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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飼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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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飼蛇

在蛇女的記憶中, 師尊確實曾誤以為自己戀慕姚師姨。可時間太過久遠,後邊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愛恨怨怒混雜,她日日如陷沼澤般被情緒拖累, 心力交瘁, 根本無力再回憶過去, 早忘記了當初的感覺。

如今親身站在姜鹿雲的視角去看待這段經歷, 死去的記憶再次襲來, 將她頃刻間擊倒。整條蛇都被震得七葷八素,額角鱗片驟然浮現炸起,藏起來的尾巴也瞬間僵硬, 一時間無法直面姚天姝。

大蛇望著勃然大怒、似乎很想拔刀沖到南明峰把姚天姝砍了的阿寶,又念及定情前聽阿寶說過的她有些無法接受師徒相愛, 此刻尷尬之餘, 亦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小蛇熟識的師長僅有兩位,一位是對她多加照拂的掌門師姨, 一位就是將她自幼養大、恩深愛重的師尊。

阿寶二選一還能如此果斷堅決地盯上姚天姝,絲毫不曾懷疑過小蛇的心悅之人是她。

這實在是……

“師尊!我洗好臉啦!”

小蛇女臉上堆滿了笑容, 樂顛顛地從屋子裏跑出來,甚至趁著這一會兒的功夫給自己換上一套她極喜歡的鮮艷亮麗的火紅色衣裳, 重新編了辮子挽成發髻、戴上師尊親手給她做的靈蛇簪, 另偷偷抹了素日裏甚少會用的唇脂。

修士由於修煉的緣故發育極為緩慢, 妖修尤其。姜熹的年齡放在凡人間已是個成熟的姑娘, 但在修真界問天門中仍是個極年輕的少年人。從外貌上看,她比姜鹿雲站起來後要矮上大半個頭, 軀體倒是發育完全了,神色裏卻洋溢著一股子未經世事的被保護得太好的稚氣。

姜熹跑了半路, 忽而想起什麽,腳步不覺慢了下去,故作穩重鎮定地走至師尊身旁。她的小蛇腦袋難得聰明一回,方才還在衣襟與袖擺上撒了門中師姐師妹贈與的香粉,這會兒仿若無意般將衣袖順著風拂過師尊面前,很是期許地註意著師尊的反應。

她刻意撒了許多,師尊肯定會覺得香。

小蛇女美滋滋地幻想著師尊誇她的場景,雙眸放光。

阿寶才斷開與姚天姝的傳訊,此刻稍稍冷靜了些,曉得並非去找姚小樹算賬的時候,還是得先為熹兒測量根骨血脈,再帶這孩子出去松快松快。

熹兒年紀小、接觸的人少,縱然一時因姚天姝的關照體貼所迷、分不清濡慕與愛慕的區別也無甚大礙。等她修為高些、到了出門歷練的年紀,姜鹿雲就分出傀儡軀體暗中陪伴小蛇出去游歷一次,到時候見識的人多了,年少時這點兒綺念便會散如雲煙。

姜鹿雲心中尚在盤算,一股濃烈到刺鼻的香味兒卻猛地撲面襲來,將她包裹在漫天香粉之中。

這是什麽新型暗器嗎?

阿寶一個不覺被嗆住,皺起眉擡手掩鼻連打了三個噴嚏。

小蛇沒料到最終居然是如此結局,呆呆站了一會兒,回過神後趕緊溜到一邊兒把自己衣裳上的香粉拍幹凈,這才磨磨蹭蹭地挪回師尊身邊,瞅了瞅師尊的臉色,沒敢做聲。

她打扮了一遭,實在是拋媚眼給瞎子看。

姜鹿雲連神識都沒開,將那股太過濃厚的香味揮散後也不太在意,探手摸到了小蛇女發涼的指尖,便扯回剛才的話題:“暫且不急著下山,我要先為你測量根骨與血脈,確認你可以修煉化龍術。”

姜熹幹了回壞事兒,這會兒自然無所不應,乖巧地點頭應是。

測量血脈根骨的靈器還是姜鹿雲離開妖域前從墨闕清身上坑過來的,妖域中的器皿對妖族血脈更為靈敏精確,事關姜熹的性命和前途,阿寶不得不慎重再三。

測量的時間不長,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姜鹿雲保持著謹慎的態度為她測量了三次,仔細觀察過靈器顯示出來的相同結果,眉間微松,輕輕揉了揉小蛇探過來的腦袋:“確實是條小蛇,化龍術你可以修煉。”

小蛇女眸子亮晶晶一片,小聲歡呼了下,霎時欣喜地化作原型趴到師尊腿上打起了滾。

太好了,她可以成蛟化龍了!

再也不會有人小覷她,借她來嘲弄師尊了!

阿寶見她這般高興,也忍不住牽起嘴角,指腹於小蛇的額頭摩挲,慢慢與她說:“帶你出去好生吃一頓慶祝一下,隨後便給你準備化龍的用物。”

“既有了這個念頭,就莫要退縮。無論結果好壞,你終究還是我的徒兒。”

小蛇尾巴一點點纏上女人的手腕,腦袋乖順地伏在女人掌心之下,豆豆眼中倒映出她端靜的臉龐,藏在深處的迷戀便無法抑制地蠢蠢欲動起來,豎瞳不覺縮緊許多,情如潮湧。

她伸出蛇信,在女人指腹舔過,想要在師尊身上留下自己的氣息,可沒舔兩下就被察覺到的阿寶懲罰地敲了敲腦袋:“你是小蛇,不許學著小狗。”

一點也不疼,姜熹晃晃頭,曉得師尊並未生氣,便放肆地扭著身子纏在姜鹿雲手腕上無聲撒嬌,嗅了嗅師尊肌膚上好聞的味道,安逸地瞇起眼睛。

師尊太好太心軟了。

姜鹿雲用將近無微不至的愛護將小蛇平安養大,也叫小蛇女本膽怯不安的心在她的萬般縱容下逐漸膨脹起來。

天災橫行數十年,各方大能齊出。大宗門與世家底蘊深厚,有陣法神通庇佑,亦有高階修士出面清剿所屬領域內的各色天災。盡管荒獸、災像與秘境仍會時不時再生、變幻,但比起其餘地方已安全不知多少倍。

因而不少中小型宗門與家族部落皆紛紛朝各方勢力盤踞之地遷移歸順,用自身的價值去換取一時之安定。

問天門雖坐落於群山山脈之中,但山脈周邊仍聚落著不少城池,由於鄰近,這部分領域也歸問天門所轄。天災出現不久,門中就派出眾多門徒與師長前往城中滅災,死傷慘重,效果自然也明顯。

姚天姝上位後跟不少前來投誠的中小型宗門、家族與部落立下契約,她可以容允他們進入問天門所轄城池領域暫居,但這些人必須與問天門聯手清剿附近頻出的荒獸和秘境,且不得對問天門生有不軌之心。

問天門所轄之地比外面要安全許多,姚天姝允許這些勢力進入,實則是庇護他們未長成的年輕根脈。聯手清剿附近天災的任務會落在各高階修士身上,這對於中小型勢力而言本身就有利無弊,他們即便不歸順投誠,也要自己尋求活命之法,如今不過是多了眾位盟友一同聯手而已。

人族不似妖族那般好戰,平日裏的爭權奪勢、勾心鬥角到了此等災難跟前都得先放一放。問天門並未效仿其餘勢力收取苛重的供奉,比起一時的趁機壓榨,失去了一位摯友和眾多同門的姚天姝更願意多些力量將所轄領地清理得更幹凈安全些,莫要讓門內再添犧牲。

水雲簾的絳玥道君去南域援救前曾帶著她的眾位親傳門徒於城池中布下陣法,她所布陣法對於荒獸群確有抑制作用,可時間倉促緊迫,沒有及時改善修進,也無法很好地控制裂痕秘境出現。

此前還在構畫陣法圖紙時阿寶就已在姒師姑的陣法基礎上進行過幾次修改。

姜鹿雲帶小蛇下山,除了想哄這許久未見的孩子開心,還希望借此機會再次布陣。她在妖域呆了八年多,用墨闕清的領地將自己落在紙面上的陣法圖於實踐中一遍遍完善,現在可以節省不少糾錯的功夫,也能保證其功效大增。

姜熹是她的親傳徒兒,陣道一術她在小蛇幼時就已傳授過,如今布陣也無需避開蛇女。

城中聚集的修士比以往多了近乎數倍,縱然以空間術法擴張過,也仍顯得熱鬧擁擠。小蛇女如今才金丹修為,還沒到問天門規定可以獨自出門的年紀與等級。她知曉師尊平日繁忙,不願師尊為自己操心,所以長到這麽大,除了姜鹿雲有幾次特地抽空陪她下山玩耍,其餘時候一直老實呆在門內活動。

難得來城池,思念太久的師尊也伴在身側,若非此刻牢牢抓住師尊的手指、黏在師尊旁邊,小蛇早就被滿滿當當的甜蜜溢滿、鼓成一顆圓球,飄飄悠悠地飛去天上。

姜熹既覺得周遭街道上的東西都萬分新奇有趣,又得分出大半心神落在自己柔弱多病的師尊身上、生怕師尊被人群沖撞,一時間忙得暈頭轉向、不亦樂乎。

阿寶未坐輪椅,走得不快,身邊的小笨蛇圍著她轉來轉去地獻好,似是要為她開道,但胡亂動作間自己已無意識地碰了她好幾次。手指被拉了又晃,盡管姜熹沒有發聲,可那股子莫名的鬧騰卻依舊傳遞到阿寶跟前,把她心底凝重沈悶的思緒都攪散了些許。

姜鹿雲能想象到一條細軟的小蛇繞來繞去地被自己尾巴纏住打結、團成一團,正堅強地掙紮著在她腳邊上畫保護圈似的邊對著外側哈氣邊滾動的畫面。

然而著實太笨了些,好幾次都從她靴面上滾過去。

小笨蛇拳拳赤誠之心,也想保護師尊。

可惜師尊所受的傷害,大多出自這條笨蛋蛇。

阿寶忍不住停下步伐,用神識掃過這比自己還矮了大半個腦袋的孝順徒兒,無可奈何地低嘆:“熹兒,你若當真不放心我,不如把我抱起來算了。”

“方才一段路,你已經擠了我五次,放過為師吧。”

笨頭笨腦的小蛇聽聞自己又好心做了壞事兒,臉色當即如天打雷劈般灰暗落寞下去,垂頭耷腦地扣了扣手指。不過沒焉巴多長時間,她突然反應過來師尊給自己的建議,細長的眸子又瞬間亮起,分外驚喜地問道:“我真的可以抱師尊嗎?”

她個子沒長過師尊,力氣卻不小,深受問天門的修煉氛圍影響,手臂與腹部都覆著層薄薄的肌肉。抱起自己瘦弱的師尊對於姜熹而言簡直輕而易舉,可她此前不敢於師尊跟前造次,如今師尊主動開口,那點被壓住的念頭便頃刻躍躍欲試起來。

阿寶不過隨意一提,想叫她莫再鬧,哪裏是真的要小蛇抱自己。

但話已至此,甚是好騙且容易當真的小蛇女眼巴巴地盯著自己,幽藍色的瞳孔中一閃一閃的仿佛裝滿了星星,像極了聞到肉骨頭開始瘋狂搖尾巴的小狗,赫然是期許到極致的模樣。

若拒絕,這小笨蛇不會難過失落得當街哭出來吧?

姜鹿雲用神識與小蛇對視片刻,最終還是妥協了:“……你想抱就抱吧。”

徒兒有孝心是好事,何必打擊?

話音都沒完全落下,阿寶的雙腳就已騰空,她下意識扶住姜熹的肩膀穩住身形,整個人都在剎那間陷入蛇女的懷中。

年少姑娘的手臂很有力氣,如願將滿心愛慕的師尊抱進懷裏,更是快活得無法言喻。若非最後一絲理智吊著,小蛇垂頭稀罕地瞧了又瞧懷中的人,恨不得在她臉上親個遍,將師尊親出淚花兒來才好。

師尊知曉她戀慕後還待她一如既往,這讓小蛇的情愫不減反增,不該有的心思不斷冒出頭,瘋狂叫囂著想要試探地伸出尾巴尖。

姜熹不似姜鹿雲雙腿不便,本該快步穿過人群抵達酒館,此刻卻行走得極其緩慢、宛如蝸牛。她緊緊摟著師尊的腰與膝彎,只覺得師尊輕得跟羽毛似的,如果不用力抱住便會從她手裏飄走,讓她再也找不回來。

小蛇心下生出些不明的惶然與憐惜,感受著女人松軟下身子依偎在自己肩膀與胸前,隔著衣料傳來的溫熱幾乎叫她雙眼都要化作豎瞳,手臂不知不覺間僵硬起來。

師尊只是看不見,不是傻,她敏銳察覺到小蛇刻意的磨蹭,便擡手捏住小蛇的鼻尖:“熹兒在做什麽?還吃不吃飯了?”

蛇女一個激靈,連忙道:“吃,吃,只是人有些多,我、我怕師尊再被擠到,就走慢了點。”

姜熹是個實誠孩子,撒起謊來漏洞百出,笨拙得不像話。阿寶聞言後有些好笑,顧忌著蛇女臉皮薄,也不拆穿她,應過後就合上嘴不再出聲。

來了這麽一下,小蛇總算不敢再耍小動作了,加快步伐,穩穩抱著女人飛也似的鉆進了酒館。

此家酒館是姜鹿雲之前帶小蛇來吃過的,她養了姜熹這麽多年,對簡單好懂、於她幾乎無所隱瞞的小蛇女的喜好可以說是了如指掌。

這本該是一頓輕松的飯,奈何全因一個人而破壞殆盡。

“姜鹿雲!”

姚天姝火急火燎地踏進來,蜜褐色袍邊翻卷,她依靠阿寶給自己做的那枚玉珠反向循著阿寶的蹤跡找到了這家酒館。

妘棠與疏月天師徒三人逝後,玉珠就只剩她與姜熹還存著。

姚天姝本是來尋姜鹿雲把話說清楚,她自認勞心勞力地盡責當好了師姨,平日中雖多有關照,但並無逾越的地方。姜熹的性子靦腆得厲害,每次見了她都低著腦袋恭恭敬敬地行禮答話,看都沒看幾眼。她若不說不問,那小蛇妖就如悶葫蘆般半晌打不出一個屁。

都這樣了,怎麽會生出所謂的愛戀心思?

就算真的有,她又怎會不知?

中間定有誤會。

姜阿寶遭遇過那些事兒後看著性情大變,實則本性一如從前,且失去太多後越發護短,對身邊人的保護欲和控制欲重得令人發指。別說小蛇女了,連姚天姝都被她往戒指裏塞了一堆又一堆的做好的護身陣法和符紙,反反覆覆地叮囑出門辦事前給她發通訊符。

如果真被姜阿寶誤以為她那當親閨女般養大的寶貝疙瘩對自己傾心愛慕,姚天姝都不敢想自己會被她惦記多久。

姚大門主並不願意在飯堂吃到黃連味兒的饅頭。

“熹兒,你當真愛慕……那位師長嗎?”

她進來時阿寶還在旁敲側擊地打探小蛇的心思,試圖摸出她傾心的程度有多深。

試探出來的結果令她艱難壓下的怒火再次躥出三丈高。

小蛇女雙手捧著放在腿上、藏在桌子下面,聽到師尊的問題後臉頰蹭的一下火燒雲般通紅了大片,羞怯扭捏地小心瞟著師尊:“我……我真的心悅於她,想永遠呆在她身邊。”

阿寶眉心一抖,端著茶盞的手頓了又頓,險些想把這條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笨蛇拎到自己腿上,再狠狠地打她屁股,逼著小蛇斷了這份畸戀。

然而畢竟是唯一的徒兒、疏月天主峰上的獨苗苗,姜鹿雲忍耐了片刻,還是將這股子沖動壓下去,竭力放緩放平聲音,勸道:“她與你年齡懸殊,輩分也不一樣,性情喜好皆大不相同,門中優秀的女修遍地,你又何必執著於她呢?”

小蛇怔怔看著對面的師尊,一路上都揚得極高的唇角緩緩落下,以為她是在委婉拒絕自己,也聽出了她言下微不可覺的不讚同,當即有些委屈難過地紅了眼眶:“可是……可是師尊說過我可以繼續喜歡她的。”

那當然是在騙你!

“……師尊的意思是你喜歡她並沒有錯,少年慕艾很正常。倘若你執意要繼續愛慕於她,師尊也無法阻止你,只是想讓你考慮清楚,不要沖動行事。”

小蛇嘴角再度下壓,悶悶不樂地扣自己的手心:“我沒有沖動行事,我就是喜歡她、想要與她一直在一起!”

也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姜熹專註地凝視對面的人,向師尊大膽傾訴自己的心意:“我知道這樣不對,她對我也無別意。她不喜歡我也沒事兒,只要能一直呆在她身邊就好了。”

好一番情深義重的話,聽得阿寶額角青筋直蹦,又在心底的本子上給姚天姝記下了兩筆。

她剛要開口,便被突然傳來的姚天姝的聲音打斷。

姚大門主氣勢洶洶地走了過去,淩厲的目光在小蛇女身上逗留:“聽說你愛慕於我?”

砰!

又是一聲巨響,姜熹嚇得當著兩位師長的面從椅子上豁然起身,沒註意腳下被絆住,整條蛇呆呆楞楞地跌到地上,結結巴巴地重覆著門主師姨的話:“我、我愛慕於你?!”

她的額角生出大片藍鱗,呲溜一下從旁邊爬了起來,視線慌亂地在師尊與師姨身上不斷來回掃過,一時間語無倫次地反駁:“我沒有!我沒有愛慕姚師姨!我愛慕的不是姚師姨!”

姚大門主在心底松了口氣,繼而冷笑著撇頭看向姜鹿雲:“聽見沒?!你寶貝徒兒喜歡的不是我!”

不是姚天姝?

姜鹿雲皺起眉,將小蛇招來身邊,又於四周布下隔音陣:“熹兒不要怕,師尊在這裏。你愛慕的不是門主?”

“當然不是!”

小蛇女欲哭無淚,她總算明白過來師尊為何是這般態度。

竟是誤會自己喜歡上了門主師姨!

阿寶對自己養大的孩子是否在撒謊分得很清楚,此刻握著小蛇冰冷的手指,有些疑惑:“那你喜歡的師長是誰?我閉關的這些年還有其他門中長輩對你恩重如山嗎?”

恩重如山這個詞,阿寶其實一直當是小蛇的誇大之語。

毫不客氣地揮袍坐在旁邊的姚大門主取過桌上的點心咬了一口,聽見所謂的恩重如山後,動作漸停,兀地擡眸打量過這師徒二人,目光流轉於姜鹿雲身上的黑裙。

她猛不丁地仿若不經意般開口問姜鹿雲:“你可知九轉山的嬴師姐與她徒兒暗中生情?”

阿寶離開問天門已久,哪裏會曉得這些逸聞,陡然聽聞後頗為詫異:“她們不是師徒嗎?生什麽情?”

僵在一邊的小蛇女臉色瞬間慘白,唇瓣微動,終是死死咬住抿緊了。

姚天姝捉到了姜熹暴露於外的異常神情,心中的猜測已然肯定,再看看毫無察覺的姜鹿雲,不禁一嘖:“扶風,你未免太過古板,之前姬師姐與姬師姨結為道侶時你還送過賀禮,怎麽現在又問這個?”

姬師姨……確實。

阿寶揉了揉眉心,想起了這對許久未見的道侶:“門中雖有前例,但終究不占多數。”

她年少時躲著師尊檢查功課還來不及,天天被清川仙君追著揍,怎麽會想到師徒之戀上去?

如今自己當了師尊,養了小蛇女,就更無法理解了。

姜鹿雲微微搖頭:“師者為母,理應傳道授業。我又有了熹兒,自然沒能及時反應過來。”

姚天姝知道她待姜熹如親女,可此時那小蛇正低下腦袋憋著淚珠,水花兒在眼眶裏直打轉,臉頰煞白,看著實在可憐,叫姚師姨都略有些不忍,便扯開話題:“罷了,不說這些了,你此次下山是想要布陣吧?我幫你。”

有她幫忙也能快點,姜鹿雲應了。

當師姨的語氣稍緩,轉頭對著師侄說:“你去下邊要兩壺酒,你師尊出關,我與她這麽多年未見,應當喝上兩杯。”

小蛇埋著腦袋,也怕自己的失態被師尊察覺,悶聲道是,飛快地跑了下去。

轉身之際,她不曾壓抑得住,肩膀發顫,擡手用力地抹眼角不停滾落的淚水。

師尊渙散無光的眸子動了動,擰起眉:“熹兒哭了?”

姚大門主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回她:“是啊,還是被你弄哭的。”

“我?我怎會弄哭她?”

這話就叫阿寶更為不解了:“我如何弄哭她?我都不曾舍得斥責她。”

若換了些老古董聽聞徒兒愛慕上自己的師長,一頓竹板子是少不得的。

姜鹿雲自認已足夠開明,何來弄哭徒兒一說?

不在師侄面前,姚天姝說話也放肆不少,當即嘁道:“姜阿寶啊姜阿寶,你也不自己好好想想,就你徒兒嘴裏那對她恩重如山、待她很好、與她極為熟悉,還喜歡穿深色衣裳的,除了你還有誰?!”

阿寶悚然一驚,雙眸不覺睜大,指尖一晃,手中茶水都潑出些:“你在胡說些什麽?!我是她師尊!況且我也不愛深色衣裳!”

姚天姝懶得與她廢話,伸手扯了下她的袖擺:“那你身上這件裙子是什麽顏色?”

姜鹿雲楞怔:“……黑色。”

“對啊,黑色!自從姜師姑逝世後,你每日就只穿黑裙、戴銀簪,如此這般幾十年,我知道你是為了什麽,熹兒知道嗎?”

話至此處,自欺欺人都無法了,阿寶頭痛欲裂,難以置信:“我是她師尊,她怎麽會對我……?”

姚大門主捏著點心繼續啃,風水輪流轉,對於姜阿寶被徒兒惦記上的慘事幸災樂禍:“你一走就走八年,姜熹今年總共才二十多歲。孩子的性情本就不定,這麽長時間下來,天天念著師尊師尊師尊,她哪兒還分得清濡慕與愛慕?”

“除了我熟悉些,她也不喜歡與其他師姑師姨親近,只怕這些年她把你待她的好都翻來覆去地想,難免生些別樣情愫。”

“別說了。”

姜鹿雲捂住眼睛,回想起方才姜熹的那些話,此刻只覺得身上仿佛有萬千蟲子在上下爬動。

細細思量許久,她才深深嘆了口氣:“是我的錯,我沒教好她。”

姚天姝挑眉:“那你現在要與她說清楚嗎?”

“不。”

阿寶掀開長睫,放下手敲了敲桌面:“與熹兒說清楚後,我若拒絕,她該如何自處?我又該如何面對她?”

還沒當上師尊的姚大門主很直接:“打一頓不就好了?實在不行打兩頓。”

“萬一打了之後起逆反心思了怎麽辦?更何況,我哪裏舍得對她下手。”

當師尊的也很幹脆地否決了她不靠譜的建議。

“而且……”

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傳來,兩人面面相覷,皆止住了話。

來者自然是姜熹,小蛇眼睛底下尚泛著紅,但好歹沒了眼淚,看起來還算平靜,應是收拾過了。

她手中提著兩壺酒,湊近後,姜鹿雲卻分明從她身上聞見了一股子濃郁的酒氣。

神識再一觀察,小蛇女兩邊臉頰隱約浮現薄紅,明顯暗地裏喝了不少酒水。

阿寶知她心裏不好過,便什麽都沒有說。

旁邊那師姨倒是事兒多,拍了拍小師侄的肩:“熹兒也長大了,與師姨一同喝些酒吧?”

喝酒。

喝酒好。

不擅長飲酒且有些醉了的小蛇迷迷瞪瞪地聽著師姨的話,順從地點點頭,接過師姨遞來的酒杯。

喝酒就不會那麽疼了。

唯有師尊伸手按住她,低聲囑咐:“莫要貪杯,小心頭疼。”

小蛇本最聽師尊的話,這次卻癟了癟嘴,爪子牢牢抓著酒杯,一聲不吭地盯著師尊,幽藍的瞳孔上再次慢慢現出水霧。

師尊啞然,只得松開手:“……罷了,隨你便是。”

原定的布陣計劃後移,姜鹿雲抱起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爬不起來的小醉鬼,指尖覆上她的雙眸,用神識掃過一旁的大醉鬼,分外無語:“她是孩子,你也是孩子嗎?”

大醉鬼左耳進右耳出,扒拉到在場唯一的瘸子身上,嘴一張,滿是酒氣:“我這不也是陪熹兒……”

阿寶在她嘴上畫了道隔音陣,把她的聲音隔在裏頭,抖開她的爪子,冷漠轉身:“自己爬上南明峰。”

……

終究還是姜鹿雲一個殘廢辛苦地托著姚大門主,將大醉鬼送回了南明峰。

等她抱著小醉鬼回到疏月天時,已至深夜,小蛇女都安穩地躲在她懷中睡過了一覺,此時眼睛要睜不睜,身子不安分地扭來扭去,喉嚨裏發出些嗚嗚的聲音。

怕不是還以為自己處於原型。

阿寶拍了拍她的屁股:“到家了,回房去睡。”

小蛇聞聲後安靜地睜開眼睛,歪著腦袋看了她好一會兒,似是認出了抱著自己的人,陡然彎唇,非但不下去,反而伸出爪子摟緊了阿寶的脖子,將腦袋在上頭蹭了又蹭:“師尊……師尊……”

“……師尊……熹兒好想你……”

哪怕已清楚了她那不該有的情愫,姜鹿雲還是有些心軟:“……師尊也想熹兒。”

脖子邊忽而逐漸染上濕意,小蛇埋著頭,哽咽著指控她:“師尊騙人,我給師尊送了好多紙鶴、想要師尊出來見見熹兒,師尊一直都不出來。”

“……師尊是有些事情要忙。”

姜鹿雲斂起眉,幹脆將她抱進了自己的屋子,溫聲安撫:“熹兒的信我都看過了,師尊是想早些忙完事出來見熹兒。”

小蛇長大了八歲多,還是那般好哄,此刻從師尊脖子上露出兩只濕漉漉的眼睛:“真的嗎?”

師尊抱著她坐下,擡手揉過她的頭發:“自然是真的。”

本以為還要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一二,但小蛇沈默了片刻,突然希冀地乞求道:“師尊,我想為你挽發,好不好?”

姜鹿雲低頭,以神識見到了她瞳孔裏微薄的光亮。

“……好。“

做師尊的對這唯一的徒兒,又能怎樣?

挽發並不過分,若是往常,阿寶還要誇姜熹一句孝順。

可此時,姜鹿雲一退再退,垂著眼簾,任由小蛇女取下自己的銀簪,感受著她的指尖自發中穿梭,眉宇間只餘下些許隱忍和無奈。

片刻後,銀簪已重新插入發髻,身後的小蛇似沒了動作。

姜鹿雲開啟神識,擡眸望向不遠處的梳妝鏡,目光卻驟然頓住。

在那鏡子中,她背後的這條蛇分明神色迷離且虔誠,正彎著腰偷親她發中的銀簪。

落在扶手上的指尖倏然攥緊,阿寶下意識偏過頭避開她的吻。

那大逆不道的壞蛇這會兒做賊心虛,被師尊的動作猛地驚醒,很是慌張地朝梳妝鏡中看去:“……師尊?怎麽了?”

在她望去的那一剎,姜鹿雲闔了眼。

又過半晌,她借寬袖掩住自己的手,平靜啟唇道:“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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