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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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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數日後, 第一顆牙齒終於變成方形的明赫小崽,被完成課業的扶蘇興沖沖抱去給將閭幾人炫耀,兄妹幾人小心翼翼哄小阿弟張開小嘴, 認真觀察了半天他嘴裏的小白牙,俱是興奮不已!

明赫乖巧地保持張大嘴的動作,好讓兄姊們能看得更清楚, 大家見他這樣, 忍不住都揉了揉他圓乎乎的臉蛋,好乖的阿弟啊。

等看完明赫那顆可以剛冒頭牙尖尖,每個孩子都很自豪:自己親自照顧的小崽崽, 總算要長大啦,很快就能跟他們一起玩啦!

比起只顧著張嘴傻笑的阿兄們, 始終是阿姊要更細心些,在陰嫚回憶阿妹幼時飲食的提醒下, 早已忘了養育嬰兒流程的雲夫人, 這才恍然大悟, 命人給明赫熬了一點黍米粥。

半個時辰後, 來到這時空整整六個月的明赫, 終於吃到了第一口羊乳以外的食物。

跟民間只去掉第一層殼的糙米不同,宮中所用的, 是反覆舂過好幾遍的精米,這粥看起來與後世的小米粥完全一樣。

甚至, 大概因為古代沒有化工汙染土壤的緣故, 這碗爛熬得爛乎乎的粥, 比起後世他吃過的還要更香甜幾分。

他愛吃, 他早就天天眼讒父王和扶蘇的吃食了!

於是,在大夥的興高采烈圍觀中, 只見他一口一匕吃得飛快,嗯,還本能地用並不存在的‘兩排牙齒’,將粥嚼上幾口再咽下。

陰嫚剛餵完上一口,下一匕還沒來得及舀來,小崽便迅速把小嘴張大成O形,眼巴巴等著阿姊再餵他一口...

若是換成精細粉狀輔食餵養的後世,雲夫人定會因他“嚼食”這個舉動而生出疑心,可這世代,嬰兒做出嚼食的行為,在世人看來實在再尋常不過。

因為先秦時期,在孩子第一顆牙長好後,父母便會依從人類的生存直覺,認為孩子已經可以咀嚼食物了,通常會準備些塊狀食物,讓他們抓著啃咬。

如此一來,既能鍛煉孩子的手指抓取能力,又能鍛煉他們的咀嚼和吞咽能力,而孩子也能借著食物對感官的本能誘惑,主動化身小吃貨,將自己吃飽餵大。

湊巧的是,系統悄悄告訴明赫,商城的營養液只對奶娃提供生長必需的營養,在他現在長出第一顆牙後,就無法再依賴營養液維持生存需求了。

明赫聞言立刻吃得更香了,這下,就可以正大光明跟父王一起吃飯嘍!

直到他把那一小陶碗粥徹底吃完,才心滿意足地伸出小胖手,摸了摸圓鼓鼓的小肚子,他已經迫不及待,想品嘗父王和扶蘇的美味晚餐了!

果然,今日章臺宮側殿的暮食,嬴政特意命人,為他加了兩道燉得格外軟乎的菜:豆腐燉肥豬肉,姜絲蒸河魚。

至於為何是肥肉而非瘦肉,其實也跟生產力有關,別說在這兩千年前的秦國,即便是整個封建時代,豬牛羊的肥肉也遠比瘦肉更精貴,因為肥肉油水充足,食之順滑,能帶給食材匱乏時代的人們更滿足的味覺享受。

譬如,在周禮之中,便有“冬右腴,夏右鰭”的待客規則,意即:冬天魚肚子上肥肉最多,應將魚肚朝向客人,而夏天魚脊之處肥肉最多,要將魚背朝向客人。

連經濟最為發達的宋朝,達官顯貴們設宴之時,也“常恐其肉不肥”而怠慢了客人,所以“膏”“脂”這種詞,向來是與富貴沾邊的。

正因如此,柴米油鹽四件事對古代底層百姓而言,油最為昂貴難得。

嬴政方才在扶蘇將明赫抱回來後,嘴角的笑意就沒落下去過——小崽讒了許久我大秦食物,眼下終於能吃進口中,為父甚悅!

他含笑抱著明赫,親自動手給他分了些肥肉和魚肉到碗中。

食物熱騰騰的香味飄散在屋內,扶蘇也喜滋滋接過宮人分好的食物,夾起一塊肥肉吃得津津有味。

還別說,二十一世紀的大學生趙不喜確實不喜肥肉,但生活在戰國時代的嬰兒嬴明赫,此刻看著碗中的肥肉,卻不爭氣地流下了三尺長的口水。

對好幾個月沒吃過一口肉菜的孩子來說,肥肉,它也是肉哇!

這般想著,不待嬴政用匕將肥肉分小一些,他懷中的小崽已情不自禁伸出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過一塊肥肉...

嬴政與扶蘇見狀,皆覺得稚子十分可愛,不由笑出了聲,哪知,明赫快將肥肉送進嘴裏之時,卻猛地停了下來,他的心聲也隨之傳來,

“完了,差點忘了,據說古代的鹽是苦的,也不知道到底是有多苦...吃,還是不吃?這是一個難題...不行,我要趕快解決鹽的問題...”

扶蘇疑惑地又咬了一口碗裏的菜,不苦呀!

嬴政心中一動,莫非小崽有解決苦鹽之法?

鹽乃天藏之物,功用無窮,而眾人一日不可缺之,實乃國之大事,正如齊桓公所言“國無海不王”,臨近海鹽之國,很難不富庶。

正因如此,秦國歷代君王皆十分重視此事,因為秦國不臨海,亦缺乏可供舉國源源消耗之大鹽池。

當年獻公、孝公兩代君王執意發動河東之戰,正是為了從魏國手中奪取安邑鹽池,為讓秦國安民之命脈將不受他人挾制。

後來惠文王千裏興兵,占領偏遠之蜀地,除了看中其間廣袤的平原,亦是因為蜀地盛產井鹽。

如此一來,秦國就有了兩大產鹽之地,可安邑之鹽產量雖大,鹵水中卻含硝太多,雜質繁多,食之澀苦難咽,只能充作貧寒庶民食用。

故而君王所食用的,是從西陲犬戎地區所供之飴鹽,此言味道甘美,並無半分苦味。(1)

他見小崽邊流口水、邊一臉糾結地抓著肉不敢入口,心中實在不忍,便假意嘗了一口,故意放下筷子,對扶蘇道,“難怪小崽不肯吃,今日這肉食似乎有些苦味。”

扶蘇一臉茫然,啊?他又低頭咬了一口,細細嚼著,疑惑道,“父王,此肉半點也不苦啊,飴鹽並非苦鹽,自然不會有苦味...”

話音未落,明赫果然一把將煮得爛乎乎的肥肉塞進嘴裏,用力抿了一口味道,眼睛立刻亮起來,用牙床狼吞虎咽地啃起來,快樂的心聲響起,“是土豬肉,好香的土豬肉味!這鹽真的不苦,好香啊...”

嬴政正在思索,該怎麽讓小崽幫忙解決秦國的苦鹽問題,就聽他的心聲再次傳來,

“不過,既然扶蘇說了‘苦鹽’這個詞,就說明它確實存在..看來這種沒有苦味的鹽,只有金字塔頂層的人可以享用,苦鹽肯定是老百姓吃的...看來我得想辦法幫百姓解決鹽的問題...”

嬴政輕輕松了一口氣,含笑低頭,親了一口懷中小崽圓嘟嘟的臉墩,暗嘆道,吾這小兒滿腔愛民憂民之心,為父自當效仿之。

...

而同一時刻的趙國龍臺宮,氣氛就沒這麽溫馨了。

趙王遷神色倨傲跪坐於殿上,聽完二人之言,先冷漠掃了一眼李牧,又看著面前的魏無知,笑著反問道,“照公子之言,寡人該下令,將我趙國庶民召回來?”

年輕的魏無知深深拜道,“外臣正有此意,懇請趙王即刻下令撤回前往秦地開荒之民,如此一來,我王必能洞察趙王之深意,隨之下令撤回我魏國之民..”

李牧目光凝重看向君王,他並不敢確定這昏君會聽魏無知之勸,可無論如何,總要盡力一搏。

趙王漫不經心聽完,懶懶打了個哈欠,笑道,“公子何至於如此杞人憂天?我趙魏此番雖出了些庶民為秦國開荒,但如此一來,獲益良多,寡人與魏王,皆能得巨額之糧,這世間,再找不到比這更劃算的買賣了...”

魏無知一怔,胸中的熱血漸漸涼了下來,只覺失望不已:原來,這一位趙王與我王,並無甚不同,悲呼!

可他仍是再次懇切勸道,“請趙王三思啊!秦國之強,正強在糧倉充足、良田遍布,若我趙魏為秦國之小利而奴役,前去為強秦開出數十萬畝良田,豈非是親手助強敵如虎添翼?再者,外臣聽坊間流言,秦國近月在各地四處開采黑石,尚不知究竟有何作用,趙魏不得不防啊...”

趙王蹙起眉頭,不悅道,“公子這話便有點托大了!此番我趙國派出兩萬之民,若一人開出五十畝之荒地,按畝產一石算,再加上秦王加倍所贈,則秋收之時,秦國將掏出兩百萬糧食,如此一來,寡人拱手坐於邯鄲,便能收得一百二十萬石稅賦!如此巨大之數額,豈是小利?”

說到這裏,他又興奮地笑道,“至於那甚麽黑石,想必便是秦軍臨陣脫逃、回去采的金礦了?呵,寡人倒正好看看,他們要如何將黑石變為金石,妙哉!”

寡人的好兒子,真乃秦國之“神助”也!

李牧無心重提那荒謬的金礦之言,他聽到趙王派出的人手後,便覺心中一顫,出聲確認道,“王上,您派去了兩...兩萬之民?”

趙王得意頷首,又頗為遺憾道,“是也!只可惜,我趙國也正值春耕之時,不如,寡人還能派出二十萬之民,將秦國之山澤,統統為他開成天地,屆時,秦國各地糧倉之存糧,將源源運來我趙國!寡人便能趁機親征,率軍陳兵函谷關,將數百萬秦人困於境內,活活餓死,便可不費一兵一卒而能得秦人之地...”

說著,他還警惕地瞟了魏無知一眼,滿臉假笑道,“不知魏王派了多少庶民前去?”

魏無知心情覆雜地與李牧對視一眼,艱難道,“我王派出一萬之人...”

他暗暗遺憾,若早知趙王比自家王上還荒唐,此番就不來了。

趙王立馬撫掌大笑,“寡人與魏王心有靈犀也!”

心中卻高興不已,那老家夥嗑多了丹藥,確實不如寡人英明,我趙國,果是滅秦之當之無愧第一國...

李牧暗嘆一聲,撩袍跪下勸道,“請王上收回成命,即刻下令召回我趙民!秦人此番大肆開墾新地,所圖何者?多產糧而一舉滅我諸國矣!如今有韓國前車之鑒,我趙魏又豈能助秦王稱心如意?待秦人借力而大擴糧倉之時,恐是我列國危如卵石之際,臣以為...”

趙王一聽,氣得猛一拍案桌,“李牧,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咒我趙國有亡國之危!韓亡之事,乃熊啟借地動一事出賣之故,你莫非不知曉,這機不可失的開荒之事,乃我趙國災星之功?若無他出力,秦王豈會白出幾倍糧食與我趙魏之國?”

李牧悲愴叩首道,“王上!秦國有了地,何愁不能以數年之力,再產出超過今日數倍之糧...”

趙王氣咻咻跑下殿,狠狠踢了他一腳,“你這武夫懂個甚?雙倍,秦國是給我趙國雙倍之糧!再者,待我趙魏之民一離秦,秦國來年,又何來多餘的人手耕耘那些土地?秦王如何會想到,他耗費巨量之糧換來的地,實則只能閑置一旁...”

李牧聞言,心頭卻猛地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秦國墾出荒地後,還需要足夠的人手...

還未等他出聲,魏無知便猝然大喊道,“以糧買民,有去無回,國之將亡,悔之晚矣...”

趙王登時更怒了,繞到魏無知面前,咬牙切齒指著他道,“閉嘴!你...你竟是專程來我邯鄲詛咒趙國的,是魏王那老東西派你來的吧?氣死寡人也!若非看在信陵君的份上,寡人眼下,便會下令砍了你!滾,立刻滾出我趙國...”

說著,他怒氣沖沖擡袖讓侍衛上前,命他們將神情癲狂的魏無知丟出宮去。

若換了旁的人,他定要不管不顧殺了他,以洩心頭之憤恨,偏偏,這魏無知他卻殺不得。

因為,魏無知是信陵君魏無忌之孫,而魏無忌對趙國,實有匡扶社稷之大恩!

當年,長平一戰趙國慘敗後,秦軍乘勝圍攻邯鄲,趙國存亡眼看危在旦夕。

趙惠文王走投無路之下,讓其弟平原君勸其夫人寫信回娘家求援。

魏安厘王接到其姊的求援信後,瞻前顧後之下,還是派出大將晉鄙率十萬大軍趕往邯鄲,哪知秦國得知後,派出使臣到各國放話,“敢救趙國者,秦國攻下邯鄲後,即刻率兵攻之!”。

如此一來,魏王害怕惹火燒身,急忙派人命晉鄙在邊疆鄴城原地駐紮,按兵勿動。

千鈞一發之時,再三勸魏王無果的信陵君,以為魏王寵妃報殺父之仇為恩,讓她偷出虎符,接著前往邊境殺掉晉鄙,親自統率十萬大軍前往趙國擊退了秦軍,因此還得罪魏王流亡於趙國多年。(2)

如此天大的恩情,趙王縱是再糊塗,亦知若殺了魏無忌之孫,必將引來趙魏滿朝之不滿。

他恨恨甩了一把衣袖,又踱到跪著的李牧面前,冷哼道,“你這武夫,凈會給寡人惹麻煩!那魏無知居心不純,你是如何與他勾搭上的,快快從實招來!”

李牧擡首無奈道,“王上,臣並不認識魏國公子,只是今日外出之時,見他在與司馬錯拉扯,這才知曉此人是信陵君之子孫,此番是想讓司馬錯為他引薦進宮見您一面..”

趙王又一腳踢到他身上,“蠢貨!連司馬錯都知曉避開這魏國人,你倒好,巴巴將他帶進宮來,當著寡人的面胡言亂語...”

李牧解釋道,“王上,信陵君不但對我趙國有恩,當年召集五國聯軍攻打秦國,一戰而勝,臣對他敬仰不已,這才不忍...”

趙王瞪圓眼睛道,“閉嘴!馬上給寡人滾,立刻滾回雁門郡去!”

李牧聞言,瞳孔猛地一縮,勸道,“王上,臣眼下不能離開邯鄲吶!秦國已邁開滅六國之步伐,臣以為當務之急並非邊疆匈奴,而是秦國!臣須留在邯鄲加速操練兵卒,演練戰事,以防秦軍突然來襲...”

趙王冷笑道,“不必,秦國氣數將盡,邯鄲有司馬錯壓陣足矣!你留下來,莫不是想今日帶魏無知、明日帶李無知,來我龍臺宮獻計氣寡人?可笑你一介武夫,不過憑僥幸勝了秦軍幾回,竟敢野心勃勃嫉妒起相國、操心起朝廷之事?滾,今日內離開邯鄲城,不然,休怪寡人拿你妻兒開刀!”

說著,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返回殿上,四名戴甲侍衛疾步上前來架起李牧,李牧又悲又怒,猛地運力甩開這幾名侍衛,暗暗吸了一口氣,朗聲道,“臣遵命!”

用不著這些人將他送出去,他自己有腿會走!想到這裏,李牧起身頭也不回朝殿外走去。

可他雖然走得果斷,在踏出殿門那一刻,雙目之中仍是忍不住蒙上了一層悲色。

秦王深謀遠慮步步緊逼,我趙王卻如此荒唐做派,毫無半分警覺之心,同樣是君王,為何天差地別?

百姓何辜,竟要被這昏君連累!

趙國的出路,究竟在何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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