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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僧話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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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僧話紅塵

江湖上有許許多多的趣事,也有許許多多的人。人們都愛聽故事,但是人人也都是故事。

在京城裏,最近來了個說書的和尚,看著一副幹瘦模樣,好像出氣多進氣少,可是說起話來卻滔滔不絕,好似整個生命都花在了說書上。

人們想不通,這個和尚不在廟裏呆著,怎麽跑到街上說書來了?

人們更想不通,一個和尚怎麽會這麽的嘮叨,說起話來沒完沒了的?可是他說來說去,幾天幾夜的講,講的卻是同一個故事。

人們打著好奇來,聽了一臉的淚,郁郁而歸,次日再來,還是那一樣的故事,卻引不出多少的淚來了。

江湖之人,眼淚向來都是有限的,流著流著就幹了,哭著哭著就笑了。別人的故事是故事,自己的故事也是故事,哭哭別人和笑笑自己沒什麽分別,因為自己也是別人的別人。

“那白蓮公子世無雙,一騎風流萬花顧,人間佳麗頻回首,天上仙子蹙凝眉。”

“沒人想過蓮花能當武器,也沒人想過蓮花能如此鋒利。那蓮花無根,卻有主,白蓮公子日日以內裏灌溉,便是人間草木也生出了三分靈秀之氣,非但沒有枯萎,反倒越發剔透,與那白蓮公子行天下,引逗得世間芳華心亂……”

老和尚又在說書,坐在他聽他講故事的人不少,但是還能擠出幾滴淚來的,卻不多了。

“白蓮公子有個兩小無猜,他們形影不離,只兩人似一人,兩心成一心,二十年來不棄離,廿載同雙飛。等到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之時,白蓮公子便和這位青梅竹馬的月容姑娘成了親,那郎才女貌真般配,一個英武,一個嬌俏,好個天仙配俊郎,武陵真佳偶。”

“這小夫妻不僅恩恩愛愛無間隙,親親熱熱不生嫌,更是一顆良心分兩處,仗義天涯;兩處慈悲成一雙,普濟江湖。在世間走了二十餘年,不知行了多少的善,積了多少的德,放眼江湖,承了他們夫妻二人恩義的星海沙河之數,不可勝數。而那其中,就有個雙木公子。”

“這雙木公子好俊俏,左手桃花劍,斬盡不忠不義;右手鐵木槍,刺滅不孝不良。一雙龍睛,望穿萬般邪;兩只虎腕,劈開千般醜。廿載江湖走,只為還那乾坤朗朗日沈沈,千山幹凈萬水碧。只可惜少年意氣多自負,少不得奸人作祟鬼來惑。一時失了手,中了計,著了小人的道,上了懦夫的當,一招落敗聲名毀,從此江湖除了名。”

“那雙木公子被人陷害,輸在了陰謀詭計上,倒在了塵土陌路邊,奄奄一息似孤狼,氣喘沈沈如敗虎。恰逢白蓮公子夫婦路過,也不問他姓甚名誰,也不曉他落魄哪般,只一心一意救治,千辛萬苦續命。一年半載無成效,三年五載不作休,終於將那雙木公子一身的傷都治好了。白蓮公子夫婦救人已成,便飄然離去,繼續行走江湖,爭奈這雙木公子是個有恩必報的主,說什麽也得償了這恩,還了這情,竟是從此遠相隨,天涯不懼行。”

“跟了數日,白蓮公子夫婦也發現這雙木公子是個重情重義的主,便不再攔著他報恩同行,反倒邀請他一道漂泊,從此三人一起,更是成就一段江湖佳話。只是天下人心難測,萬般情緣無計,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誰來怨?同行數載,這雙木公子不僅對白蓮公子更加欽佩有加,更是對月容姑娘心生愛慕。這君子貪佳人本不是什麽壞事,只是這佳人早已名花有主,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雙木公子如何能開得了這個口?”

“他日日掛心月容姑娘,卻時時惦念白蓮公子的恩義,話不出口便無過,萬般熬煎心裏藏。只道人間真苦難,早知今日事,何必苦求生?倒不如當日一死百事了,從此無牽也無掛,孤魂野鬼酆都游,前塵拋忘奈何走。如此這般坐想行思,倒不如入那地獄,看看油熱刀利多享福。”

“雙木公子困在情之一字當中,日夜輾轉不寧,終於還是決定孤身離開,江湖浪跡半生去,化了浮名養心性。哪知就在此日,一幫匪徒喪天良,不識人心善,只道月容姑娘好顏色,坐壓山寨長光彩。迷香混砒霜,把那白蓮公子桌下翻,昏沈沈瞥見匪來襲,眼迷離瞧著她苦掙紮,淒嗷嗷手無力,情慘慘刀槍重。江湖半生結善緣,俠肝義膽照乾坤,哪料匪盜小人難提防,好個白蓮俊大俠,卻成了個落水狗,平陽虎。”

“月容姑娘好本事,以一敵多真英武,爭奈雙拳對四手,好個俏丫頭,也吃了槍林劍雨好苦頭。垂垂掙紮將落空,多少豪名隨風化。巧在那雙木公子心眷戀,行到半路,起意再回首,不必告別,只遠遠瞧他夫妻一眼,從此心中記,萬千不舍隨酒留。卻不想見著那匪徒行兇,一時氣急上頭,也顧不得多少招式,只一股蠻地沖撞,三拳兩道,打得匪徒滴溜轉。眼見解了圍,脫了困,哪想一陣清風過,許多藥粉來,這雙木公子竟是著了同樣的道,吃了一般的毒。”

“他心中大驚,料想事不妙,忙趁著藥性未發全,只攻不守,堪堪退了剩下的敵。哆嗦嗦翻賊臟,顫巍巍取解藥,三人解了毒,兩人保了命。可憐這雙木公子傷勢重,奄奄一息豈是藥能醫?月容姑娘忙燒水,白蓮公子頻擦洗,可怎止得住他七竅流著血,四肢發著青?”

“自知藥石無醫,雙木公子反倒松了一口氣:脫了這凡身,再也不必為情困。顫巍巍雙唇動,引得白蓮公子伏身聽,字字句句是真心,原來這苦命真君子,內心多煎熬,愛而不能求,以死報舊恩。”

“白蓮公子夫婦圍在他身邊,幾多心腸都寸斷,淚隨哭聲出,心跟悲情傷。”

“白蓮公子多慈悲,口中喃喃:月容此生是我妻,白首不相離,奈何你一片真心錯付,卻無處訴苦。倘有來世,我定成全了你,只遠遠瞧著你得了意中人,從此意逍遙。”

“雙木公子口不言,卻只搖頭輕嘆:月容只愛那白蓮公子,愛之深切,此生不渝,來世不忘。縱果真有那六道輪回,前世今生,她也只會記得那一個白蓮公子,哪裏容得下他?可此生恩情此生報,真有來世,他也不再欠著什麽了,那月容姑娘,就算屬心白蓮,他也要不顧一切的去愛一場,追一場,哪怕萬事皆休,也得讓她看看他的一片真心……”

“雙木公子氣息慢,惹得月容泣連連。他睜不開眼,卻努力出了聲:別怕……別怕……我先走一步……路上黑……我會陪著你的……別怕……別怕……我等你……我陪你……”

說書的和尚戛然而止,不緊不慢的收拾起了行裝,起身要走。

臺下的看客雖然大多只是聽個熱鬧,但是卻也有那麽一個人入了迷,動了情,連連追問:

“後來怎麽樣?”

“哪有什麽後來呢?”和尚笑道。

“總歸要給我們一個結局吧,總不能聽到現在,就這麽說死一個雙木公子就不了了之吧?”

“人生從來都是不了了之的,哪有什麽結局。”和尚搖頭。

“此生沒有,總有來生吧?你一個和尚,總不會不信前世今生吧?”

這說法仿佛倒是難住了和尚。他擡頭看去,只見這一直給自己找茬的竟是一位嬌俏的姑娘。

看年齡,不過十多歲,但那一身綾羅綢緞,卻貴氣得讓人真不開眼。

再定睛一瞧,真個有趣!

這姑娘穿的華麗,一身筋骨卻一點不弱,那手上的繭子和臉上的傷,都是舞槍弄劍的好手才會有的。

和尚笑了,只覺得這姑娘面善。

不是皮囊面善,倒是那靈性面善。

“給,我花錢買你個結局,今天無論如何也不許你這般不了了之。”

那姑娘一邊說一邊拔下了一根金釵,毫不在意的插到和尚的飯碗裏。

和尚笑得更歡:“花錢收買和尚,姑娘真是有趣!說來你我到有那麽一點緣分,這金釵我不要你的,但是結局卻可以告訴你。”

“雙木公子到了陰間,整整打了五十年的工,任勞任怨,積了許多陰德,只為下一世能有個富貴身,好配得上那月容姑娘。等到白蓮夫婦陽壽盡了,他三人在陰間卻有一面之緣。同踏了那奈何橋,喝了那孟婆湯,跌跌撞撞,又闖入了紅塵來。”

“然後呢,下一世呢?”姑娘將金簪收回,繼續問道,“又有怎麽樣的愛恨情仇?”

“姑娘可知什麽叫輪回?”和尚沒有回答,倒是反問道。

“輪回就是生生死死,生生世世,在這人世間以不同的身份,經歷不同的人生。”姑娘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錯了。”和尚道,“輪回不是戲,倒是一場劫。不同的面貌,不同的人生,可歸根到底,都是同樣的魂魄。這魂魄不變,人生哪裏變得了?”

“按老師傅的意思,下一世這月容姑娘和白蓮公子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只有這雙木公子求而不得?”

姑娘有些失望,卻有了一絲禪悟。

“按理說,應當如此。”和尚說道,“只是這中間,還有一個變故。”

“哦?什麽變故?”姑娘一下子就提起了精神來。

“姑娘可還記得,白蓮公子的武器是一支白蓮,這白蓮以他的內力養成,早已有了些靈氣?”

“白蓮公子活了很久很久,養了白蓮很久很久,等到他壽終正寢,那白蓮更是通靈得很,不願獨留人間,竟是一道作了古,在白蓮公子去世的當天就枯萎了。”

“雖然這白蓮只有那麽一絲靈氣,但是這忠於主人的意志卻惹得鬼差也動容,竟是隨手點撥一番,讓它也得了機會入了紅塵,成了一位心地純良剔透的姑娘。”

“哦?這麽說,這位白蓮姑娘就是變數了?”聽故事的姑娘一下子就笑了,“想必是那白蓮姑娘也愛慕了白蓮公子,和月容姑娘鬥得死去活來?”

老和尚搖頭:“那白蓮本非人魂,哪有什麽人間情愛?她雖忠於白蓮公子,可那不是男女之情。終於她和白蓮公子成了眷偶,卻只覺天地為囚籠,郁郁不得歡。最終白蓮公子因故身亡,她也殉了情,只是這殉的並非男女之情,乃是主仆之義……”

姑娘年紀輕,只覺得男男女女,互生愛慕,好不熱鬧,除此之外,還有什麽情感深而重的呢?

老和尚已經把故事都講完了,她有些不甘心的嘟囔了一嘴:“沒意思,多了一世更沒意思了,早知道不聽了。”

說罷,她轉身就離開了。

老和尚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輕嘆了一口氣,小聲自語:“有趣無趣旁觀者,其中真意局中人。姑娘啊姑娘,你那半個白蓮身,怎做得旁觀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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