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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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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聲

五人回到車上。

就算有些同情,谷嶼和季葵星對趙同依舊提防。

江秋周果果和馬映紅回車廂去了,兩人決定今晚還是在駕駛室守著。

剛在座位上坐下,雨點就劈裏啪啦的砸向擋風玻璃。

大雨傾盆,白龍在雲層裏游走閃動,間或照亮漆黑的天地。自病毒爆發以來一直是大晴天,上天似乎要一次性傾瀉完這些天來蒸發的水汽。

季葵星把剛剛江秋遞給她的壓縮餅幹分給谷嶼一個,自己也就著水一點點啃著。

這玩意兒真的難吃,但實打實的果腹。

季葵星轉頭看谷嶼,她的表情同樣一言難盡。

谷嶼馬上就感受到了季葵星看過來的目光。谷嶼側過身,停下動作,看著季葵星咬一小口就一大口水。

谷嶼眼底含笑,帶著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柔和:“葵星,你好像兔子吃草。”

季葵星皺著眉:“吃這東西,不就像在嚼草嘛……”

“所以葵星是兔子嗎?”

季葵星一楞,臉上浮現出慍色:“當然不是!”

這家夥竟然調戲她!

“可是真的很像呢,”谷嶼伸出食指,戳了戳季葵星包著食物的腮幫子,“那葵星是什麽?”

季葵星一下捶到她腿上:“我當然是人啊!”

你很像小貓,尤其是炸毛的時候。谷嶼默默的想,但說了怕被她繼續捶。

其實每次忍不住逗她的時候,谷嶼都是這樣想的,只不過每次都弄巧成拙。比如咬了季葵星一口,倒是把自己變成需要戴止.咬器才不會亂咬人的狗了。

谷嶼沒接話,默默咬了一口餅幹。

季葵星被她黏稠得近乎實質的目光盯得心尖發顫,梗著的脖子也慢慢軟了下去。

明明她們兩個沒可能,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看她啊……

季葵星甚至沒有勇氣問谷嶼,她是不是喜歡女生。

谷嶼吃完了餅幹,忙著收拾座位上的垃圾,沒看見季葵星落寞的眼神。

等她整理完,季葵星已經調節好了情緒。

谷嶼擡手看時間,八點鐘了。

氣溫也隨著降了下來,谷嶼打開駕駛室內的暖氣,這樣她們睡覺不蓋衣物也沒關系。車行駛一下午,發的電夠用。

谷嶼把她和季葵星的座椅椅背都降下來,兩人躺下。

車窗外的雨一直沒停,飄零的雨絲拍打車窗。稀裏嘩啦的聲音,讓季葵星不自覺地回想起小時候,盛夏暴雨的午後。

她自小便話不多,喜歡一個人呆著。每到這個時候,她就會自己搬一根小凳子到院子裏坐著,聽雨的節奏,看雨點在地面爆炸的形狀。

姥姥可能打著傘買了菜回家,路過的時候笑罵她一句:”小呆。”

“太早了,睡不著,”谷嶼側過身,“葵星,我們來聊天吧。”

季葵星發現自己根本拒絕不了她。

“聊什麽?”季葵星輕聲回答,眼前姥姥的身影還未消散。

谷嶼專註地看著季葵星:“都可以,只要葵星願意說。”

自己有什麽可說的呢?平凡的出生了,平凡的長大了,平凡的活著。谷嶼會喜歡聽她那些思念嗎?

“好啊,”季葵星也決定放縱一次。她不說,怎麽會知道谷嶼愛不愛聽呢?

“我想我姥姥了,”季葵星回望谷嶼墨色的眼睛,發現她真的在認真聽著。

“小時候這種天氣,我喜歡在院子裏聽雨發呆,姥姥會叫我小呆,但從不會真正的趕我進屋。她有時候還會陪我,問我在看什麽呢?

我就給她說,雨滴接觸到地面的同心圓很好看,我很喜歡。

但是姥姥老了,她患了病,爸媽沒有錢治,姥姥走了。

爸媽也很愛我,我都明白。但為了生計,沒有人會問我為什麽愛看雨,為什麽不愛說話,他們也不會叫我小呆。

我也從詩人,變成了醫生。”

季葵星擡起手抹了下眼睛。

“最開始,我想做個詩人。”

谷嶼伸出大拇指,輕輕拭掉季葵星眼角未擦掉的淚。

“葵星,我想聽你小時候寫的詩,可以嗎?”

季葵星有些驚訝,隨即嘴角翹起,搖頭:“十幾年前了,早就忘了。那時候字都不識幾個,能寫出什麽好詩?”

谷嶼握住她的手:“現在也可以開始寫,我看好你。”

“葵星,聽你說話就能感覺到,你的情感好細膩,這是你的天賦呀。我就沒這麽多感情。”

季葵星一楞,是啊,現在不用愁學分、不用愁實習也不用愁加班了。

季葵星重重的點頭:“好,我會的。”

就當是為了寫給你。

谷嶼的眼睛其實大部分時間是清澈而明亮的,只要不惹到她或者涉及到她的秘密。

溫和的含笑的眼睛,註視著季葵星,聲音充滿鼓勵:“期待哦。”

“嗯。”

此刻,季葵星覺著她的心臟變成了一顆話梅糖,把她酸澀又蜜甜的血液輸往全身。

眼前的、沒有這場災禍又遙不可及的愛人。

季葵星摸到衣服兜裏,那塊谷嶼送給她的鵝卵石。

季葵星眨眨眼:“你呢?我也想聽你說。”

“我啊……我,”谷嶼擡起雙手墊在自己腦後,“我身邊圍繞著一群虛偽的家夥,所以小時候,我討厭人類。

後來我母親發現了我的不對,帶我去看醫生。就像你之前察覺的那樣,我有一些缺陷。

這讓我父母很苦惱,他們害怕我惹出事,就讓我父親帶我去他工作的地方生活。”

谷嶼自嘲的笑笑:“其實他們完全不必擔心的。我雖然不正常,但我很會學習的,我知道應該怎麽做一個好人。”

季葵星聽谷嶼慢慢訴說,她的聲音溫潤又低沈,與窗外的雨聲相配。

所以她才會對果果的父母被害無動於衷,但又會在果果出來之前處理她父母的遺體嗎?她不能理解果果的恐懼和悲傷,但她知道果果看到那幅景象會崩潰。

“叔叔帶你去了哪裏?”

“他是個無國界醫生,他帶我去了另一個大洲。那裏原始、荒蕪、瘟疫橫行,”谷嶼墨色的瞳孔有些失焦,她似乎不常翻出這些回憶。

“你不是好奇我為什麽對末世適應這麽快嗎?”

谷嶼側過頭,盯著季葵星的眼睛:“那個大洲的情況,向來比我們現在的處境還悲慘許多。”

“但我很喜歡,我不會當地人的語言,所以我不用和除了我父親以外的任何人說話。我一個人跑出去看獅子捕獵、看斑馬遷徙,所有的一切都比人類有趣得多。”

“但那只是那一年的好光景而已。第二年,我父親任職的地區又一次瘟疫肆虐,這次他沒有那麽好運了。”

“他坐在輪椅上,看著工作人員把我送上飛機,對我說了最後一句話:‘小嶼,你這一年,有哪裏被觸動過嗎?’”

“我不知道他在哪一天死於那種讓人全身膿瘡的疾病。不過我知道他的意思,我見過了人間慘象,我應當被激發憐憫和同情,我應該為了改變些什麽而努力。”

“就當是為了這個愚蠢的送了命的男人,我不再抗拒母親對我的安排。”

季葵星完全聽呆了,眼前似乎已經浮現出一位無私的前輩的背影。她的眼眶都泛酸。轉頭卻是谷嶼一如既往平靜的臉。

“谷嶼,”季葵星有些哽咽,“叔叔他是位偉大的人,他不是……”他不愚蠢。

“好吧,對不起,”谷嶼又從兜裏摸出她的小石頭拋著玩,“左與山其實是他的名字。”

谷嶼久久沒聽到季葵星的回應,探過身去。

季葵星擋開谷嶼扒拉她手臂的動作:“你幹什麽?”

“在哭嗎?”谷嶼強硬的按住季葵星遮擋眼睛的手,逼迫季葵星直視她的眼睛,“為什麽哭?”

季葵星現在不想看她,扭過頭去。

“你好討厭!”

谷嶼頓住,收回手,又躺回她自己的位置上去。

真是多愁善感的人類。幾十年前,母親看父親也是這種感覺嗎?

車外,風和雨沒有任何停止的意思。街道兩側的玉米和不知道作物的葉子都被打趴下去,雨水在田坎裏匯成小溪。

谷嶼慶幸她們找到了這輛車,不然她們還得在這樣的天氣裏和喪屍搏鬥。

谷嶼盯著擋風玻璃上雨點畫出的同心圓發呆,一直沒聽見身旁的人有動靜。她又側過頭,還有淚珠掛在季葵星微翹的睫毛上。

谷嶼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滴透明的水珠。

“幹什麽?”季葵星睫毛顫抖,睜開眼。

谷嶼悻悻地收回手:“你沒睡著啊?”

季葵星又擦了一下眼睛,覺得自己有點矯情,努力揚起一個笑容。

“谷嶼,你應該知道吧?最適合人入睡的環境,是危險中的絕對安全之地。比如寒風中的小木屋,又比如現在。”

谷嶼又側耳聽了幾秒風雨聲,覺得這個理論有一些道理。在幹燥溫暖的座位上傾聽雨拍打車窗,確實很安心。

“不過也不是絕對安全,玻璃很脆弱的。”谷嶼補充道。

笨蛋,我的意思是在你身邊。

季葵星懶得回這只笨狗的話了,翻個身,閉上眼睛。

聽著季葵星均勻的呼吸和有節奏的雨聲,谷嶼的心跳漸漸平緩。怎麽回事,她以前對這些事情從來沒有傾訴的欲望。

谷嶼捂住自己似乎有點不對勁的心臟,皺起眉頭。和季葵星談心,她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愉悅。

看來盡管她學習了這麽多年,對人類的感情還是有很多不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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