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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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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忠

長安城最中心的地下,藏匿了麟舞閣鼠部所有在冊人員,他們將整個長安城以紫禁城下方為中心,四處散發,游走在長安城的每一處。

三名蛇部死士,亮出令牌,借鼠部的一條密道,往蛇部據地前進。

其中兩人擡著一具被布匹厚厚包裹的屍體,走在最前面的死士經過層層關卡,將這具屍首送到了蛇部百戶的面前。

覃燕彰屏退其他人,回身用劍刺挑起屍首上包裹的布匹,齊連舉的臉赫然出現在眼前。覃燕彰挑眉看了一眼死士,他瞎掉的左眼眶裏白茫茫的一片,卻好似也能看見人心裏去一樣。

“回去領賞錢吧。”覃燕彰將布匹蓋了回去,收回接了劍刺的斷手,背手而立。

身後一直沒有動靜,覃燕彰轉身道:“在下放閣下一條生路,閣下看來並不領情。”

死士摘下面具,露出了夏侯虞的臉。

覃燕彰擡起劍刺,用袖子擦著,並不去看夏侯虞,道:“如若閣下現在離去,或將真正的齊連舉交出來,還可生。”

夏侯虞無視嗜血的劍刺,道:“並不是百戶給我一條生路,而是我給百戶帶來一條生路。”

“花言巧語!”覃燕彰面色一變,提起劍刺直沖而來。

夏侯虞腳下不動,以短刃相接。“當”一聲,夏侯虞上身晃晃,吐出一大口鮮血,卻絲毫不退。

“你受了重傷,還敢獨自前來?”

“正是因為給百戶帶來的這條生路能救百戶於水火,才以重傷之軀獨自前來,給足您誠意。”

覃燕彰收回了劍刺。

夏侯虞手撫胸口,強忍不適壓沈聲音,開口道:“覃燕彰,汴州人,十三歲遇災荒,父母親人皆亡,隨同鄉人逃亡至長安,後被人用一頓飽飯賣到了麟舞閣鼠部。因年紀小經常挨餓,可通過尋常人無法通過的狗洞等通道,被當年鼠部總旗重用。可惜……”

覃燕彰的臉色已然變了,但他依舊站在原地聽夏侯虞說著。

夏侯虞輕咳幾聲,道:“可惜當年鼠部魚龍混雜,總旗無能貪財,你一旦任務失敗,輕則鞭笞,重則砍你手腳,你的手就是他當年砍斷的,你的眼睛也是他在一次酒後失控下被他捅瞎。十七歲時,你逃出鼠部,被雍王所救,他將你藏在雍王府,給你治傷,教你讀書,留你在府中給雍王世子做伴讀。”

“你究竟是誰!”覃燕彰顯然已被觸怒。

夏侯虞不以為意,繼續道:“雍王府慘遭滅門時,雍王命你攜帶世子從密道離開,但你們遇襲,就此走散,可是我猶記得,他曾用家法約束你,不許再與麟舞閣有任何牽扯,尤其是蛇部這樣嗜殺無度的組織!”

說到最後,夏侯虞一聲吼出,覃燕彰不自覺後退一步。

“你到底是什麽人!我逃出麟舞閣後,這些只有雍王府的人才知!”

夏侯虞輕輕笑道:“還在雍王府的時候,我曾執意叫你燕彰哥哥,但你總是很嚴肅地對我說,有違規矩。”

“你是……世子?”

夏侯虞默認。

覃燕彰想要跪下,卻被夏侯虞一攔,“如今你已違背家法,拜了別人為主子,如今便也不必再拜我了。”

“世子,我……”

夏侯虞此時已然聽不清,毒入骨髓,痛得他手指發抖。

覃燕彰註意到夏侯虞受傷過重,趕緊扶住夏侯虞,說:“世子,我先送您離開麟舞閣,日後我再同您解釋。”

“……”夏侯虞說。

覃燕彰未聽清,問道:“世子,您說什麽?”

“送我……回……回鎮北侯府……”

覃燕彰腳步一頓,不可置信地偏頭看向背上的夏侯虞,確信自己聽到的,的確是“鎮北侯府”四個字。

楚禎還考慮到的一點,就是如果事情變得不可控起來,他會向自己的父親尋求幫助。

當他醒來時,發現夏侯虞不見了,筱羅坐在一邊,雖沒有大礙,但十分虛弱。

他聽著筱羅講述全部經過,眉頭越皺越緊。

蛇部皆是高手他已預料到,他也偷偷從夏侯虞那裏拿來了增強體質的藥物,若出現變故,他會立刻支援他們。

但如今,疑似雁回的人來救了夏侯虞,而此刻夏侯虞在身受重傷的情況下,帶著齊連舉的假屍體不知所蹤。

楚禎知道,夏侯虞能猜到他所有後招,所以夏侯虞一定會來到鎮北侯府。

果不其然,小七突然來報信。

楚禎跑過去,看見了摔倒在墻邊已經站不起來的夏侯虞。

“先別說話,我帶你進去休息。”楚禎沒問他的所有疑問,中了苗疆的毒不是小事,現在最緊要的,是要給夏侯虞解毒。

筱羅:“此毒的解藥也並不是真正的解藥,它只能暫時壓制毒性在體內的發作,經由日後體內慢慢消解。一旦在消解前,皮膚產生破口,會立刻從那處腐蝕至全身。”

楚禎:“此物的解藥是用何原理制出來的?”

筱羅:“以毒攻毒。”

楚禎聽罷,往自己的手腕遞了一眼,手起刀落。連筱羅都沒反應過來,楚禎的手腕被他自己割破,血一滴一滴落在夏侯虞的傷處。

夏侯虞不受控制掙紮大叫。

楚禎:“按住他的手腳!拿布條來給他咬住!”

來不及問,筱羅趕緊找來布條堵住夏侯虞的嘴,小七身量小,只能死死抱住夏侯虞的上半身,筱羅也趕緊來幫忙。

筱羅:“你這是做什麽!”

楚禎:“我體內有世間劇毒,醫書有記載它可壓制所有種類毒藥的毒性,只要不入口服用或是母體孕育後代,都不會被此毒侵襲。我的血可暫時壓制他體內的毒,但還是要找到可以救他的解藥。”

“我回苗疆找我爹爹!”筱羅說著就要往外跑。

楚禎包好傷口,拉住筱羅,“此毒是你從苗疆偷出來的,你雖為聖女,但也冒犯了苗疆聖法,取解藥一事,我們還需從長計議。”

筱羅:“可是虞凈舟能等那麽久嗎?”

楚禎:“齊大人之事所出甚急,我們來不及同他們商量只能先自己做主。如今齊大人得救,下一個不是柳先生就是我父親,此事我已書信給柳先生,相信他很快就會與我父親商討應對之策,大周的忠良臣子想來不會損傷過多。虞凈舟有我的血,堅持兩月足矣。”

“兩月……”筱羅掰著手指算了算,“不行,兩個月你會死的!”

“死不了。”楚禎說著。

話音剛落,屋門被一腳踹開,楚謙黑著一張臉走了進來。

他先看見床上不省人事的夏侯虞,又看了看筱羅,最後目光落在了楚禎身上。

“逆子!滾過來!”

楚禎沒有過多驚訝,他知道楚謙這一關,他必須要過。

他走了過去,楚謙沒有立刻指責,而是對小七說:“在府中安置好這位姑娘,再找一個江湖上的大夫給凈舟這孩子診治,要嘴嚴的。”

“是!侯爺!”

楚謙囑咐完了,斜睨楚禎一眼,轉身離去。

楚禎明白,跟著楚謙走了。

筱羅不明白會發生什麽,小七在一旁嘆氣道:“筱羅姑娘,一會兒無論少爺那邊發出什麽聲音,姑娘都不要出去。”

“楚禎他,”筱羅問,“會怎樣?”

小七低頭道:“只能祈禱,少爺在侯爺的手裏,還能活下來。”

“跪下!”

楚禎聞聲而跪。

楚謙帶楚禎來到了主院,命他所跪的方向是長安西郊。而主院正中央擺著一張長凳,長凳旁放了一根有楚禎兩個胳膊粗的杖棍。

楚謙:“對著你娘親埋著的方向,說你錯哪兒了!”

楚禎挺直了身板,不去看楚謙,說:“孩兒沒做錯。”

“嗙”一聲,杖棍落在楚禎後背。

楚禎心口劇痛,一口血差點嘔了出來。

杖棍由楚謙親自握在手中,下人們大氣不敢出一個,管家看情勢不對,連忙跑去主屋。

楚謙:“你再說一遍,你錯哪了!”

楚禎:“孩兒沒錯!”

又一杖,這次楚禎的嘴角慢慢流出鮮血。

楚謙視若罔聞,繼續問:“你若是不說出你錯哪了,我就把你打到死,讓你去下面親自對你娘親認錯!”

“孩兒不明白,救忠良何錯之有!”

楚禎話畢,靜靜等著下一棍落下,可是沒有。

楚謙在楚禎身後道:“自你離開漠北回到長安,我便再未打過你,也很少用言語苛責你。今日,我便教教你,今日此舉,你究竟錯在了哪裏!趴好了!”

楚禎趴在了長凳之上,閉上了眼睛。

楚謙舉起杖棍,道:“你有三錯,皆是大錯,你不忠!不孝!不義!”

每說一錯,楚謙使足了力氣,打在楚禎的身上。

“不忠,是你不聽君命,違抗旨意!”

“不孝,是你枉顧自己性命,不顧父母雙親!”

“不義,是你將朋友陷入性命攸關之境地!楚禎,你可還有所辯駁!”

“嘩啦”一大口鮮血在楚謙最後一個字落下後,從楚禎的口中噴薄而出。

楚謙自軍中出身,最懂如何不傷表面,卻重傷內裏。

此時楚禎後背不見一絲血,地上他吐出的鮮血卻足足有一碗之多。

楚謙看著一地的鮮血,胸膛劇烈起伏,握著杖棍的指節也逐漸泛白。

楚禎強支起上半身,滿口鮮血,回頭看向楚謙,說道:“孩兒的確不孝不義,但孩兒,不認不忠……殘害忠良的皇帝,為何忠他?”

“你!”楚謙再次揚起了杖棍。

“侯爺!”小七喊著跑來,一下子撲到楚謙腳下,抱住楚謙的大腿,哭喊著,“侯爺別打了!少爺他本就沒多少時日了,侯爺您再打下去,少爺今日一定沒救了啊!”

楚謙掙脫掉小七的桎梏,不理會,這最後致命的一杖眼看就要落下,不遠處傳來岑姨娘的叫喊聲。

“楚謙你個混蛋!有你這麽打孩子的麽!”

楚謙的手一頓,往那邊看去,管家氣喘籲籲把岑姨娘和楚祺喊來了。

“哥!哥你怎麽樣了!”楚祺撲過去看,發現楚禎已經不省人事了。

楚祺一屁股坐在地上,邊哭邊大喊:“爹!娘!哥他死了!哥死了!”

此話一出,全府人皆心頭一陣。

楚謙一把扔掉杖棍,把楚禎抱進懷裏,平日裏再有力的身軀此時也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他試探楚禎的鼻息,發現雖微弱,卻還是平穩,心一下子從嗓子眼回到了肚子裏。

岑姨娘也松了一口氣,一腳把自己親兒子踹到一邊。

“亂喊什麽!楚禎哪死了!你別亂咒你哥!”

“我我我……”楚祺聽見楚禎沒事,魂兒也回來了,“我”了半天說不出什麽,索性不說了,喊來管家讓他快叫大夫來。

被一陣躁亂驚醒,楚禎迷迷糊糊看見父親正抱著自己。

或許是夢吧,自娘親去世,父親便再也沒有與自己如此親近過了,尤其父親帶回了岑姨娘與楚祺後,他們父子二人更是一句話再未好好說過。

即便是夢,即便是自己快被父親打死了,父親才如此親近他。

楚禎也要說。

“爹爹……禎兒犯了錯,但禎兒還請父親能答應我兩件事。”

“什麽事?”

“凈舟毒入骨髓,還請父親派可靠的人護送我們去苗疆取得解藥。第二件事,雍王世子夏侯虞未死,已入京城,求父親幫忙在麟舞閣前找到他的下落。”

“第一件事我答應你,爹爹陪你們一起去。”

不等周圍人發出疑問,楚謙繼續說:“至於第二件事,夏侯虞已死,這是事實,周帝騙了你,他是為自己無端殺害前朝人等放出的一個幌子。”

楚禎喃喃道:“他沒有叛國……”

楚謙肯定道:“對,雍王世子絕不會叛國,你小時候與他有著共同理想抱負的這個朋友,不會叛國。”

楚禎微笑點點頭,眼前回憶起虞凈舟手臂上的狼牙痕跡,想著,凈舟一直生活在漠北,與狼有過搏鬥或許也合情合理。

他故意不讓自己去分辨,凈舟手臂上的究竟是陳年傷疤還是近兩月才受的傷。

楚禎再也堅持不住,最後嘔出一口血,就此昏了過去。

岑姨娘、楚祺、小七慌亂叫著楚禎的名字,楚祺更是跑出府去催管家怎麽還沒把大夫叫來。

楚謙把楚禎往自己懷裏摟了摟,回身鎮定對所有人說:“府內人等,留幾人看守宅院,其他人皆隨楚禎前往苗疆,大少爺病重,急需前往苗疆聖地尋找良醫。”

他偏頭對岑姨娘道:“夫人,你幫我擬一封書信,給柳濱柳大人,予他說,楚禎病情加重,我也年紀漸高,是時候放下一切了。還請他替我在聖上那裏告假。”

“你……”

“我知道夫人擔心什麽,你擔心我的爵位不會留給楚祺了。”

岑姨娘羞道:“我其實……”

楚謙伸出手握住岑姨娘,“你不是在意那一個爵位,你只是在意咱們的兒子日後能不能安然度過一生,你放心,我為大周征戰這多年,周帝不會不顧楚家的功績,對我們楚家趕盡殺絕的。”

“嗯。”岑姨娘重重點頭。

所有人離開忙離府事宜,只剩了楚謙一人抱著楚禎還坐在被雪鋪滿的地上。

他用自己的衣衫包住楚禎半個身體,伸出手擦掉楚禎嘴角的血,卻因流的太多,如何也擦不凈。

楚謙像是哄孩子睡覺一樣,拍拍楚禎的背,輕聲說道:

“是爹爹無能,只能用此法護住你……可是孩子啊,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怎麽就是,不肯認命呢……”

楚府十幾人浩浩蕩蕩踏上了前往苗疆的路,周帝收到楚謙的告假書時,並未駁回也並未懷疑,只是對楚謙說,希望能讓太子也一同前去,一同歷練一番。

楚謙推辭不過,便將夏侯般一同帶上。

許久不見夏侯般,不止楚謙,連筱羅都覺他有了些變化。

如今知道了他是當今太子,驚嚇之餘,倒也沒覺得太子有多麽高高在上,也只把他當成普通朋友視之。

只是她終究與夏侯般不如楚禎熟悉,再想關心,也找不到話頭,只是扔給他一塊幹糧,口是心非道:“路途遙遠,多吃點,免得你路上餓昏過去了。”

“嗯,謝謝你。”夏侯般冷淡說道。

筱羅見夏侯般如此客氣,還真是不習慣,但也不好說什麽,躺到一邊睡去了。

楚禎自那日被杖打,便一病不起,連著三日高熱未醒來,夢中一直叫著娘親。

楚謙不肯假手他人,一直扶著楚禎的身體,不讓他的背被碰到。

夏侯虞也一直未醒來,由小七照看著。

筱羅左右輾轉反側,一直覺得自己還有楚禎好像都忘了一件事,想了半天,大驚,孫欽貌似被他們落在了尚書右丞府。

孫欽沒有被他們丟在尚書右丞府,反而他聽了夏侯虞的話,主動前往府門前,發現孫道知跟隨了蛇部總旗一起來到尚書右丞府。

來不及思考自己的父親到底在這場嗜殺的行動中扮演了什麽角色,孫欽只記得夏侯虞臨走前對他囑咐的那兩個字。

所以他把地上的血糊了自己滿臉,一下子沖到孫道知面前,大吼大叫,好像被殺人的場面嚇到了一樣。

這一動靜,給夏侯虞和雁回充足的撤退時間,但他自己也被孫道知掐著耳朵,拉回家關了禁閉,絲毫不知他想追隨的楚禎幾人,已經遠赴苗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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