地聽著。

“我有個妹妹,我當初不知道伯嶸為什麽那麽討厭她,討厭到甚至……當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遲了,我過去的偏見與不理解在我們之間挖出了一條深深的溝壑。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或許是和你遇見開始,他才沒那麽陰郁。他開始慢慢和我講你的溫柔與關懷,他說,你像春天裊裊的暖風,一直吹到他心底。”

裊裊覺得薛璨的意思中暗含著自己的存在是伯嶸活下去的動力。那一幕,就像雕版印刷一樣深深印刻在裊裊的腦海。

裊裊擔心伯嶸的考試,故而一直沒給他打電話,可阿姨還是來了,但只有阿姨來,她看向阿哲。阿哲看出了她的疑惑,說:“老師那有家長電話,硬要人打一個,我想著你應該不希望你奶奶知道,我媽知道也代表你奶奶知道了,就給他媽媽打了。”

說著偏過了頭,故意無視她感激的神情,“幸好老師給的表是全年級的,否則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

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太陽懶洋洋地升起,猶如熔金的液體洋洋灑灑落入裊裊的被窩。“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啊,誰啊,好煩啊,裊裊一邊想手卻摸到了枕頭下的手機。

“裊裊裊裊,8分,第一次8分啊,我太高興了。”對話的那頭是沈伯嶸,每天持之以恒的練習,除了吃飯睡覺鍛煉以外的所有時間都用上了,為了彌補之前的不足,他日日六點起,晚上十點睡,自律得痛苦且幸福。後來,他開玩笑般告訴裊裊:“我不想讓你失望,況且自古功名屬少年。”

很久以後,裊裊知道了一個故事,那一年的冬天,要把人凍成冰塊的冬天,由於自己在家學習效率不高,他總是去市圖書館學習,路途不近不遠,伯嶸猶豫著要不要就放松一天,可自律是一種習慣,他害怕自己的一次懶惰會成為之後再次墮落的借口。猶豫了好久,他跳出了被窩說:“啊——死了也要去。”

呼出的氣在空氣中凝結成了白霧,連呼吸都帶著寒意,他感覺自己像是要去朝拜的信徒。中午出來吃飯的時候,他被白雪晃了眼睛,擡頭看見太陽的剎那間,淚水不自覺地就流了下來,說不清道不明。

後來,伯嶸去了美國,而裊裊讀完了高三去往了日本。

裊裊問過伯嶸希不希望她去美國,可伯嶸聽出了她漫不經心中的認真,他說:“你對我從來沒有什麽虧欠的地方。我知道裊裊想去哪兒不想去哪兒。我選擇美國是我想去,而不是因為想逼迫你去。”他從來就那麽懂她。

那一刻,裊裊想起他曾經說的一句話。那時她不喜歡鍛煉,他在她旁邊幫她控制速度訓練跑步,突然,一顆小石子絆了一下他,裊裊想停下等他,只聽他趔趄著說:“你不要回頭,要一直往前跑,等著我來追你。”“好”裊裊在心裏想,這樣想著一股無名的力量湧上,她感覺自己健步如飛,伯嶸在後頭喊:“裊裊,你跑得太快了,但是,我也能追上。”身後,疾風襲來。

真是不公平,只準你慢下腳步等我,不準我慢下腳步等你。雖是這樣想,但蜜糖怎麽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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