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機

第四十二章生機

少女容顏如畫，一襲紅衣熱烈似火，那句話就像一陣野火，燒盡他心內的雜草，讓荒蕪之地重現生機。

燕衡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倒是讓沈鵲無所適從，反想了剛才那句話似乎也沒有什麽錯漏……

難道是，傷他自尊了

尋常男子都不太想在人前示弱，更何況是燕衡。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很歡喜。”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兩人都是一楞。

“你沒生氣”沈鵲圓溜溜的雙眼吃驚地望著他。

燕衡喉間溢出一聲輕笑: “我為何要生氣”

“有郡主相護，本王以後想必也不會被欺負。”

就算沈鵲沒有站出來以行動證明與太皇太後撕破臉皮，能請婚成功，他今日也十分歡喜。

沈鵲感知燕衡發自內心的高興，也松了口氣。

他為了這次賜婚，先是當面與太皇太後相駁，解了太皇太後原先想將她賜婚燕述的危局，又在與太皇太後水火不容多年的情形下，甘願低聲下氣，請求她下賜婚書。

先前，沈鵲仿佛覺得燕衡是完全撕裂的兩個人，人前端方持重，人後心黑算計。可今日，她才明白，不是燕衡性情極端。是這群人將他逼成這幅模樣。

若非他表面人畜無害，以太皇太後的心狠和不在乎他的態度，能否平安長大都是未知;

若非他不為自己早做打算，而真是任人宰割，定也不能在皇室紛爭中護住新帝，暗中與太皇太後抗衡……

沈鵲邊走邊瞧著燕衡因為她一個舉動，一句話語就如此高興的樣子，心底就忍不住泛起酸澀。

他明明還是這麽容易滿足的人。

罷了，以後頂多多哄哄他。

兩人還在悠哉悠哉出宮，賜婚的消息已經傳回了英國公府，自然有上官青雲的因由在。

他原本是礙著妹妹的囑托，帶著沈致打開京中的人際網，他中了狀元本該是無上榮耀，可因為出身寒門，沒少遭受冷待。

可後來聊著聊著卻十分投機，沈致摘得桂冠，可知此人心性絕佳，知識淵博，更難得的是他身上沒有文人的酸儒氣，一舉一動皆得宜，既不諂媚，也不清高。

後來不知是誰說花廳那邊出了事兒，太皇太後連下兩道賜婚書，他正瞧著熱鬧，打聽著是給誰賜了婚。

結果打聽到最後，居然是給燕王殿下和自家妹妹賜婚!

他心裏焦急，馬上就離了宴，出宮駕馬回府，一路上胡思亂想，百思不得其解太皇太後怎麽會讓燕王殿下和英國公府結親。

英國公府自開國起就是征戰沙場的將領，靠著一身軍功掙了家底和爵位，此後代代從戎，在軍中人脈甚廣，背景頗深。

燕王殿下如今代幼帝攝政，又手握涼州兵權，本就是太皇太後的眼中釘……

又要和公府聯姻，豈非是“養虎為患”，更成太皇太後心底的肉中刺!

上官青雲的擔心並非全無道理。

他驅馬到府邸時，宮人正將太皇太後親筆手寫的賜婚書交給英國公夫婦，因著是喜事，宮人雖然是太皇太後的人，可也是滿面笑意，滿口的吉祥話。

柳氏給了宮人每人一個紅封，送走了宮人後，夫婦兩人神色各異。

英國公掩不住的喜色，而柳氏則略帶愁容。

“阿耶，阿娘。”上官青雲踏進正廳，瞧著兩人截然不同的神色，先問禮，後說道: “太皇太後為妹妹賜婚了。”

英國公點了點頭，手上還拿著賜婚書反覆端詳，眼角笑得皺紋加深，連下巴續的胡髯都輕微抖動，可見他十分高興。

柳氏見此，恨鐵不成鋼，狠狠挖了美得不知今夕何夕的英國公，道: “都要大禍臨頭了，還笑得出來!”

英國公被柳氏一沖，瞥了眼上官青雲，也見他眉頭緊鎖，討好似地向柳氏道: “夫，夫人這是何意啊燕王殿下人品卓絕，郎艷獨絕，夫人上次見了不也讚不絕口麽，鵲鵲得這麽一位夫婿，難道不值得開懷我還想放十裏爆竹慶賀呢!”

“你呀你!真是扶不上墻的阿鬥!”柳氏見他絲毫沒有危機意識，反而傻呵呵地覺得這是件好事，氣得執帕的手都要發抖，氣道: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燕王殿下何許人你不知道如今太皇太後都已經十分忌憚他，要是與咱們這等武將勳貴人家結了親，那豈不就是烈火烹油是覺著公府永遠能這麽風光，上趕著要討她的嫌!”

柳氏這話說得在理。

明睿帝駕崩後，燕王殿下扶持幼帝登基，太皇太後把持後宮，但她的野心卻絕不止於後宮，更是將手伸到朝堂去了。

有些個老臣，特別是王家的有牽扯的重臣，皆投了太皇太後的門下，與燕王殿下作對。

燕王殿下少年時奔赴涼州，武將起身，握著涼州的兵權;太皇太後招攬多是文臣，文武兩派分庭抗禮，自也是水火不容，暗中給對方下下絆子都是常事。

英國公府雖然是開國公爵，但也不願意牽扯進皇室紛爭，對朝堂風雲變幻只遠觀，不參與，從而能保全。

可如今，一道賜婚書，便是打破公府苦苦支撐的境況。

柳氏如何能高興地起來

英國公聽了這番說辭，擺了擺手大笑， “夫人以為，我們身在長安，真的能避免紛爭太皇太後和燕王殿下是親母子，擱在平常人家，再吵鬧也翻不了天，可他們是皇室母子，朝夕之間，動動手指跺跺腳就可能天翻地覆……公府從前能平安度日是不錯，可你有沒有想過，這場紛爭遲早是要分出勝負的。”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就算能躲過這一劫，只要咱們身在高位，就免不了被卷進權利爭鬥。與其擔心以後，不如將現在的日子過好。咱們家鵲鵲是掌中至寶，先前還在想著什麽樣的男子才能匹配得上鵲鵲，可現在，事情不久了了燕王殿下是我看著長大的，為人自是沒得挑剔，有我這層關系在，以後也不會給咱們女兒委屈受，難道不是絕好的夫婿人選嗎”

柳氏漸漸被英國公的話安撫到，她出身河東柳氏，家中文人多，思慮地也齊全些，雖說公爺方才說避免不了紛爭，她想後也是認同，可鵲鵲，向來不是任由別人做主的性子。

她遲疑道: “你想得倒是很美。可你忘了你女兒是個什麽性子了她能任由自己的親事被定下別鬧個天翻地覆才好。”

這話一出，英國公剛才還喜氣洋洋的眉梢，瞬間就耷拉了下來。

是啊，怎麽把這小祖宗給忘記了。

雖說鵲鵲在家乖巧，常和父母撒嬌賣癡，看著很好說話的乖順模樣，但那是家裏人都寵著她，順著她。

在外也不是不知道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看不慣的絲毫不留情面，要懟就懟，廢話也不多說一句。

她是有主見的孩子，知道自己的親事就被這麽定下，就算對方是如今手握重權，樣樣都挑不出錯的燕王殿下，也難保她熱血上頭，做出什麽沖動之舉來……

英國公內裏煩悶，在正廳裏左右快走，直看得柳氏和上官青雲腦仁疼，就要出聲阻止，英國宮突然一拍腦袋，炯炯地盯著上官青雲: “下賜婚書時你妹妹不就在場嗎，可有聽見說花廳裏鬧起來的風聲”

上官青雲被問得一楞，這才想起來，他們三人在家裏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卻忘記當時聽說此事時，兩道賜婚書，四個人都是在花廳內的。

自然也包括他的妹妹。

他鎖眉思索片刻，忍不住撓了撓頭，不確定地說: “好似是沒有聽說花廳那處鬧起來……”

英國公氣得踹了上官青雲一腳: “什麽好似不好似!大男人家的，搞這些文縐縐的幹甚!”

上官青雲被踹得猝不及防，向旁邊踉蹌了兩步，幸好扶住了門框才沒被踢出屋去。

他揉了揉痛處，抱怨道: “阿耶，我也是你的兒子!你對妹妹那麽好，對我就非打即踹的，也給我留點面子——”

“你也知道你是兒子!你妹妹嬌生慣養，油皮都不曾破一丁點兒。你從小就在軍營裏滾打，想想都幾年了，踹一腳罷了，還差點飛出屋去，是不是練功偷懶了!”

英國公虎目一瞪，上官青雲頓時不敢大聲嚷嚷，只還是揉著痛處嘟囔: “莽夫力氣多大自己不知道……”

“你嘟囔什麽!”又是一聲厲喝。

上官青雲汗毛一豎，打了個激靈，眼前迎面走來兩個人，忙回頭指著道: “沒，沒什麽，妹妹回來了!”

英國公夫婦登時起身往外走，就在影壁前，沈鵲和燕衡並肩走來，一絳紅一石青，走動間衣袖交擦而過，自然又熟稔。

三人六目相對，眼中流露出的想法一時間千奇百怪:

——鵲鵲轉性了

——這真的是我那嬌縱到無法無天的女兒，被賜婚沒把皇宮給拆嘍

——白被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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