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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以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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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以白露

身旁五兄一夜好眠,江尋卻再沒能睡著。

他靜靜躺了個把時辰後披衣而起,簡單吃了些昨日的點心。

江尋心中空落難受,又不忍喊醒五兄,便一個人往學堂走去。

天際微明。

他曾以為江南的冬天不冷。此刻才發覺是因為他時常待在炭火充足的屋裏;若是想出門,也有仆從前呼後擁,為他裹上層層裘袍。

此刻淩晨時分,霜露俱下、草色黯淡;又有寒風濕栗,搖動樹木、枯葉委地。江尋緊緊扯著大氅,忍著砭人肌骨的晨風,輕輕推開學堂院門。

屋裏亮著燭火。這會兒不過寅時末,竟然已經有人早早來晨誦。

江尋立在院裏聽了片刻,認出是幾位寒門伴讀。

他想伸手推門,不知為何又蜷起了指尖。

“張兄,你四書五經早已爛熟於心,要參加來年的童試麽?”

“不不不,我還差得遠。倒是劉兄,每次旬考所作制藝都能得到先生稱讚,不去試下麽?”

“我可不敢考。”

“我也不敢。”

屋內幾人又認真背誦起來。

他們什麽也沒明說,江尋卻奇跡般聽懂了。童試三年兩考,明年大兄又要去考一次。若是大兄沒考過,這些伴讀考過了,只怕他們不能留在江家讀書了。

是啊,在這裏讀書有燈燭、有炭火、有筆墨紙硯,中午供一頓餐飯,還有高明的先生指教。於尋常人家而言,不僅能省下一大筆開支,更是他們可遇不可求的“登天梯”。知識進了腦袋便是自己的,若能多待上幾年,讓學問更紮實些,莫說一個小小的童試,便是接著再赴秋闈春闈,有大造化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急功近利、早早去考過了童試,江家大郎卻沒考過,定會被人指摘擠占了江大郎的名額。到時候不僅惹得江家人不喜,還會被扣上個忘恩負義的帽子,實在得不償失。

江尋忽然想起,他和五兄聊天時,已經很久沒有用過“呆瓜”二字。

每次旬考,這些寒門子弟都發揮欠佳,江大郎的名次總是數一數二。可這便是他們的真實水平麽?時至今日,究竟誰是呆瓜,又是誰在陪誰做戲?

他心緒覆雜難辨,不知是憤怒還是悲哀,卻再也沒有勇氣推開屋門。

正要轉身,忽聽屋內一人道:“江老太爺對我等有大恩。下月是他老人家六十五歲壽辰,我等也應盡份心意。不知諸位同窗可有什麽主意?”

“江家是富貴人家。便是我等傾家蕩產,也不及江家九牛一毛。所以這壽禮不在貴重,而在誠心。”

眾人紛紛附和。

有的提議寫篇賀壽長詩,有的說寫幅百壽圖。又有人建議將二者結合,大家湊錢制一張賀壽屏風,把那詩和百壽圖繡在屏上。

“這些想法都不錯,可江老太爺想來不喜繁瑣之風。就怕他覺得這屏太過浮誇……”

“可若只寫詩作圖,又太過簡陋。”

“屏風先作備選。只是不知,江老太爺可有什麽喜愛的事物?”

“這……不曾聽說。”

“……我也不知。”

眾人沈默下來。

突然有人說了句:“我能猜到。”

江尋立刻認出這是李越的聲音。

“哦?說來聽聽?”

李越緩緩道:“江閣老年輕時曾作過一篇《就簡賦》,有句道‘疏枝三兩,簡而不凡。修束野性,規矩端方。’”

“剪下千山景,盆裏縛蒼龍。”

“——他最喜愛的是盆景。”

……

江尋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

當時聽到李越淡淡說出“盆景”二字,只覺一陣惡寒自顱內炸開。五歲那年漏窗中的見聞、被趕走的顧先生、六郎“不守規矩、玩物喪志”的評價、大半年來被拘在東廂的日子,以及昨夜的瓷俑夢境。諸般種種混合在一起,他仿佛看到夢裏巨大的剪刀早已懸在頭頂。

意識回籠時,江尋已經回到廂房。

他顫抖著縮回床上,整個人埋進被窩裏。室內明明溫暖如春,卻仍覺得遍體生寒。雙腳尤其冰冷,好似原本的血肉之軀被截掉,換成了白瓷殼子,怎麽都捂不熱。

五兄忽然呢喃了句:“阿尋別怕。”

江尋猛然轉身,看到五兄還在沈睡。

他怔了怔,忽然落下淚來。

“少爺,你說那梅花?好著呢,沒人動,放心吧。”葦舟每旬能來東廂看望江尋一次,給他帶些二夫人親手做的點心。

“你一定要看住它。親自看著,聽到了嗎?”

“聽到了聽到了。誰不知道那梅花是六少爺的心頭寶,哪個不長眼的敢動它?” 葦舟道,“少爺,你這是怎麽了?”

江尋搖搖頭。安靜片刻又忍不住偎進她懷裏,不安道:“葦舟姐姐。我總覺得最近有什麽事會發生。”

葦舟滿頭霧水,不知該如何寬慰,便輕輕撫著他的脊背:“少爺,你這些日子瘦了好多,想必讀書太辛苦。等老太爺大壽一過,便該放年假。到時候回去歇息一段時日就會好的。”

“要不然,你明年也跟著大郎一起考童試?”葦舟笑道,“萬一考過了,你可就是蘇州城最年輕的秀才,老太爺哪裏還會舍得逼你讀書?什麽神童劉青山,怎麽比得上我家少爺半分聰慧!”

江尋終於被她逗笑:“你凈會胡說八道。”

……

接下來在學堂的幾日,江尋總是忍不住暗中觀察李越。

畫梅那日過後,李越很有自知之明,再未出現在旬末。他平日裏一如往常勤學苦讀,也沒什麽值得關註。近日江尋卻總是想起五兄三年前的評價:“他要‘越’了‘禮樂’。”

盯著旁人看久了,總會被發現。李越淡淡轉過頭來時,江尋卻立刻回避了他的目光,假裝自己在看書。

值得慶幸的是寒門學子們並沒有采納李越的建議。一來是不信,二來上好的盆景價格高昂,而且可遇不可求,他們也沒有門路。

但江尋心中有個聲音反覆道:李越說的是對的。

他一直不知如何看待祖父的所作所為,直到那日聽李越說了句“盆裏縛蒼龍”,便如一語點醒夢中人。

短短幾日,江尋竟覺得自己好似脫胎換骨、大徹大悟。

讀書須得刻苦,壽禮也要準備。

二兄提議每人寫十篇制藝給祖父作壽禮,遭到一致譴責。可兄弟六人思來想去,誰也不敢“別出心裁”惹祖父不快,寫制藝居然是最穩妥的法子。

一月轉瞬即逝,江尋每天寫文章寫到麻木,每晚回去倒頭便睡,再沒有精神胡思亂想。終於湊足十篇精心力作,可以交差了。

江老太爺不喜奢華。大壽那幾天又值臘月冬深、冷雨淅瀝。天公不作美,便沒有大宴賓客,也不曾搭臺唱曲。只在花廳擺幾桌宴席,請了些親朋故交、城中官吏。

酒過三巡,上前祝壽。

江尋跟著五位兄長,一人捧著一摞稿紙,恭恭敬敬磕了頭、念了祝詞。

“不錯不錯!”江老太爺翻了翻他們的文章,沒有細閱內容,但單看這勤學上進的態度很是滿意,“你們六個小子可算是有點長進了!”

童試風波已過大半年,終於見到祖父的好臉色,又得了給他們放假一月的承諾,兄弟六人都松了口氣。

江尋回末席坐好,看到接下來獻禮的是學堂的曾夫子,代其餘眾學子誦了一首賀壽詩。

果然沒采納送盆景的建議。

江尋心中又定了幾分,轉頭跟五兄談笑。

說話間,五兄院裏的大丫鬟谷雨來尋,說是大夫人喊他過去。

江尋看著谷雨,突然意識到不對。

葦舟呢?

他已有近二十日未曾見到葦舟了!

上次來東廂看他的是母親身邊的張嬤嬤,說是葦舟身子不舒服。可這般宴席,幾位兄長身邊的得力丫鬟仆從都來了,在後面站了一排,他院裏也來了個小廝。

江尋心中一沈。

他忽然隱隱明悟——自己最不願看到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沒有人顧及他的感受,沒有人知會他一聲。他被迫在書山文海中掙紮得昏天黑地,就這樣無知無覺,更無從阻止。

前頭賀壽獻禮已近尾聲,老太爺的四個兒子壓軸登場。

四叔請尊了玉雕觀音,三叔獻了塊太湖奇石。

眼看二爺江仲原指揮仆從擡上來一物,用紅綢蒙著。

江尋忽然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都不需要掀開那層遮擋,只需一眼,他無數次親手撫摸過、畫過的熟悉輪廓就已將一切前因後果印刻進腦海中。

多希望父親不要揭開那紅布啊。這樣他只要不回自己的院子、繼續住在東廂,便永遠不會親眼看到殘忍的真相;便還能欺騙自己,而後在日覆一日的讀書作文中麻痹下去,直到逐漸忘卻。

可那瓷盆潔如白雪、枯枝焦似墨痕。鮮明得令周邊一切都褪去了顏色,唯有這一黑一白鐫入畫中。

畫上層層簇擁的繁枝密葉不知去了何處,只留下頗有君子之風的三兩枝挺立風雪,叫人讚一句“傲骨之姿”。

明明不到花開的時節,又是哪來的幾點朱紅?——是為了祝壽的喜慶,在鋸面塗了丹砂。

江尋聽到祖父大讚:“瘦骨天成,蕭疏奇絕。”

他頭一次恨自己的眼睛這麽好,竟能遠遠看清木頭鋸面的紋理。丹砂艷麗如血,染滿八圈年輪,也將他的過往八年浸泡成一片酷烈之紅。像極了夢裏新鮮的斷肢,仿佛下一瞬便要噴出血來。

好一個“瘦骨天成”!好一番父慈子孝的和樂之景!

江尋喉嚨哽塞,卻流不出一滴眼淚。他多想立刻一頭暈過去,這樣便不會叫旁人註意到自己的失態。

這個想法浮現出來的時候,江尋忽而笑了。

原來他已經忘記,曾經自己沖出去“教訓”花匠的勇氣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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