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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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天花板吊在頭頂。

花梨無意識地使勁深呼吸了幾下。

白色的墻漆,像是在她夢中象征著死的月光,被深夜獨有的黑色侵襲,一大片一大片,在眼前渲染出虛實交織的邊界。

“她在這裏……”

“她在這裏……”

“她在這裏……”

耳邊留有殘響。

很長一段時間,花梨分不清自己是否猶在夢境。她躺在床上,手腳像是被凍住,打了鋼釘一般僵硬。下頜骨處,隱隱還殘留被那只寬大手掌緊箍住的痛感。

她喘著氣,似乎仍能聞見那人身上的硝煙味和血腥味。

是噩夢嗎……她好久不做夢了,今天怎麽會做這種夢……為什麽她身邊會死掉這麽多人,為什麽要抓住她……

還有夢裏的那個人,在夢境的扭曲下,忽然變得極其陌生。掐住她的下頦,壓向她時,迫面逼來的兇悍和不講道理,就好像她從來沒有認識過他。

——“噠”。

時針走過整點。

這個輕微的響動,給予了她從困惑和恐懼中抽身的力氣。手腳終於能夠挪動。圓月高懸中天,沒有西沈的趨勢。但她已經徹底清醒,再也沒有了睡意。

花梨翻身下床,掀開被褥,隨手抓一件長袍披在身上。她走向陽臺,伸手一用力,拉開了緊閉的落地窗。

夜風簌簌打在臉上。冷冰冰的溫度,讓她脊背一陣一陣的發熱降了溫。花梨平息下來,抓住陽臺上的護欄,眺望遠方。

深夜時分,橫濱這座白日繁榮的海港隱去喧囂,回歸於靜寂。所有聲音只剩海浪湧落沙岸,一波一波翻滾的水聲。

浪潮起伏中,她的註意力被不容忽視的存在攫取。

離海岸不遠的地方,那五棟聳立在港口中央,比其他樓層拔高一大截的建築,此刻依舊燈火通明,像是暗夜中唯一的核心,橫濱整個夜晚無出其右的統領者。

她只回到橫濱半個月,城市的規劃建設與她年幼時大相徑庭,許多道路地標改換一新,大多數她都不太認得。但唯獨這五棟大樓是個例外,是她一落地橫濱,就首先熟知的標桿。

明面上是進行正經生意的森會社,實際是擅長使用暴力謀奪經濟收益的港口黑手黨——的總部,這座海港城市的樞紐和中心。

也是中原中也目前常駐的地方。

“花梨,你一定要得啊,以後出去遛彎、逛街什麽的,其他區域都可以隨意進出,唯獨以這幾棟大樓為中心的方圓十裏內,一定一定要遠離,離得越遠越好。”

她的同事們曾這樣開著玩笑提醒:“上班來不及了也別抄近道,寧願遲到扣全勤,甚至記半天曠工都好,總之不要靠近那些人。”

“畢竟是連流浪的狗誤入都要被踢兩腳,路過的螞蟻不小心經過,都要大喊‘快跑啊’的禁區呢。”

好像不是在介紹普通的建築,像是在描述什麽豎著進躺著出,看一眼就令人毛骨悚然的無間地獄。

……真有這麽可怕嗎?

花梨托著側臉沈思,繼而又想起剛才所做的夢。沾染血色的黑手套,藍色的手環,混亂地晃在眼前,莫名浮起玻璃鏡子打碎分為兩半的強烈撕裂感。

視線偏移,落到離大樓不遠的凹陷處。

是她熟悉的地界,曾經承載了她和母親一段說不上是好是壞,是福是禍的生活記憶。

花梨凝視許久。

啊……果然,再怎麽樣還是沒有辦法把“熱心腸不求回報幫助她的好人”和“不擇手段囚困她的兇徒”聯系起來。

……

她和母親跡部明子搬到擂缽街,始於一場不大不小的動亂。

戰爭剛結束不久,一切秩序尚未恢覆。橫濱地處港口要塞,向來兵家必爭,更是魚龍混雜。說不清什麽時候,各方勢力為了各種各樣的利益,端起槍便要進行波及無辜的火並。

父親為救她們犧牲,住處被炸,身上一文不名,動亂年代聯系家人也困難。迫於生計,母親只得帶她尋找落腳地——便宜少花錢的貧民街,暫時也算有個棲身之所。

那天是個傍晚,將入夏,雲際沿地平線燒出一條橘紅色。母親出門在一家裁縫店打工,她聽話不亂跑,只蹲在家自學父親留下的教材,以應付母親回家時的抽查。

再窮不能窮教育。錢可以沒有,書不能不讀。

但一反常態的,母親回家時卻把抽查任務拋在一邊,反而提了大包小包的豐盛食材,一溜煙鉆進廚房,乒乒乓乓開始炒菜。

擂缽街條件艱苦,又有一個孩子要養,硬生生逼得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進化成十八般武藝樣樣都會的六邊形戰士。

“花梨,我跟你講啊,我們隔壁家的那些小孩子們,哦喲,可真是不得了哦。”

嗆人的煙霧中,母親興高采烈地和她談論:“我剛才下班回來,本來走在路上好好的,不知道是惹了哪個不長眼的東西,竟然跳出來想打劫我。要不是隔壁的那些孩子們,花梨,你今晚怕是就要成孤兒啦。”

可能是為了不讓她擔心,母親一邊炒菜,一邊把一樁驚心動魄,差點劫財又劫色,所幸有正義小孩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事情,像講相聲一樣講給她聽。

故事結束時,所有菜肴正好起鍋裝盤。

母親把其中一盤熏肉推到她面前,對她使了一個眼色:“你,去,快把這些吃的喝的都端到隔壁去。”

花梨:O.o??

花梨楞住。

她不明白,她不理解,她和母親明子女士面面相覷,大眼瞪大眼。

還以為這些色香味俱全的飯菜是她們今天的晚飯,結果她一口蔥都吃不上,油星子還沒蹭上一點,就要拱手進別人的肚子裏了嗎?

“哎呀,你傻呀。”

母親恨鐵不成鋼地彈她一腦瓜蹦。

“人家幫助我們,那我們肯定要答謝人家啊。更何況,我還打聽到一件事,隔壁的那些小孩子可不是普通的小孩子,聽說是一個未成年組織,雖然才剛發展,但我看他們的武力值,以後肯定在這條街上有一席之地。”

“和他們搞好關系,我們就不用再戰戰兢兢地過日子了。”

“你跟他們年紀相仿,說得上話,也容易親近。你去送再合適不過了。”

花梨:嗯……好叭。

母親說得很有道理,她被勸服了。感恩的心和存活的欲望壓倒了她微不足道的食欲。

母親推測得沒錯,得益於她的年齡和性別,以及她外向不扭捏的性格,她端著那一盤盤菜品,順利進入到隔壁小孩哥們的地盤。

“哎呀,阿姨真是太客氣了,只是順路幫幫忙這點小事,還要辛苦她做這麽一桌子豐盛的晚飯,”其中一個白色頭發的男孩,端著碗嗦了一口筷子,回味道,“好香,真好吃。”

花梨忍住饑餓,為他們擺盤分碗夾菜。

她咽下唾沫,擠出一個毫不在意眼前美食的笑:“母親說多虧了你們的幫助,她才幸運地沒有受到那些流氓的傷害,讓我無論如何都要過來,親自和你們道一聲謝呢。”

“哪裏哪裏,那幾個人我們也早就看不順眼了。只知道欺負婦女和小孩子,沒出息的家夥。以後我見一次打一次。”

這個未成年組織的人數不少,室內空間又比較小,大家擠擠挨挨湊在一起聚餐,熱鬧的氛圍填滿了整間屋子。

但在這熱鬧之中,獨有一份孤寂。

在暗處頂燈照不到的角落,有一個人被隔絕在人群之外。其他人只顧著吃飯,他也只看著他們吃。沒有任何人註意到他,仿佛他被遺忘在那個不起眼的角落,狀況如何別人不作絲毫關心。

……好歹也是組織的成員,怎麽就沒有人叫他過來一起吃飯呢?

花梨疑惑地皺了皺眉,取出一只空碗,一雙筷子,在碗中盛了滿滿的飯菜,繞過人群直奔向他。

“你……”

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花梨捧著碗,稱呼一時卡在嘴邊。

那個雙臂抱胸,斜倚在墻角的綠色連帽衫男孩,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看了她一眼,悶聲悶氣地報出自己的大名。

——“中原中也。”

陰翳的影子遮住了他半張臉。他從額發底下擡起眼,掃過她的視線裏,不帶任何情感波動,像一潭冰封的湖,蓋著永遠不化的霜雪。

……感覺脾氣不是太好的樣子。

“啊……中也君,你好,”花梨小心翼翼地把碗舉到他面前,“這是今天我母親做的晚飯,不知道你餓不餓……要不你嘗一下?”

“……好的,多謝。”

他倒是沒有太過推脫,坦然地接受了她的好心。筷子插進碗中,一點一點夾起飯食,含進嘴裏慢吞吞地咀嚼,全然不像他的同伴們一樣,狼吞虎咽大快朵頤。

“抱歉,中也君,是不合你的胃口嗎?”花梨絞著手指,輕聲問道,“那要不……你跟我說說,你喜歡吃什麽,我明天讓我母親做了送過來?”

“沒有,很好吃,謝謝你母親做的飯,”他說,“至於喜歡吃的……”

思索片刻,他搖頭:“我不知道。”

藍色微光直視進她的眼底,“……從來都沒有人問過我喜歡什麽。”

一句話,輕描淡寫地像風一樣帶過。

花梨:……

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回答。

氣氛有些僵持。中原中也沈默,她也沈默。兩個人對著一碗飯,開始藍眼瞪棕眼。

花梨汗流浹背了。

糟糕,這就給尬住了!

“哈哈哈……”她幹笑幾聲,選擇自己主動打破凝滯,“沒關系,那我讓母親什麽都做一點,你都嘗一下,總能找到你愛吃的。”

往後的日子裏,母親堅定不移地朝著和他們搞好關系的方針邁進,她自然也跟著經常往隔壁跑。春天,給做些糖果甜品:夏天,給做些冷飲冰淇淩:秋天,給做些烤肉烤雞烤鴨:冬天,給煲一些湯。

時不時地還給做幾件衣服。有人生病了,無微不至地照顧熬藥,不要錢似地向這些小孩子播撒自己的母愛光輝。

這些孩子從小便失去雙親,成為孤兒,睡下水道睡大街流離失所,從沒感受過父母的關愛,哪能受得了這個?

投桃報李,他們時常也會給兩人送一些物資,把她們納入保護範圍,讓她們孤兒寡母被騷擾的情況大幅下降。

花梨後來才覺得,中原中也看著脾氣臭,其實是個再心軟不過的人。她們母女的很多大事小事,都是他出頭操辦。或許,擺出不好惹的姿態,是他以及他們組織的保護色吧。

畢竟一群小孩子,要在混亂的底層混飯吃,不兇惡一點,容易受壞心思的大人欺負。

……

冷風從海面蕩過來。天幕下連綿不絕的輪廓照映在眼中,望得久了,竟然有些犯困。

花梨揉了揉眼睛,捂著嘴打了一個哈欠。

真難得,又有了睡意,現在離上班時間還早,再去睡個回籠覺還來得及。

至於以前的事,想這麽多有什麽用呢?難道還指望著那些小恩小惠,從中原中也手底下漏一點好處麽?

她離開陽臺,轉身關閉落地窗,把一切無甚大用的回憶都隔絕在了夜色中。

·

港口黑手黨總部作為橫濱最具影響力的地標,於崛起之日開始,便不存在閉門休息,更不允許關門謝客。各部門一年到頭二十四小時皆有人員值班,燈火不歇,晝夜不絕。

中原中也離開橫濱劇院,不急著去往總部大樓,而是帶著副官先抵達碼頭,盤點倉庫新進的一批重要貨物。全數核對無誤後,已是後半夜快近淩晨。他折身,再返回總部的幹部辦公室時,門口早有人在等候他。

“中也大人。”

他尚未走近,那人已半蹲下,低眉斂目地恭敬向他行了一禮。

“這是審訊隊剛拷問出來的結果,有關上周咱們貨船受到不明襲擊的事件。我們抓捕的俘虜中有幾個吐露了實情,剩下的還在撬他們的嘴。目前,詳細的口供全部記錄在這份文件中,請您審閱。”

一沓硬幣厚的報告呈遞在他面前。

“嗯,大家都辛苦。”

中原中也站在桌旁,一手插兜,另一只手隨便翻開幾頁,“去把負責調查的信天翁叫來,我有些事要和他商量。”

那人領命,一刻不敢耽擱地閃身小跑離開。

趁這個間隙,中原中也沒再看報告內容,把文件合上,推到一邊,轉而走向掛在墻上的年歷。半明半暗的臺燈迎照在他臉側。蹙起的眉心下,眼睫微微顫動,像是歇落的蛾翅,溫柔地停留在水面上。

他擡起手臂,指尖點在今天這個日期。

忽而,回首吩咐一旁隨侍的副官:“高橋,等下幫我去花店訂一束花,盡量在七點之前搞定。”

“啊?啊……”

“中也大人您是,是要屬下去訂花麽?”

被點到名的副官呆滯片刻,大腦有一瞬間宕機,直疑心是不是自己聽錯了,怎麽剛才還在討論貨船襲擊的事,話題一下突變,轉進到八竿子打不著的花束上。

這發展,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就像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上一秒還在聊時間簡史,下一秒就“摸摸手”一樣,讓人難以理解。

但他又不敢讓上級重覆第二遍,硬著頭皮,間或夾雜點八卦的心思,謹小慎微地詢問:

“抱歉,中也大人,請容屬下多嘴一句,這些花您是……要送給什麽人的麽?”

中原中也又返回到辦公桌前,旋開鋼筆,順帶點了點頭,給副官的探尋作了肯定答覆。

高橋:!!!

高橋頭上瞬間亮起三個大燈泡。

他從整晚的記憶裏劃拉出不同尋常的苗頭。

比如,在見到跡部小姐的未婚夫讓人舉牌的那刻,中也大人便立即讓他去截停其他競拍者,讓他們不要再出價;

又比如,中也大人讓他用檢驗拍品的托詞,主動去請了那位富澤先生和跡部小姐來;

再比如,當他們兩個人離開橫濱劇院時,中也大人借口有事不送他們,卻又站在二樓的窗邊,直勾勾地盯著人家的汽車尾氣看了幾分鐘,才姍姍離去。

送花的對象是誰,想到這,答案已經盡數體現。

啊,這個……

高橋眼觀鼻,鼻觀心,心觀世界地得出一個從內到外都shock到自己的結論。

不過,那位小姐不是已經有未婚夫了麽?

高橋糾結片刻,驀地頭上又亮起三個燈泡,一拍自己的腦袋。

害,話說回來,他們都黑手黨了,還管什麽未不未婚夫的。顧忌人家有未婚夫,前怕狼後怕虎的,才是一點都不符合黑手黨的作風。溫良恭儉讓,那就不是他們玩的東西。

“明白,中也大人,您的命令屬下保證七點之前完成,”他大著膽子,為自己上司的“大業”獻計獻策,“關於花束品類的選擇,請問中也大人,您看紅玫瑰可以嗎?或者,粉玫瑰屬下覺得也不錯,又可愛又有氛圍,送人再好不過。”

送花給被追求者,玫瑰向來保險不出錯。大眾選項,上限雖低,下限卻很高。

然而,他們的中也大人,卻一貫不喜歡依循尋常路子,偏愛劍走偏鋒。

“不。”

中原中也直截了當地否定他的建議。

“不要玫瑰,”他下達一個更為清晰的指令,“要白色的百合、菊花和康乃馨,顏色越素凈越好,不要夾雜其他任何鮮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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