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

關燈
09

——“那就把她搶過來。”

有別於專司文書的情報部、後勤部等整日穩坐大後方,黑手黨內的行動部常常游走在一線,刀尖上舔血。經年累月由屍山血海澆築出的人格,不可避免將激進、暴力和兇殘根植進骨髓。

信天翁口中的“她”,不是一個貨物,一塊領土,一件隨隨便便任人擺弄的玩具。

而是跡部家深受家主夫婦喜愛的大小姐,鈴木姐妹的好朋友,富澤家即將成婚的次子夫人,身份顯貴,不能小視,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存在。

竟然就這樣被他說“搶”便“搶”,無法無天,肆無忌憚,全然不顧她身後盤根錯節,極具能量的人際脈絡。

但無法無天的肯定不止他一個人。

他可以確定,中原中也其實和他的想法一致,證據就在於——

面對他這番大放“厥詞”,中原中也拾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目光不經意地偏掃過來,不帶任何感情。沒有茫然,沒有震驚和疑惑,平平淡淡的,像是看著一滴水融進另一滴水中。

“你知道她是誰麽,口無遮攔,”他警告,“信天翁,開玩笑要有分寸,大白天別在這裏胡說八道,再有下次,自己去領罰。”

嘻嘻。

被一頓“批評”的信天翁偷著樂。

都不知道腦子裏翻來覆去倒騰幾回了,一個人獨自暗戳戳,悄咪咪地像獅子一樣磨了多少遍尖齒,舔舐多少次利爪,打算不動聲色地將人拿下。不然,何必只有兩個小時的間隙,也非要跑出去跟別人裝偶遇。

現在倒擱這裝模作樣,豎起一副坐懷不亂的作派,嘖嘖。

不過作為摯友兼下級,信天翁不打算戳穿他,免得他面子上掛不住,這瓜自己不就沒得吃了嘛!

“怎麽了?難道我說錯了嗎?”

信天翁故作驚訝,隨手點過房間幾個角落,“中也,不提剛才那位小姐,你就說說你這辦公室裏,有哪一樣東西不是你搶來的?”

向左邊,指向窗臺:“喏,這個琺瑯花瓶,當時剿滅GSS的戰利品,還是18世紀的古董,現在被你用來養迎春花了。”

轉向右,指向書桌:“還有這個狼頭金首,兼並稻川會的時候,boss讓你自己從稻川會的倉庫裏挑選出來的。”

“還有這個花鳥掛鐘……”

“這張織金地毯……”

“這幅據說是塞尚的掛畫……哦不對,這幅畫也不能算是搶的,是一橋組那個廢物老大為了活命,特意找出來讓人送給你的。”

——雖然那倒黴玩意最後還是死了。

“這些小東小西你都能搶過來,輪到自己真正喜歡的,倒是畏手畏腳,躊躇不前了。中也,你說你自己是不是本末倒置?”

被靈魂發問的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沈默半晌。眸色被深灰晦暗的影子遮擋,隱匿在暗處。那份文件仍被握在他手中,端端正正立在他眼前。

他微垂下頭,手指輕柔地撫觸過封皮,像是在專註地凝視,又像只是借由一個死物掩蓋真正的欲求。

“這些玩意怎麽可以相提並論,”他開口,似乎有些艱難,“她是一個人,不是一件東西。”

嗯……死活不願松口,不知道他這到底是嘴硬拒不承認呢,還是極其稀少的良心突然死而覆生?

“哦?你真是這樣想的?”信天翁挑眉,“……中也,你說Mafia不騙Mafia?”

中原中也白他一眼:“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喜歡青天白日的胡言亂語?”

看來實話是撬不出來半點。信天翁的表情一個瞬間有七十二變。

“哎呀!照這麽說,那可就沒有一點辦法嘍!”他陰陽怪氣地誇張長嘆,“那您就只能看著人家成為富澤夫人,和別人恩恩愛愛過一輩子啦,親愛的幹部大人!”

忽然,他又想到了什麽高興的事,歡快地一拍手掌。

“哦對了,反正還有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你記得別忘了準備婚禮禮金,還有給新婚夫妻的賀禮。估計到時候boss和紅葉大人都沒空,觀禮還得你自己去。”

——當胸就是一刀,見血封喉。

“出席婚宴的時候啊,禮金和賀禮你得親自給人送過去。還有,再準備一下人家孩子的周歲禮金,母嬰用品,就憑我們和太一先生的關系,他弟媳生孩子這種大喜事,我們總不能沒有任何表示吧。”

——不留一點活路,紅刀子進白刀子出。

“萬一人家生兩個,一兒一女,兒女雙全,你還要準備兩份。”

“逢年過節的時候,您也不用閑著啦,就等別人帶一雙兒女上門叫您“中原叔叔”,說一句封一個紅包袋。您自己看著辦吧,正直且十分具有道德底線的中、原、幹、部。”

——趕盡殺絕,捅刀結束再狠狠補上一槍。不死也只剩半口氣了。

根據能量守恒律,扭曲的表情只會轉移,不會消失。現在信天翁心情舒暢,輪到中原中也抽動眼角,臉色一個瞬間有了七十二變。

一長串貼臉輸出完畢,還怪累人的。

信天翁後知後覺地感到有些口渴。眼光一瞟,桌上還留著沒喝完的半壺紅茶。他和中原中也私下沒有上下級之分,因此,不需要開口請示取得同意,他理所當然地伸手觸碰茶壺。

“放下。”

冰冷的聲音,強力摁住他的手掌。

“自己辦公室有水,憑什麽要來喝我的茶,”中原中也漠然地制止他,罕見拿出幹部架子,“甚至沒有經過我的同意,自行取用,簡直越來越沒有規矩。”

動作被毫不客氣地禁錮,像被鐵釘牢牢釘在桌面,無法動彈。他呆楞地盯著中原中也片刻,在墨鏡後眨了眨眼。

——嘻嘻,急了。

信天翁直來直去:“您急啦。”

信天翁心口如一:“茶都不讓人喝一口,中原幹部真小氣。”

中原中也一口咬定:“我沒急。”

信天翁硬氣反問:“你沒急那你為什麽不準我喝你的茶?”

中原中也反唇相譏:“因為我小氣。”

兩相僵持,誰也不讓步。

最後還是信天翁低頭,主動遞了一個臺階。

“對不起嘛,幹部大人,是我錯了。”

他笑嘻嘻道,臉上沒有半分愧疚:“剛才是我說話沒有分寸,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諒我這一次吧。您放心,我向您保證,以後絕不會再犯。”

畢竟是他挑起的“事端”,理應由他善後。雖然知道中原中也不會真的和他算賬,但始作俑者反要“受害者”容忍退卻,不是過於沒皮沒臉了?

中原中也確實不是真計較,順著臺階給了面子,蹙眉冷哼一聲,這才松手放開他。

拿出茶杯,倒茶,仰頭一飲而盡,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紅茶微溫,挾裹蜂蜜的甜香潤滑進喉嚨,解救了唇齒間的幹渴。信天翁又活過來了,想一想仍然不死心,在商談正事之前,最後一次委婉地旁敲側擊。

“中也,說句實話,你真的沒有更進一步的考慮了嗎?”他問。

中原中也斜靠在桌沿,在身前交疊起頎長的雙腿。四四方方的文件豎立在手中。薄軟棱角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擊掌心。

“啪”、“啪”、“啪”。

像是計時勻速的鐘聲,盡職盡責地為他下階段策略打上進度的節點。

“你說……”

沈思良久,他再次十拿九穩地出聲。

“我們和跡部家的交集並不深,那有沒有什麽辦法,能夠稍微了解到跡部家設立在橫濱的分公司的內部結構,以及人員組成、運轉模式和資金渠道呢?”

·

富澤達二自和松本重工的社長見面回來,情緒的變化便有些不太對勁。

頭幾天還是春風得意,躊躇滿志,準備大幹一場。隨著日子一天天流逝,他的精神像是在坐過山車,從軌道巔峰極速下落,跌落到谷底,一天24小時除了睡覺,其餘時間都心不在焉,飯也吃不下幾口。

生意場上,形式瞬息萬變,稍有不對勁,便會扯到局中人的心臟大動脈。無論何時都能沈住氣的,寥寥無幾。

“……松本先生,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周六休息在家,花梨抓緊時間睡夠午覺。醒來隨便做了一個頭發,敷了一張面膜,出臥室經過書房時,聽到裏面傳來不小的動靜。

想到富澤達二最近的異常,花梨萌生出一些好奇。她停住腳步,隔著書房門,貼著門口縫隙靜靜側耳細聽。

書房內的人聲似乎在極力保持平穩,隱忍著怒氣,但發顫的聲調仍暴露出他的憤懣,一如風平浪靜的火山底下,即將噴發出巖漿。

“……前幾日我們不是已經定下意向了麽,怎麽會和我大哥那邊……”

“……中原先生?”

“這和中原先生有什麽關系?”

“……曾經提及過又怎麽樣?都多久的事情了,說不定只是隨口一提,當時八字沒有一撇……”

“松本先生,您這麽做,是否考慮過此事會有損您的信譽……”

哦,花梨明白了。

她那倒黴的未婚夫是又被他大哥截胡了。隱約還牽扯進中原中也。不過商業上的事她也鬧不明白,不插手,不多嘴,才是她這個無關人士的最佳應對方法。

她若無其事地下到客廳,拉開餐桌椅,隨手倒一壺奶茶。餅幹在奶茶中浸泡松軟,抿化在嘴裏。濕潤濃郁的香甜散發開,滋養了一下午沒被滿足的味覺。

快到飯點了,還是看看今晚吃什麽吧。

手機仿佛能猜中她的心思,實時彈出卡梅洛特飯店的推送。大篇幅,大版面地宣告他們家新出了一款木姜子牛舌燴飯。

圖片拍得色澤金黃油潤,鮮嫩流汁,看著就勾人食指大動。

饞了,嘴巴饞了。

花梨望梅止渴地吞下餅幹,眼光又挪到頁面底下的詳情介紹。

……可惡,竟然是雙人份。她一個人去肯定吃不完,浪費糧食可不行。

再拉一個飯搭子陪她去好了。

點開聯系人通訊錄,正準備隨機抽取一個幸運兒,手機震動兩聲,Line界面又彈出一條消息。

[華麗的哥哥]:滴。

花梨擡眼瞟過昵稱,迅速切換聊天框。

[花梨]:滴滴滴。

[華麗的哥哥]:在幹嘛?

[花梨]:今天周末休假,在家休息,待會準備去吃飯。

[華麗的哥哥]:我就說怎麽你們辦公室一個人都沒有。

[華麗的哥哥]:對了,今天下午路過橫濱,給你帶了一盒茶葉套裝,放在你的工位上,星期一記得拿回去。

[華麗的哥哥]:這可是我從首相官邸扒拉回來的,有價無市的珍品,自己喝,別拿去送人。

[花梨]:厲害啊哥哥,這種好東西都給我了。謝謝哥哥,您是世界第一的哥哥,愛您(比心.jpg)。

她對跡部景吾的稱呼,向來不會加“表”這個顯示旁支輩分的字。

身為家主的舅舅,只有表哥跡部景吾一個兒子;身為家主妹妹的母親,也只她一個女兒。

舅舅憐惜她家庭破碎(沒了父親),童年悲慘(舅舅心疼地認為),在她未成年前一直代行父職,生活和學習一手抓,早已將她視如親生。

當初她答應和富澤達二訂婚,就因對方比她大七歲,舅舅並不滿意,覺得年紀太老,配不上他年輕漂亮優秀的外甥女,還同母親私下牢騷了兩句。

花梨思索幾秒,指尖繼續在鍵盤上翻飛。

[花梨]:哥哥今晚有空嗎,要不我們一起去吃飯吧。卡梅洛特新出了木姜子牛舌燴飯,看圖片就很香香。

[華麗的哥哥]:不行啊,今天晚上還有個會,我要馬上趕回東京,下次再約吧。

[花梨]:周六還要上班,哥哥辛苦了捏。

[華麗的哥哥]:不辛苦,命苦。

[華麗的哥哥]:土狗燒竈.jpg

接收完這句話,對面頭像變灰。

這也太忙了一點。

繼承人的王冠真不好戴。

花梨淺淺心疼了一下跡部景吾。

退出聊天界面,重新切回通訊錄。

“咣當——”

猝不及防,樓梯間傳來一陣劇烈的響動,仿佛有什麽東西砸落地板,聲量大到差點嚇了花梨一跳。端在手中的奶茶一時沒拿穩,幾點水珠迸濺飛出,滴到桌面。

——富澤達二這家夥,到底在幹嘛?!

花梨被他傳染得也有些心浮氣躁。她重重扯出幾張紙巾,用力地擦拭汙漬。

屋內安靜幾秒,隨後由房門開合的聲音打破。從上到下回蕩趿拉拖鞋的腳步聲。

富澤達二從書房中走了出來。

神情淡然,眉宇間情緒穩定,仿佛只是普通無聊地度過了周六,無憂無喜,乏味得如同白開水,連帶暗示方才的響動只是不小心碰倒了某種擺件,並非出於他的氣憤。

“花梨,在喝下午茶麽?”他極其自然地同她打了一聲招呼。

“有點餓,隨便吃點填填胃口,”花梨也自然地把餅幹推向他,“你要來點嗎?”

富澤達二坐到她身邊,不客套不推脫不拒絕,徑直從盤中取出幾塊餅幹,丟進嘴裏,漫不經心地咀嚼幾下。

花梨下拉幾頁通訊錄,忽然,思緒中點亮一個想法。

……等一下,天然的飯搭子不就現成在這坐著嗎?怎麽把他給忘了?虧得她費勁地一個一個從通訊錄找。

“達二,你晚上……”

“花梨,你等會……”

不約而同地開口,倒不知道應該誰先具有話語優先權了。

“……花梨,還是你先說吧。”

富澤達二發揮女士優先的原則。

花梨卻不急著言語了。審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凝聚於他。

即便努力偽裝出雲淡風輕,在她面前也全是無用功,她一眼洞察,用頭發絲都能猜到他的真實目的。於是,她預判了他的行動,以盡在掌握的姿態開口。

“達二,你又想帶我去見什麽人?”

“說來聽聽?”

心思竟被直白戳破。有上次拍賣會的前車之鑒,他也不再扯那些冠冕堂皇的大旗,直截了當地亮出底牌。

“花梨,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拜訪中原先生,”他請求,“我打聽到他今天下午沒有行程,我們一起過去,應當不會撲空。”

“哦,”她滿不在意地喝了口奶茶,“具體是什麽事?”

富澤達二抿唇沈默一瞬,和盤托出:“聽說國土交通省的的德田政務官,和中原先生有些私交。有個項目和他有關,你表哥也有一定占比的投資。”

一段話,點到為止。

花梨心中了然。

估計是為了項目,和那位政務官的牽線搭橋有些碰壁,因此動了心思,想走她的路子,繼而再通過她走中原中也的路子。

七拐八拐還挺彎繞。

不過這個請求倒不難。反正結婚以後,她也要跟著丈夫進行各種社交。沒有心情說話,就在旁邊當個花瓶,會微笑點頭捧哏便好,沒有大礙。

何況還事涉景吾表哥。

而且,最重要的是,卡梅洛特的木姜子牛舌燴飯,她非常極其十分想!吃!

“可以,”花梨說,“等下和中原先生會面完,我們一起去卡梅洛特飯店吃晚飯吧,聽說新出的木姜子牛舌燴飯還挺受歡迎。”

事態出乎意料的順利。這次竟然沒有讓他左勸右勸,答應得毫不猶豫。

富澤達二舒展眉眼,終於發自真心地笑了起來。

“沒問題,”他愉悅地應承她,“陪自己的未婚妻吃晚飯,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

富澤達二收到的消息準確無誤。今天下午,中原中也確實沒有事務亟待處理。

難得沒人打擾,沒有繁重的工作,清新寡欲的一個周六下午,他有大把空閑時間,決定哪裏也不去。機車不騎,臺球不打,窩在辦公室裏閱讀幾本閑書。

……稍作更正,端看這幾本閑書的書名,其實也不那麽清心寡欲。

左手邊一本嶄新的《女性戀愛心理學》。

右手邊一本全新的《二次吸引:讓TA再次愛上你》。

手上還拿著看了一半的《聰明男人要讀女人心理學:女人那些不想讓你知道的秘密》。

他閑散地仰靠椅背,書本舉於眼前。食指和中指間夾著一支鉛筆,時不時勾勾畫畫,投入得像是在攻克最頂尖的科學難題,探索宇宙奧秘,世界上下幾十億年的起源是什麽。

陣仗太大。

著實將甫一踏進辦公室門的高橋,狠狠震撼了一把。

“中也大人——”

那幾本逆天書名盡收眼底,瞳孔地震了,想要報告的話也噎住了。

高橋:“?”、“!”、“。”

呃,啊,這……

饒是有先前拍賣事件,送花事件的打底,但……眼前的景象終究過於抽象了!

能想象一個身居高位,打架時跟穿肉串一樣一拳一串敵人腦袋的黑手黨幹部,竟然伏案努力,吭哧吭哧地學習如何談戀愛嗎?

反正他不能。

而且追求對象還是……婉轉點講,越過了一些黑手黨不是很在乎的道德底線。

高橋在門口僵硬成一座雕像。

他呆若木雞,他躊躇不決,他耗費了相當長的時間為自己做好心理建設。

“有什麽事,說。”

中原中也埋首於書頁間,頭也不擡。

“……抱歉,中也大人。”

他艱難回神,正色地立正報告。

——“剛才底下人通報,富澤先生和跡部小姐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