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楊秀鎖了門，握著掃帚的手還在抖，隔了片刻才想起來把掃帚從手裏扔出去，胸口上下起伏，難以平靜。

“秀兒，你沒事兒吧！”王蘭香看著楊秀的臉色不大好。

楊秀搖了搖頭，平緩了一會兒，才順著走廊往院子那邊走。

王蘭香緊隨其後。

房門被馬銘爵從外面鎖了起來，楊秀拍了拍，從窗戶只能看見院子裏面的人影，看不見發生了什麽。

不過聽著吵吵鬧鬧的話音，人不少。

“蘭香，跟我去後面，如果太亂的話，你就別進去了，回家去吧！改天請你吃飯。”楊秀看著家裏這麽多糟心事兒，也沒心情跟蘭香吃飯了。

“沒事兒，秀兒，出什麽事兒，我們一起解決。”王蘭香清楚，楊秀結婚之後，兩人過得並不容易。

光是兩個人都要出去找活幹，想也沒有在生產隊安安穩穩的強。

“那這樣，如果情況太不好，你去幫我去馬家老宅，把我娘請來。”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楊秀不能讓王蘭香跟著她一起去冒險。

楊秀和王蘭香繞道到後門，院子的大門只是個圍欄，裏面就是院子，能將裏面的場景看得清清楚楚。

一群人在秀兒家院子裏面圍著楊秀和馬銘爵倆剛打的豬圈，而馬銘爵護著豬圈的門，手中拿著挑糞痛的木棍子，一臉戒備的看著這些人。

“這幫人是在打我家豬的主意嗎？”楊秀看著為首的就是隔壁的鄰居，男主人叫李寶治，女主人是從潮屯嫁過來的，叫徐紅花。

之前楊秀他們剛搬過來的時候，倒是和他們見過幾面，但也只是打了招呼，沒有沖突也沒什麽交集，如今就鬧到自家的院子裏來了，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

“蘭香，幫我去找一下我娘，別說太多，就說讓她親自過來一趟，旁的人不用帶。”楊秀知道，事事都靠著娘不好，但是現在她和馬銘爵還真沒本事，把黑的說成白的，把白的說成黑的。

因為在這些顛倒黑白的人眼裏，白黑都是自己恒定的。

唯有讓娘來，才能把公正擺出來。

雖然馬家不是什麽大家族，但是好在世代都生活在這村子中，鄰裏鄰外也還有些面子。

“老公。”楊秀和顏悅色，眉眼彎彎的喊了一句，立刻便有人將大門給她打開了。

不過她的和顏悅色只是看著馬銘爵，對著其他人便是橫眉冷對。

楊秀慢慢走到馬銘爵身邊，看著這些人面容，一個個都記下了。

馬銘爵看見楊秀過來，攬著她的腰肢，將事情說明白是說明白了，只不過兩人離得太近，又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腰上放著他溫熱的大手，耳邊又有他吐出來的熱氣，楊秀耳朵紅得不行，也有點心猿意馬。

但是還是沒有推開他，耐心的聽著他說完。

李寶治家比他們家早一點領了豬，可據說自從楊秀家的豬被接回來，天天叫喚，嚇得李寶治家的豬不吃不喝，奄奄一息，如今李寶治要找他們來換豬。

順便還拿著許書記托大，說是許書記已經得知這件事情了，如果楊秀家不給他們一個交代，許書記就要親自來了。

“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楊秀現在可兇了，馬銘爵都呆了。

她媳婦柔柔弱弱的，什麽時候變性了。

楊秀的兇悍，自然是裝出來的，也算是學出來的。

廠子裏面有個劉大姐，是個老好人，現在三十多歲了，一直是個隱忍和氣的脾氣，偏偏這個年頭誰管得上你好不好，你和氣，就是好欺負，都沒有文化的圈子，可不管你和氣不和氣。

楊秀看了劉大姐的一生，工廠裁員，就因為劉大姐和氣裁了她，之後劉大姐過了幾年苦日子，就去養雞賣雞，一把殺雞刀和剃毛的技術出神入化，人也慢慢轉了性，都知道她不是個好欺負的。

也就是從劉大姐那學過來，楊秀才有能力應對今天這麽兩撥人。

“你們兩個小兩口，飯都吃不上，還敢這麽跟我們叫囂，得罪了人，被生產隊趕出去，別想有好日子！”徐紅花是個欺軟怕硬的能人，早她嫁來村裏面，那是見了有權勢的就巴結，沒權勢恨不得踩上兩腳。

偏偏是這樣，她還在這兒周圍跟一些長舌婦人混得風生水起，很多人都聽她的，不然也不會這麽多人都一起圍過來。

“那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托了鎮裏面的關系，在鎮裏的棉花廠幹活了？這豬要不要不打緊，可這梁子算是結下了，你就盼著我在鎮子裏，一輩子沒出息。”楊秀說這話的時候，可是底氣十足。

她在鎮子裏面做工，這可是大事兒，這關系自然也是普通百姓不敢想的。

聽了楊秀的話，徐紅花往後退了一步。

心思突然有點猶疑不定。

後來想了想，便又鼓起勇氣道：“你少拿你身份忽悠人，今天我是來這裏講理的，這麽多父老鄉親都給我作證。你如果不跟我換豬，這事兒沒完。”

這邊僵持不下，王氏則匆匆走在路上，也就是在這時兒，王氏已經過來了。

看見娘來了，楊秀覺得好像有了主心骨，眼睛一亮，拉了拉馬銘爵的衣角。

馬銘爵看著她亮的如黑寶石的眼睛，一下子幌了神，看過去，才知道娘來了，皺了皺眉頭。

他都這個歲數了，連家長裏短的事兒都處理不好。

馬銘爵有點自責，可楊秀只管顧著高興。

“娘，秀兒又惹禍了，你得幫著秀兒。”第一次撒嬌好使，楊秀便學會了，娘對她可好了，她願意像燕兒一樣，當個小丫頭。

在很大一個層面上，娘和她媽沒什麽區別，只不過現在村裏面都管母親叫娘，她管王氏叫娘，可她心裏面還住著一個媽，兩個人都很重要，只是身份不同。

一個已經死了，只能被埋藏在心裏，一個值得她用餘生去敬愛。

“都是他不好。”看著楊秀將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王氏剜了馬銘爵一眼。

馬銘爵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但是知道娘不會真怪他，一家人居然笑了起來。

然後楊秀就開始給娘講事情的原委。

這一旁找事兒的人可就不樂意了。

沒等著他們不樂意，王氏手腳麻利的朝著徐紅花走去，把她手裏的小豬仔翻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換了就不鬧了，對吧！”王氏朝著徐紅花問道。

“對，換了就不鬧了！”徐紅花為了讓這豬崽子活不下去，已經給他弄得病怏怏的了，只要換了，那麽楊秀家可就少了小半年的收成。

一頭豬可不便宜，如果不是原來家裏養豬的，很少有人家能夠養得起，剛養得又不會，哪裏有人會冒風險。

20元一頭豬，相當於一整個月全家的工資，這如果拋去生活花銷，攢豬錢的話，還真得攢個半年，才能買上一頭豬。

“楊秀，拿咱家豬，跟他們換！”王氏發了話。

楊秀和馬銘爵頓時一楞，小豬崽他們伺候的好好的，又肥又壯，將來肯定會賣個好價！

誰樂意換一個病怏怏的豬呢？

“娘，不能換！”楊秀不想服軟。

馬銘爵也不願意換，搭了一句嘴，“秀兒說得對，娘你再考慮考慮。”

“聽娘的，跟他們換，跟一群沒腦子的人，怎麽扯都扯不明白，她願意當別人的狗腿子，咱們可沒心思跟狗腿子糾纏。”娘這一句話，可是頂著風頭罵人，楊秀一旁聽著，都覺得娘這話裏話外。

比她趕人可是威武霸氣多了！

“行，老公，把咱崽子抱出來，跟他們換。”楊秀手腳麻利，開了豬圈的門。

徐紅花想不明白，怎麽說換就換，還生著王大嬸打嘴炮的氣，豬就已經從自己懷裏面離開，換了個樣子。

已經是楊秀家的那個，健健康康的新豬崽子了。

李寶治看見目的已經達成，趕緊拉了拉徐紅花的衣角，示意該離開了。

“請吧！”楊秀做了一個手勢，送著他們從大門離開。

徐紅花僵持著不走，眼睛直直盯著王氏，被李寶治推攘著離開了。

這事兒鬧到了現在，李寶治也覺得丟面子，尤其是別人說他媳婦兒的那些話，他真是沒法再呆下去了。

等著人亂哄哄的走了，王氏立刻忙活起來，當然不是為了楊秀夫妻倆，而是為了豬崽子。

這頭豬也是沒福氣，被人自小糟蹋，王氏之所以願意換，就是有能力救下它。

豬是她的福運，小時候王氏餓肚子的時候，就是那一口豬頭肉將她從死神手裏拉出來，就是這點念想，讓她年輕的時候沒有死去。

別說她沒出息，天天吃樹皮啃樹根的日子，沒幾個人能過得下去。

更別說，那時候她只是個孩子，可是年節時大鍋飯唯一的一小塊家裏的肉，分給了生病的她。

她就是靠著這口肉活下來，也是為了這口肉養了許多年的豬。

對於養豬，她有感情，也有心得。

一條活生生的命在她面前擺著，她得救。

楊秀和馬銘爵看著娘忙活著，一邊看著一邊學著，馬銘爵會的不少，但是還是第一次看娘救豬，他們都知道，這只豬已經快奄奄一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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