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望月

白英一直向前走，一直向前走，即便前面就是此國邊陲，踏過那城門，便是前塵往事皆拋忘，從此孤身入他鄉，她依舊沒有打算停下腳步來。

“姑娘，你是要出城去嗎？”一個老和尚在城墻腳下喊道，“前面的路，可不好走咯。”

白英低眼莞爾：“後面的路也同樣的不好走，這人世的路，從來就沒有好走過，又有什麽可怕的呢？”

“既然前面的路不好走，後面的路也不好走，那何必還要往前去，而不往後去呢？”老和尚凝眉問到，“世間千般樣，樣樣是假象。”

“那敢問方丈，何為真象？”白英立住了腳問到。

老和尚指了指白英的心：“世間唯一的真，皆在此處。開得此路，從此眼見都為真，萬魔不入心。”

白英冷笑一聲：“世間道路千千萬，無有雙腳走不過來的。唯有這心路，是萬難開辟的，我既走到這裏，背井離鄉千萬裏，老方丈覺得，我是尋得到心路的人嗎？”

老方丈笑而不語，只是伸手朝著後面一指。

之間那裏伏著一個老馬，口角都是白沫，顯然是經歷了長途跋涉之後，被人給遺棄在這兒的。這老馬雖然看起來已經力竭，但是那通體的雪白卻彰顯著它年輕之時必是人間罕見的良駒。

便是千裏馬萬裏馬絕品的良駒，也有年老力衰被人拋棄之時，更何況是江湖中浪跡萍蹤的人呢？

“姑娘的路，還是找個伴吧。”老和尚話音剛落，那老馬竟然很通人性的站了起來，顫顫巍巍的朝著白英走了過來。

它俯下頭湊到白英的手邊，仿佛白英便是它的主人。

白英心中一動，想到當年自己日夜兼程趕到神馬山莊，轉身入了大門的時候，那載著她的白馬也是這般的疲憊不堪，也是這般被她遺棄在了路邊，不知死活。

現在這老馬竟像是當時的那匹馬突然回來了一樣。

她仿佛剛從馬背上下來，這幾年經歷的一切，都不過是夢中一場悲歡。幾年時間，其實不過是在她下得馬背的一瞬間就過去了。

白英的視野模糊了，這許多天來，她仿佛第一次找回了感情。奇怪的是，她沒有唏噓自己的經歷，反倒同情起老馬來。

“前路漫漫，姑娘還是和白馬相依而行吧。”老和尚說了這麽一句話之後，便閉上了眼睛，仿佛白英已經從他的面前離開了。

厚重的城門在這時不聲不響的打開了，仿佛是特地為白英打開了一條離去的路。

只要踏上這條路，那麽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有熟悉的白馬陪伴，白英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白英站在原地良久，突然朗聲笑了起來。

“方丈說的不錯，去路來路，有何不同？橫豎是要一直走下去的，那麽往前往後又有什麽不同呢？開啟一段新的人生，回望一段舊的人生，不過只是人間不同的虛妄，走，才是唯一的路。”

她縱身一躍，跳上了馬背，那老馬雖然力竭，但是卻仿佛感應到了白英突然豁然的心境，竟是努力的嘶吼了兩聲，雖然不快，但是也算不得慢，回頭朝著來路去了。

白英伸手一拋，一卷古籍順著風落在了老和尚的身邊。

老和尚沒有伸手去接，也沒有將古籍撿起來，就任由它在風中翻來翻去。一陣大風呼嘯而過，書頁合上了。封面上，赫然印著幾個大字“望月劍訣”。

一人一馬遠遠走去，不知走了多少時間，白英不拉著老馬，只讓它隨著性子慢慢的走。

等到她再次擡頭，竟是一輪圓月掛在了高空。原來，竟是八月十五了。

天上月團圓，地上人團圓，萬家燈火亮在白英看不見的地方，而在這一片荒涼的曠野上，白英和白馬也團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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