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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難生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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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難生恨

姜鹿雲到問天門時, 姜熹正躺在九轉山上由現任領主嬴青魚醫治,至今仍昏迷不醒。

她趕了兩日的路,幾乎用盡戒指裏存放的所有縮地符和先前設過定位的傳送陣,一路從中央天壇飛回。雙腿被靈力支撐得太久, 如今登上九轉山進入姜熹所在的屋子, 神識迅速找到那無聲無息地躺在床上的姑娘, 胸腔內本就緊緊揪著的心驟然一沈, 泛著密密麻麻疼意的腿骨微微脫力, 阿寶下意識按上門邊,被一旁的嬴青魚擡手扶住。

遠遠望見自己小心養大的孩子臉色無血、仿佛下一瞬便要離她而去,那些森然可怖的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她的記憶霎時翻湧而上, 一張張於夢中不斷浮現的灰白臉頰在腦海中滑過,令姜鹿雲猛地生了暈厥欲嘔之感。

四周仿佛都在扭曲旋轉, 混沌恍惚間, 阿寶咽下喉中腥甜,用力咬著舌尖, 在劇烈的刺痛中勉強找回幾縷神志,這才聽清了嬴青魚的話。

“……這孩子體內似有兩股極為兇悍霸道的力量相互沖撞, 她的筋脈和丹田無法承受,現在已經將近崩潰。”

身著青袍的醫修話至此處亦有些不忍, 問天門上下無人不知疏月天一脈發生過的慘事, 扶風先後沒了師姐師尊與師妹, 如今卻要眼睜睜看著自己唯一的徒兒遭遇不測, 這著實是……

連嬴青魚這般局外人都深覺難捱,何況扶風這個親身經歷樁樁死生離別的局中之人。

扶風良久沒有做聲, 她怔然靜立於原地,臉上並無多少濃厚過激的神情, 仿佛被一瞬抽空了所有精力,顯得木然且蒼白,好似沒有反應過來嬴青魚所說之話的意思,唯有唇角慢慢溢出的些許猩紅血跡將她整個人都抹上淒愴之色。

姜鹿雲不覺彎了腰,隱約聽見一聲沈悶的重物砸落的聲音,身邊有人慌忙伸手。她死死攥緊胸前的衣襟,想要緩解那快要將她擊垮的鎮痛,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觸摸到最深處已經腐爛了的血肉模糊的傷口。

指骨處疤痕開裂,喉嚨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堵著,叫她難以呼吸。

背脊上的穴位被人迅速點下,阿寶身形一晃,兀地嘔出幾口堵在嗓子中的鮮血,氣息稍緩。

姜鹿雲沈重地喘了兩下,冰冷發軟的手腳終於恢覆些力氣,踉蹌走至姜熹床前,顫著指尖取出曾為姜熹測量過血脈與根骨的法器。

龍族血脈與……騰蛇血脈。

縱然心下已有猜測,可真當瞧見法器所顯示出來的結果時,漫天匝地的荒謬與悔恨仍在須臾間又一次壓至她的肩上,叫她數十年才重建些許的理智都幾乎崩潰。

阿寶捂著額頭伏在床邊,分明疼得想哭,唇角卻如牽線般扯動,飄出一聲極輕極涼的嗤笑。

她在妖域呆了八年為小蛇討回來的化龍術,最後竟成了姜熹的催命符。

又一次。

她自以為是的付出,又一次害了身邊的人。

“……如果現在將熹兒的功法廢了,能平息她體內的一股力量嗎?”

姜鹿雲撫上姜熹昏迷中的臉龐,陡然啞聲開口問道。

嬴青魚一直站著陪她,聞言後皺眉思索片刻,果斷地否決了這個建議:“並非如此簡單,你方才給她測血脈根骨,想必是這裏出了問題?”

“她體內有一股力量根植於神魂、與骨血同源,應是與生俱來的,不能動。而另一股力量也已經融入了她的筋脈和丹田,占據她身體的半壁江山。強行廢除她的功法,確實可以緩解兩股力量之間的碰撞沖突,但僅僅如此的話,等著她的只會是筋脈丹田急速潰散枯竭。”

怕是要不了兩日,就會枯竭至死。

懸玉話音微頓,猶豫了下,還是低聲道:“扶風,你可知這孩子的本族為何?可有尚存的血親?若有法子能壯大她體內那一脈與生俱來的力量,使之壓倒另一方、將其逼出丹田,隨後再廢功法或許會有生還的幾率。”

嬴青魚指的實則就是妖族傳承,若姜熹的本族有傳承可以相助,也許能實現此舉。

逼出丹田後自然要暫且安置於筋脈,對於修士而言,丹田靈府遠重於筋脈。前者是修煉的根基,只要丹田靈府不毀,縱然筋脈和肉身有損,也可以再尋法子重塑。

“不過這個過程很危險,可能會導致她的筋脈無法承受,直接爆裂而亡。”

阿寶垂眸,瞳色晦暗不明:“我是從裂痕秘境中將熹兒帶出來的,不知她可否有血親在世。如今看法器顯示,她有騰蛇血脈,本族應是騰蛇族。”

扶風用神識一寸寸描摹著這個孩子尚未成熟的還帶著稚氣的面容,心中決意已定,豁然撐著床邊站起:“我去傳訊於騰蛇族。”

她側過身,對嬴青魚深深行過大禮,請求道:“嬴師姐,拜托你幫我再吊著幾日熹兒的命。她是我唯一的徒兒,哪怕只有一線生機,我也要竭力一試。”

自殘廢後的這些年來,阿寶不喜將悲色顯露於旁人眼前,可她實在太過哀痛,渾身的血液都要被逐漸攀上的絕望吞噬吸幹。此時不曾壓得住,眼眶不知不覺間泛了紅,嗓子如垂千斤石,暗啞難言。

姜鹿雲張了張嘴,渙散無神的雙眸略浮薄霧:“……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懸玉嘆息著將她扶起,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其餘話也道不出口,只說了句:“我曉得,我亦會竭力而行。”

於是,阿寶也止住聲,偏頭掩去眸中水光。

騰蛇族不太平,姜鹿雲當年離開妖域時老族長已死,舒素心座下無女無子,她死後族長之位空懸,那群姐妹兄弟為此打得頭破血流,其中一位名為舒南燭的女性大妖與另一個名為舒彥辭的男性大妖雙雙占據上風,正分庭抗衡。墨闕清也正是看中了這一時機才敢出手爭奪騰蛇族所轄的兩座城池,阿寶幫著她攻下了大半,也不知她如今是何情況。

為加大砝碼,姜鹿雲是以疏月天領主的身份傳去的訊息,但她仍擔心騰蛇族內混亂無序、訊息傳不到現在的掌權者手中,故而那具傀儡軀體也彌日累夜地趕往妖域。

嬴青魚配置了三張方子,其中一張是為了緩解姜熹體內沖撞不休的靈力而制的湯藥,另兩張是在姜熹靈力漸緩後配合著她每日用銀針封鎖其穴位,試圖將姜熹的血脈和靈力都暫且封住。

然而這法子僅能維持一段時日,若長久下去,照樣是丹田根脈枯竭而亡的下場。

直至第三日,姜熹體內的靈力和血脈被封鎖得差不多,身子比普通凡人還要病弱數倍,但好歹有了些許意識,勉強從昏迷中蘇醒過幾回。

她於師尊羽翼下長大,除了成蛟化龍的日子不好過,此外並未承受過多少折磨和痛楚。

如今靈力血脈雖被封住,但體內被兩股力量沖撞得都將近崩裂,一時的停緩無法掃除之前的損傷,自內臟筋脈至皮肉骨髓,無一處不疼,叫她才睜開些眼睛模糊瞧到守在床邊的師尊,就忍不住哭泣起來,發出的聲音極細弱:“……師尊……疼……”

小蛇又疼又害怕,不住地發抖,眼角的水珠一顆接著一顆滾下:“……師尊,我是不是要死了?”

姜熹病重,阿寶不敢將她帶回疏月天,所以一直守在九轉山的房間裏,小蛇剛睜開眼睛她便察覺到了,現在聽見自己的孩子如此哭訴,那顆幾乎麻木僵硬住的心宛若被鋒利的刀刃狠狠刺穿,血肉剎那四濺。

她鼻尖兀然泛起酸痛,唇角緊抿,險些也隨之落了淚。

姜鹿雲幾日未合過眼,發髻衣襟皆有些淩亂,臉上藏著疲倦,此刻彎下腰想抱姜熹,卻又不敢碰她,唯恐愈發弄疼了她,只得如小蛇幼時偶爾生病般安撫地親她的眉心,柔聲道:“師尊在這兒,師尊不會讓熹兒出事兒的。”

小蛇自幼長到大,最信任依賴的莫過於師尊,師尊既然說沒事,心下的恐懼也便霎時消散去了不少。她許久沒被師尊如此親過,這會兒陡然得了日思夜想的吻,又莫名覺得委屈難過得不得了。

姜熹依戀地嗅了嗅師尊的氣息,抽泣著希冀問扶風:“……師尊能不能抱抱熹兒?”

都到了這個時候,阿寶疼惜擔憂都來不及,哪裏還有心思顧及其他。她用指尖撫過蛇女的墨發,低低應了。

姜鹿雲怕小蛇不舒服,便褪下靴襪上床,伸手擁住自己的孩子,將小蛇攬進懷中。

姜熹無一處不痛,蜷縮在師尊溫軟的懷裏,脊背上落著師尊的手,整條蛇都被熟悉的氣息包圍,感覺到了安心和放松,嘴角忍不住小小地翹了起來。

她眸中還含著淚,臉上卻浮現出滿足的笑容,小蛇腦袋昏昏沈沈,本就不甚聰明,如今更不知掩飾起來,只曉得抓住師尊的衣裳,想要離師尊近些、再近些。

如果能與師尊骨血交融,該多好。

小蛇迷糊地想到,反正她也痛得幾乎不想要這具肉身了,若能鉆進師尊的骨血之中、與師尊融為一體,是不是就可以跟師尊永遠在一起了?

“……師尊……喜歡師尊……”

懷裏的孩子鼻音極重,不停地呢喃哼唧著,像小狗崽似的亂拱。

姜鹿雲皆容她去,垂著眼簾用神識瞧她,手指於小蛇的脊骨上輕撫:“師尊也喜歡熹兒。”

姜熹把頭埋在師尊的脖子處,聽見了這話,來不及去管身上的疼痛,細長的眸子瞬間愈彎了些,幽藍如清潭般的瞳孔中蔓上點點癡迷與愛慕之色,聲音輕得宛如生怕驚碎這場美夢:“真的嗎?”

小蛇的臉貼在脖子上,阿寶用神識看不清她的神色,聞言後並不猶豫,憐惜地吻了下小蛇的發頂:“自然是真的。”

這是她親手養大的孩子,她怎會不喜歡她?

姜鹿雲擁著小蛇,如捧著自己唯一的易散易碎的彩雲琉璃般的珍寶,並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放手。

她渙散的神識視線落在虛空中,再次輕聲告訴自己的孩子:“師尊不會讓你出事。”

誠如她與嬴青魚所說。

姜鹿雲再承受不了親手將自己的徒兒送入亡靈谷的結局。

光是一想,都會讓她覺得有如萬箭攢心,痛不欲生。

傳信的第十三日,疏月天上來了一位妖族,自稱是騰蛇族長老。

姚天姝幾日前就曉得了姜熹出事兒,在姜鹿雲離去後留下料理好中央天壇剩餘的商議事宜,如今剛回問天門。

她才落地,後腳就有妖修手持印刻著騰蛇族族徽的帖子上門求見。

姚天姝確認過族徽真實後便立刻將人帶去了疏月天,並傳訊於尚在九轉山陪伴著姜熹的阿寶。

“這位是騰蛇族的長老,舒池。”

姚天姝望見那抹身影踏入疏月天主峰,眉心微松,自覺起身:“你們聊吧,我先走。”

路過阿寶身旁時,她傳音道:“若有異常就喚我,我在林子裏等著。”

在見到這個騰蛇族妖修的第一面,姚天姝便感不適。

此人非善茬。

姜鹿雲臉色淡淡,擡眸以神識看去。

站在主峰接客大殿中的妖修一身金紋黑袍,額邊毫不掩飾地顯露著大片玄色鱗片,唇角微揚,神情雖瞧著平靜自持,但豎瞳深處赫然滿是倨傲驕矜。

如今見了她,倒也按照禮數彎腰行過一禮,隨即開門見山道:“我此次是奉無羲尊上之命,前來與道君做個交易。”

阿寶負起手,指尖摩挲了兩下,聞言後不禁瞇眸:“什麽交易?”

她在妖域多年,怎會不知所謂的無羲尊上。

分明是騰蛇族內亂中占據上風的兩位大妖之一,舒彥辭。

“無羲尊上數日前感知到自己有一血脈正在覺醒,恰巧接到道君送至騰蛇族的傳訊,特派我來此查探。”

妖族有血緣者相互間聯系緊密,互有感知,更不論無羲這般大妖。

舒池的目光在女修身上逗留幾瞬,早已聞見了她周身那股子由雜血留下的氣息,豎瞳微暗:“尊上的意思是,畢竟是他的孩子,想討一份兒傳承並不過分。”

“但尊上不喜人族,亦不喜自己的血脈沾染上人族習性,因此要道君答應——取傳承救治後盡快想法子把那位名為姜熹的蛇妖逐出師門,令她與人族徹底斷絕關系、再無留戀之心,隨後獨自重返妖域、回到尊上麾下。”

姜鹿雲的神色霎時陰冷,眉間覆上厚重寒霜,袖中手指緊攥,指甲已於無意間掐進掌心肉中:“如果我沒記錯,無羲的長女與二子似乎都已去世,姜熹若真是他的孩子,也算是他唯一的女兒,他就如此對待自己的孩子?”

“縱然有傳承相助得以活命,姜熹經此一遭也必元氣大傷。無羲讓我盡快把姜熹驅逐出門,又讓她獨自回歸妖域,有考慮過那孩子的死活嗎?”

如今外界天災嚴重,姜熹被廢功法後還要孤身離去,自東域跋涉至北域,不提她身子是否撐得住,一旦途中遇上裂痕秘境或荒獸,便只有死路一條!

騰蛇族的長老輕輕勾唇,眼中卻無甚笑意:“道君是人族,想來對我們妖族不太了解。姜熹有幸為尊上之女,但終歸是個雜血,直至今日才得以覺醒血統,天資根骨皆為下等。尊上願出手相救,已是顧念著那份兒血緣。”

“至於驅逐出門、重返妖域,這且算是給那蛇妖的歷練罷,倘若撐不過去……便算是她造化不夠。”

舒池拂了拂袖,毫不在意女修難看駭人的臉色,輕飄飄道:“無羲尊上麾下即便無女無子,但多得是擁護之人,少她一個也不少。”

阿寶怒極反笑:“比如說你?”

合體期的威壓砰然壓下,如重山般砸至騰蛇肩上,空中無形的風盤旋於妖修身邊,在他脖子上一點點縮緊,緩緩勒出血痕。

這位騰蛇族的長老為分神期,此時腿骨與肩骨皆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卻仍舊強撐著不跪,雙腳下地面微陷。

窒息感升騰,他整張臉都漸漸漲紅,額角鱗片瘋長,豎瞳中卻仍有恃無恐般冷靜,雙手垂於身側,脖間青筋浮現,斷斷續續道:“……我等妖修命燈盡在族中,您殺了我,族中自有顯示。得不到騰蛇傳承,那蛇妖也得為我陪葬。”

女修眉間緊蹙,一言不發。

咽喉上的風似有減輕,舒池擡手摸過血痕,趁此機會身形急速後退兩步、逃離被風籠罩席卷的位置,壓住口舌間的腥味兒,豎瞳微動:“道君何必為難我?”

“給那蛇妖修煉化龍術,害她至此的,不正是道君自己嗎?”

四周的風,倏然凝滯。

袖中指尖僵住,繼而無力松開,姜鹿雲唇瓣微不可覺地動了下,終是闔眸。

不遠處的妖修直起背脊,仍在不緊不慢地說著:“您尚且嫌惡她血脈不堪,為她化龍,又何必怪罪我等狠心?”

“騰蛇族中根骨資質遠勝於她者不計其數,無羲尊上並不缺這一個女兒,但我猜……道君是掛念於她的。”

“她是妖,若非被您撫養,也本該早早回到妖族接受傳承,尊上給出的交易條件不過是讓一切都各歸其位罷了。”

“還望道君三思。”

一切都恍如歸於死寂,聲音漸遠,阿寶楞怔於原地,一字一字琢磨著他的話,已沒了反駁之力。

沈默半晌後,女修開了口,聲音嘶啞:“……救治她後,我要留她一段時日。”

舒池眼中閃過玩味之色,嘆道:“道君拳拳愛護之心,我等也並非不知變通,留一段時日就留罷。”

他唇角笑意愈深:“只是您須得知道,尊上要的是徹底與人族斷絕關系、忠於尊上的妖。若那蛇妖仍對人族留戀,我騰蛇族可是不要的。”

“您若同意,那便立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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