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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公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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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公主(8)

富麗堂皇的宮殿奠川並沒有見過幾次,驚艷過後便漸漸忘記了。

如今再入皇宮,那個威風凜凜的君主已經失去神采,那個蒙古的公主不慌不忙的坐在一邊。

割裂的場面喚起她久遠的記憶,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男人兩鬢斑白,倉皇中幾縷亂發貼在臉邊。而他就是原主的親生父親,她沒有血親初見的悸動。

這皇上終究是皇上哪怕淪落至此也有一大批被降之人陪他一起。他們聚在一邊聲勢浩大卻唯唯諾諾。

看著這個父親,他在此時眼睛裏布滿恐懼和驚慌半分不見他揮金如土的昔日輝煌。公孫宇沒有殺他,只不過是把他囚禁起來日日夜夜好吃好喝供著。

為了政權順理成章,他讓那個繼續過好日子的皇上昭告天下,公孫一族私藏皇子,就是他,他改了自己的名,棄了自己的祖輩搖身一變成了皇子,進了族譜。

其餘的皇子一個接一個去陪他們的祖宗去了。

蒙古的公主成了他的女人。他說,是為了給蒙古人面子,他們在走之前商量好的。

奠川十幾天都不怎麽理他,加之又從他那裏要來一個容貌已經步入老年的太監,這就是曾經幫助他親生母親的人,他在一次皇帝的震怒後成了太監,自那之後身體便不覆之前強壯,

他在宮裏對付著消磨光陰,那些曾經受到統治者寵信的日子早就煙消雲散仿若黃粱一夢。

他自然的跪在地上,脊背是彎著的,求生成為他唯一的行為。

“鄭公公,起來吧,我這人隨性慣了,規矩沒那麽多。”

“謝娘娘。”

鄭忠已經卑躬屈膝慣了,哪怕他站起來脊背也是彎著的。當他看清楚這個新主人的面孔時遲緩的頭腦表達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盡力的轉動自己已經快腐朽的精神,這些年親人的接連去世,在宮中地位日益降低,他被人磨的跟牲口似的,已經不太熟練像人一樣去思考。

奠川保留原主一直帶著的項鏈的習慣,而這項鏈就是鄭忠認出她身份的關鍵。

他已經忘了很多事情,忘記自己曾經在宮中被很多人奉承,吃穿用度皆佳的日子。只有自己年少的時光才能溫暖他現在已經枯萎的心神。

記憶的小盒子被打開,他沈默著從回憶中又走了一邊人生。

他的手發顫,脊背似乎更彎了一點。

……

奠川理所當然的成為皇後。又是一番富貴戲,好像大婚那日又來了一遍,只不過更輝煌更奢侈更宏大。

是夜,又是一個屬於他們兩個的晚上,昆蟲鳴叫,萬籟有聲,清風扶細柳,月牙兒在天上乖巧的看群星嬉戲。奠川素來愛這樣的環境,她閉著眼,享受此刻的靜謐。

公孫宇志不在此,他向奠川蹭過去,輕輕吻她的側顏。

“你好久都不理我……”

奠川睜開眼,把他攬到懷裏,好像他們依舊還是曾經的將軍和將軍夫人,而不是要成為的守越來越多規矩的皇族。

公孫宇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殊榮了,他最愛如此,登上的位置越高他心裏的滿足感也就更強烈。

這並不符合他的高位,無論是曾經還是現在,故而也從未有人真正知道他心裏面的小九九。

他不怎麽安分。

“你剛才不是說批奏折批的很累了麽?”

奠川把玩著他烏黑的長發,淡淡的問到。公孫宇用行動回答她,他尚有一絲餘力。

奠川挑了挑眉,

“你明天的早朝我可不負責。”

“我今天加緊處理的公務,特地早回來。”

“蓄謀已久啊你。”

她語氣盡是調侃和數不盡的嬉笑,絲毫讓人看不出來她已經把公孫宇霍霍的渾身泛出淺淺的紅。

……

所有的不快在碰撞中冰釋前嫌,他們又恢覆到從前如膠似漆的樣子,但現在他們都更忙了,相聚的時間顯得更珍貴了。

“你怎麽最近都不回來?”

奠川語氣有些沈,

“朝中事務太多,我便多在書房裏待了會,等全部處理完時夜已經深了,我怕打擾你。”

這是一個看起來合情合理的借口。

奠川對他很粗暴,明明這是他們隔了好久後才有的一個夜。但公孫宇並沒有生氣,什麽話都聽,讓做什麽做什麽。

九五至尊成了這般樣子,奠川沒有很驚訝,把這幾天的火氣留一半收一半全發在他身上。

奠川也知道自己行為有多麽惡劣,但公孫宇就喜歡這種惡劣,她也沒招。

公孫康和青雲他們回到她的身邊,這次她們似乎可以安穩一段時間,武老和武銘在戰亂時關門謝客,破財免災,並沒有受太多傷害。

不久後社會安穩些他們又開了門,短短數日他們卻仿佛經歷了一個時代的變遷。她後來又收到豆豆和範昱的書信,一切無恙。生意漸漸恢覆,他們過的還不錯。

生活又回到正軌,戰亂的日子似乎被京都的繁華拋在腦後,社會擁有強大的自愈力人們安於現狀。

公孫宇的奪權在褒貶參半的聲音中逐漸穩固,意料之外又有所準備的是公孫宇陣營裏的張丞相卻並不如他的意,屢屢和公孫宇對著幹。

如果你說他只是看不慣公孫宇,那就錯了,換成誰坐在那個位置,他都會如此。

世人皆知張丞相的品性,他的功績是足以彪炳史冊的,每個統治者對他又愛又恨,冷落他,貶過他,但也都離不開他。

他離開京都最狠的一次是被貶到離京都最近的地方,不足半月便被請回來。他從來不計較這些,回到朝廷之後依舊說他想說的話。

公孫宇深知他的重要性,可人的欲望像被開發的金礦,越來越深,越來越深。

他表面應和,卻在心裏讓恨的種子落在土裏。好在有奠川在中間周旋讓他心裏的種子不足以發芽長大。

作為張丞相的女兒,奠川經常回去看這個父親。他們互相很合得來,奠川知道他愛喝酒,幾乎每次都要帶回來一點,不多,就一點,他喝酒,她喝茶,喝的暢快淋漓。

張丞相打心眼裏喜歡這個女兒,每每奠川向他求解書中疑惑他心中總是充滿自豪和喜愛。

按照老管家的話說,老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紅光滿面了。

奠川也是後來才知道,她每次來吃的飯都是老爺子親手做的,每次他離開的時候,老爺子都會看著她離開的那個門好久好久。

“老爺子,又來了!想我不?”

“想你幹什麽?每次就給我來那麽一點酒,我的酒呢?”

張丞相從書房一聽見老管家說奠川來了立馬扔下手裏的筆在屋裏等著。若是換了旁人一定是要震驚的。

誰人不知若張丞相未完成一天裏的工作任天子來了都無動於衷。

他嘬了一小口茶,悠哉游哉。等看見奠川眼睛頓時亮了,放下茶杯,竭力維護自己在奠川面前為數不多的面子。

奠川背著手,老爺子不知道她拿沒拿酒,不自覺的去問。

“哇,一看見我就只想起酒啊,心寒,太心寒了。”

張丞相不是什麽拿著尺子丈量著尊卑等級的人,他們是貼著父女外殼的忘年交。

“得了得了,也沒見你天天來看我啊。心裏壓根沒我!”

張丞相一不小心把自己的真心話禿嚕出來了,最重要的是他的語氣還酸溜溜的。他又喝了一口茶,努力掩蓋自己剛才的樣子。

“這不是沒辦法嗎,體諒體諒嗷,看!這次我帶的酒既好又多。好久沒來了,這次讓你喝個痛快!”

她拿出來一大罐好酒,張丞相笑得都看不到眼睛了。

“但切記,酒還是要少喝,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背著管家常常出去偷偷買酒,買的酒還不好。”

“誒誒誒,你這孩子,啥話都說,不知道給我留點面子哦。”

“好好好……”

奠川敷衍的答著,給他倒酒。

他品著酒一副落入仙境似的。過了一會兒就上頭了。奠川這次帶的酒好像很容易醉人。

“閨女,告訴我,可厭惡我?”

他臉上帶著兩坨紅,眼神迷離,說話聲低沈壓抑。

“怎麽突然這麽想了?”

奠川抿了一口茶,靜靜等他的下文。

“你夾在皇上和我之間定是十分為難的,孩子,苦了你了。”

奠川喝掉茶,給自己到了杯酒,張丞相看見自己少了杯酒把酒壺往自己那邊拽了拽。她笑了笑一飲而盡,往杯子裏倒了杯茶。

“有什麽苦的,我倒是樂意這樣呢,你們對決定越重視我越開心,有什麽能比讓黎民蒼生過好日子更重要呢。”

張丞相的郁悶消散了不少,奠川接著說。

“夾在中間,讓我覺得自己能出份力,讓我覺得我的存在不是完全沒有意義的。老爺子,你會懂我的,對吧……”

“閨女,萬事小心……”

“我還要給你帶好酒喝呢——你記得把我的話往心裏去,別自己出去偷偷喝酒了。”

“知道了,知道了……”

張丞相又喝了一口。

藍天穿上白色的紗,圓日樂悠悠的躺在天邊,鳥兒從樹枝上飛走。

……

公孫宇慢慢適應朝中的生活,面對張丞相也自然了很多,隨著年齡的增大他和氣了不少。

但他依舊早出晚歸,後來大臣逼迫,他在奠川面前很勉強似的決定要廣納後宮。

自從後宮更加充盈之後他不再是早出晚歸而是變成三天兩頭見不到面。

他一開始會辯駁,但沒多久就徹徹底底沈入了溫柔鄉,蒙古公主那裏是他現在最愛去的地方。

奠川從一開始的質問到後來漠然,這是她該有的心裏路程。

他們從如膠似漆漸漸走向相敬如賓。他們依舊會談天說地,吃吃喝喝,做夫妻做的事情。

對於他們自己來說,一個逐漸享受並且默認這樣的狀況,一個習慣並且接受這樣的狀況。

他們在夜裏低語,也在夜裏同床異夢。

這些轉變是急轉直下的,不足一年,他們的關系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與此同時,立太子的大事沖擊生活。

奠川為皇後,管理後宮,公孫康為太子,養於奠川膝下。

立太子之後,公孫宇幾乎就不怎麽來了,他們只是說說話或者相顧無言,硬生生熬過一個個平平淡淡的夜。後來到了半夜公孫宇就會突然離開,他已經懶得顧忌這些東西了,早已經在後宮這座蜜罐裏吃迷糊了。

沒過多久,他病倒了,長久臥床。對外是處理政務累倒的,他一直樹立著這個人設,雖然這早就因為他的紙醉金迷慢慢變得不堪一擊,吹彈可破。

對內,他得了病。

一時間,後宮惶恐,朝中無主,太子繼位。

幼子臨朝,皇後把持朝政,這屢見不鮮。

眾大臣接受的很快,畢竟中央需要運轉,他們的國家不能按下暫定鍵。

張丞相也和奠川對著幹,但他們並沒有針鋒相對。巴結他的人變多了,他絲毫不在意,朝中人心他早就看透了,他不在乎這些,他只在乎他有沒有做自己該做的事。

無愧於心就沒白來這世上一遭,對得起祖宗,等到了下面他可以自豪的說他沒有給張家抹黑。

至於膝下無子這種事,張丞相認為,人無完人嘛~祖宗會原諒的~反正他們家族不只有他,雖然他壓根不記得家族裏面都還有誰。

再者說,他的義女是誰?是奠川啊!

而那邊公孫宇呢?他已然神志不清離見他祖宗不遠了,倒是讓人好奇,他死了會去見他公孫家的祖宗還是皇族的祖宗?

奠川天天跟他說他一定會好的,每每他醒的時候情緒價值都給滿。

“……朕……對不起你……沒有……咳咳……”

“喝點水。”

隔著很遠,各自包的又很嚴實,奠川靠系統轉播才能聽見。但她接話接的很快,看起來只是因為她耳朵好使。

她的防護措施特別到位,把幾乎所有可能傳染的途徑能切斷的都切斷。

水啊,藥啊,各種東西都放他旁邊。為此她特地搞了好多個能滑動的小桌子,直接給他滑過去。

把一天用的東西都給他放好,用完後用棍子把桌子扒拉出來堆一塊。

“……朕有負於你……”

“您貴為天子,萬物聽您調令。”

“朕……朕朕……”

奠川還等著他下文呢,換來的卻是長久的寂靜。

她並不想去確定什麽,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註定是個不平凡的日子。

奠川打開門,烏雲漫天卻長久不見下雨。

整個京都在這片烏雲下躁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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