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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凈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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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凈舟

昨夜小七實在放心不下,冒著被罵不合規矩的風險,進屋強行把藥給楚禎餵了進去。

放下藥碗時,看見化了的冰酪碗底沈著的兩片鮮山楂,重新冰了冰,遞到楚禎嘴邊。

楚禎無意識間,吞了下去。

待到天還未亮,便徹底退熱了。

小七見楚禎醒時的面色尚好,心裏也高興,給楚禎換下了一身喜娘服,興奮地說,昨日侯爺說少爺若喜歡,可以留下。

楚禎搖搖頭,吩咐小七,去城東的成衣坊,按照這件喜娘服的尺寸,用上好的布料,重新做一件,送還給艷春姑娘。

這件喜娘服,燒了或扔了,都行。

小七應承下來,替楚禎洗漱完畢,拿著喜娘服往東邊去了。

楚禎擦凈臉,看見鏡中自己滿面的病容,無所在意,伸手去摸脖頸上的玉佩。

手卻一滯,眼神中露出了驚恐,玉佩不見了。

楚禎什麽都沒怕過,卻在此時嚇出了一身冷汗,脊背一陣陣發寒,

哪裏都尋了,甚至取暖的碳爐楚禎都翻了,一無所蹤。

離開娘親的墳塋時,並未掉落物體,若有遺漏,小七定會發現。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一處了。

來不及思量,楚禎奪門而出。

從馬車上下來,還未走至湛河邊,楚禎遠遠就望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岸邊。

如此挺直的脊背,是楚禎在長安見不到的。

是昨夜那個,要與他做朋友的少年人。

夏侯虞也看見了楚禎,轉身站立,微笑看著楚禎慢慢走來。

他雙眼眼下烏黑發青,神色略顯疲憊,一看便是等了一夜。

楚禎接過夏侯虞手中握了許久的玉佩,道:“一塊不值錢的玉佩而已。”

夏侯虞笑笑,調整站僵的腿,道:“楚公子出口成章,能作出潯溪之戰題目之人,斷不是尋常人家的公子。一塊普通的玉佩,楚公子視若珍寶懸掛於脖頸,定是萬分重要之物。看此物樣式,若沒猜錯,應是楚公子極為在意的故人留下的。”

楚禎神色微動,又被此人說中了。

半晌,楚禎上前半步,道:“今夜亥時,半柳巷樂怡樓,我攜一壇醉花釀,靜候。”

夏侯虞微微驚訝,很快微笑道:“在下姓虞,名凈舟,楚公子稱在下凈舟便可。”

“凈舟。”楚禎道。

“飛飛。”夏侯虞回。

二人相視而笑。

“少爺!少爺不好了!”小七連滾帶爬。

他見楚禎身旁還站著個陌生人,立刻收了聲,在楚禎耳旁壓低聲道:“侯爺被聖上扣下了!”

楚禎趕回鎮北侯府時,岑姨娘正鬧上了屋頂,叫嚷著要楚禎趕快回來,不回來把侯爺救出來,她就跟著一起去死!

“姨娘,”楚禎對屋頂上張牙舞爪的岑姨娘道:“若再向前一步,您腳下的那快瓦片就會碎掉,從屋頂滑落,您不會武藝,這樣臉朝下摔下來……”

“娟兒!娟兒!”不等楚禎說完,岑姨娘驚恐大喊:“快快將我救下來!”

侯府裏第二主心骨楚禎回來了,還把作鬧的岑姨娘鎮住,下人們都松了口氣。

岑姨娘坐在前廳,哭哭啼啼,言語斷斷續續的。

楚禎靠在主位上,蹙眉扶額。

從岑姨娘前言不搭後語中,楚禎摘出了幾點關鍵之處。

父親此番被扣與阿烏祿被刺死有關,更與楚禎出現在阿烏祿被刺死現場有關。

總結下來就是,主和派的大臣們認為,主戰派代表楚謙之子楚禎和阿烏祿之死脫不開幹系。

楚謙此番必是為了打破兩國和平,故意挑起戰事。

欒國欺壓大周近百年之久,步步緊逼邊塞,致使邊塞百姓民不聊生。

自多年前大周出了楚謙這麽個神勇大將軍,大周被欺壓的慘況才稍做緩和。

但大周多年奢靡,扔不敵欒國鐵騎橫掃,直至十年前大周的世子被送至欒國做質子,才換來了這些年的和平。

如今聖上萬分重視與欒國的表面和平,素不允此等事的發生,更何況楚家軍歷來有著功高震主的傳聞,此番父親被扣,倒也是情理之中。

“若不是因為你,你父親斷不會被扣宮中!聽聞聖上素來忌憚咱們楚家,此番你父親定是不能全須全尾的回來了!你竟還有閑心去湛河會友!”

楚禎方才正沈心思索,被岑姨娘陡然一吼,驚得肩膀一聳,頭側霎時激起針紮似的疼。

他臉色瞬間慘白一片,幸而一直撐著桌子,否則整個身子都要跌落下去。

小七見楚禎臉色不對,立刻明白是少爺頭疾又犯了。

也顧不得主仆尊卑,“少爺已經在想對策了,夫人您莫要吼他!”

“小七……”緩過這陣疼痛,楚禎先行阻止小七,覆而眉頭輕佻,冷笑道:“我如今已是時日無多的短命鬼,一身爛肉,連上馬車都需人攙扶,何來阿烏祿之死與我有關一說?”

楚禎深呼吸,又道:“我無才無能且短命,更無心思與阿祺爭搶父親的爵位,岑姨娘不用費勁心力盯著我了。我會友,什麽時候會友,會的什麽友,連楚謙都妨礙不著我。”

此番話,把岑姨娘震在原地。

侯府下人們皆大氣不敢出。

外面來報,陳侍衛造訪。

楚禎眼眸倏地一亮,臨出門前,側身對岑姨娘的魯媽媽道:“看好夫人。”

小七跟著沖魯媽媽又囑咐了一遍,追上楚禎的腳步。

“楚祺呢?”楚禎問小七。

“小少爺一炷香前憤然離府,估摸著,又是去往日游玩之處了。少爺您回來前,夫人就把小少爺痛罵一頓,說他不成器之類的話。”

楚禎頷首,未說什麽,上了陳侍衛的馬車,往東宮方向去了。

東宮側門。

陳侍衛亮出一物,大門立刻放行。

載著楚禎的馬車晃晃悠悠駛進東宮後花園。

未待馬車停穩,轎簾就被掀了起來,楚禎擡頭,只見尊貴的太子殿下摟著袖子,滿頭大汗,一臉焦急地拉楚禎下馬車。

楚禎失笑道:“又不是你爹被扣,你怎的比我還急?”

“我看你倒是氣定神閑的很,原來我是皇帝不急太監急了!”夏侯般賭氣道。

“你可別,哪有未來聖上將自己比作宦官的?”

夏侯般不理楚禎,把他帶進寢宮。

陳侍衛屏退其他無關人等,自己也一同退了出去,在門外候著。

“你真不急你爹?”夏侯般不信。

“不急,你先瞧我給你帶什麽好玩意兒了?”

楚禎神秘地從懷中掏出一物,夏侯般定睛一看,驚喜道:“艷春姑娘的詞牌!”

“我已將題解作答於題目下方,你去時記得背熟,莫再被發現小抄了。”楚禎倚靠在榻上,慵懶道。

“知道了知道了,改日請你喝酒。”

夏侯般寶貝地收起布袋,嘴裏嘟囔道:“我以為你忘恩負義,只記得取你娘最愛喝的醉花釀,忘記我了!”

楚禎輕聲笑著,換了個姿勢躺臥,不說話。

“你快起來,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何物?”楚禎未擡眼。

一方精致的盒子倏地遞到楚禎眼前,熟悉的藥草香傳來,楚禎微微蹙眉。

夏侯般道:“欒國上月進貢,呈上來不少好玩意,這據說是他們那兒獨有的仙草,可解百毒,我向父皇求了許久,才求來。你快吃下。”

楚禎拂開,翻了個身背對夏侯般道:“無用的。”

“你不試試怎麽知道,”夏侯般把楚禎掰回來,“你的毒就是在北邊中的,用他們北邊的草藥解,興許有救。”

“算了,沒多久了,掰掰手指頭,”楚禎沖夏侯般伸出五根手指,笑笑:“還剩五年。”

夏侯般生氣地打飛楚禎的手。

“你真就認命,活到二十就夠了?”

楚禎不置可否,笑著闔眸休憩。

夏侯般嘆口氣,坐到楚禎身旁,道:“我叫你來,也不只是為了給你藥,是父皇想要同時召見我們二人。”

楚禎疑惑睜眼:“我們兩個?同時?”

“沒錯,所以先叫你來通個氣,不出意外,父皇要傳人來了。”

說曹操曹操到,夏侯般話音剛落,聖上的傳旨便到了。

這麽些年,楚禎也只有十一歲那年親眼見過聖上,除此之外,父親有意無意將他避開聖上。

若是問罪阿烏祿之死,也不該同時傳召他與太子。

這讓楚禎一時摸不著頭腦。

跪在大殿之上,頭頂猝然傳來一聲:“幾年不見,小楚禎已長成這般身量,比當年高了不少。”

周帝道:“擡起頭來,讓朕看看。”

楚禎緩緩擡頭。

九五之尊高坐大殿,帽簾之下的面容晦暗模糊,盡管他的聲音再怎樣柔和,也不能帶來一絲一毫的溫情之感。

楚禎不自覺看向身邊同樣跪著的夏侯般,只是夏侯般深低著頭,令楚禎看不清他的神情。

“當年你可是一人獨闖敵營,取賊首首級,少年意氣風發,左手牽馬,右手甩著敵人首級,是何等的狂傲啊!”說著說著,周帝王暢快大笑起來。

只有楚禎的臉色越來越陰沈。

周帝繼續道:“那時那景,朕至今每每憶起,仍覺振奮人心。”

楚禎的心劇烈跳動起來。

就如當年,他提著敵人首級,駕馬執搶迎著落日歸來,烽火臺上的將士望見,傳回守城。

待他策馬行至城門之時,所有將士半跪齊聲高喊。

“少將軍!”

“少將軍!”

“少將軍!”

那一聲一聲震耳欲聾的“少將軍”,令他的心臟如鼓般震蕩。

“那時你年歲幾何?”周帝陡然的問話,將楚禎拉回此時此刻。

楚禎微低頭,輕聲回道:“回陛下,十一歲。”

“十一歲,”周帝輕嘆,“在那之後不久,你便毒發,再也不能騎馬握槍。朕知曉,是欒國畏懼你父親的實力,更怕他的後代同樣是個軍事奇才,故對正懷著你的母親下毒。”

楚禎咬緊後槽牙,不作聲。

“上月欒國進貢不少奇珍異草,般兒沖朕討要,朕便猜到他是為你而討。朕這裏有數不清可解百毒的良藥,若你有此意,便可都拿去。”

“陛下希望楚禎為您做些什麽。”楚禎緩緩道。

一旁的夏侯般驚地猛然擡頭。

周帝開心大笑,道:“你如今雖是滿面病容,不再往日的身體康健,卻還是如那時般聰慧。朕的事不是什麽大事,只是需你與般兒一同籌辦。”

“還有我?”夏侯般下意識問。

周帝未在意夏侯般的無禮,對楚禎道:“七日後,是元月十五,朕打算在宮中舉辦盛宴,至於盛宴上的果實佳肴、花燈煙火,便著你們二人全權負責。”

“楚禎領旨。”

“兒……兒臣領旨。”

兩人慢慢退出大殿時,楚禎慢了腳步。

夏侯般沒註意到楚禎的動作,獨自一人出了殿。

周帝問道:“還有話與朕說?”

楚禎:“楚禎的父親可否歸家了?”

“朕給你兩種選擇,元月十五的事若辦妥,解藥和父親只可二選一。”

“我選他。”楚禎沒猶豫。

周帝好奇道:“當年你毒發後,他便將你一人扔在長安侯府中整整兩年,凱旋之時,攜了一妻一兒歸來,本該屬於你的爵位,也被同父異母的弟弟奪了去。你竟放棄活命選擇救父?”

“回陛下,其一,欒國進貢藥草中,必無楚禎體內之毒的解藥;其二,國,還需在下的父親來幫陛下守。”

恰時,一股夜裏的寒風吹進大堂,也吹起了周帝的帽簾。

大殿之上,此時只剩瀟瀟風聲,還有楚禎彎腰行禮過久,勉勵支撐的費力呼吸聲。

過了許久。

周帝沈聲道:“你和你父親,果真皆值得欒國忌憚。”

楚禎的心提了起來。

周帝緩和道:“放心罷,大周死了一個欒國使臣之子,欒國同樣死了一個大周的世子。無論是欒國,還是在朝臣子們,無一會彈劾你父親,朕很快便會讓他歸家。”

“謝陛下。”

出了大殿,夏侯般一直在門外候著,見楚禎出來,趕緊上前詢問。

楚禎顧不得回答夏侯般,匆匆應付幾句便出了宮。

一路上,楚禎滿腦子都是周帝那句:“死了一個大周的世子。”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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