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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飼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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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飼蛇

“熹兒。”

女人平靜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長靴踏進之際,玄色裙擺微浮,將裏頭垂首倔強而立的小蛇女的心也輕輕撥弄了下。

姜熹一聲不吭地忍了許久,在見到姜鹿雲時卻瞬間紅了眼眶:“師尊!”

來者白發如霜似雪, 瞳孔黯淡, 眉心一抹朱砂。她並未乘坐輪椅, 行走間步履稍慢, 但身形移動極快。

這兒是問天門的主事大殿, 門中事務或與別宗的往來商議都會於此進行。

殿中已有多人,除了小輩,問天門現任門主姚天姝、丹霞湖領主媯錦秋與玉衍派來者皆在。

阿寶向媯錦秋行過禮, 隨意坐上空位,擡手將姜熹招來, 神識在她紅腫流血的嘴角停頓:“出息了, 敢跟別人打架了。”

“說說看,怎麽犯的事。”

小蛇女今年已至十餘歲, 於修真界中勉強算個少年人,但她性子不比她師尊從前的強橫, 叫阿寶看來,她溫吞得甚至有些怯弱、膽小怕生得很。也就在學堂混了幾年、認識一兩個說得上話的同期, 這才沒落到孤僻的地步。

也不知怎麽長的, 小時候還滾來躥去的皮實玩鬧, 在師尊跟前也極會撒嬌黏人, 越長倒越內斂靦腆起來。

阿寶今日本好生呆在疏月天上,卻被姚天姝傳來訊息說她這小蛇出手傷了前來問天門的玉衍派門徒, 人家師尊現在來討公道。

稀奇。

大殿上還有一女一男兩個臉上掛了彩的少年人,看服飾應就是所謂被欺負了的玉衍派門徒。

他們師長是玉衍派長老李無疾, 此時見姜鹿雲進了大殿卻視他為無物,早在徒兒告狀那一刻便生起的火愈發旺盛起來,冷笑:“扶風道君風采一如當年,養出來的徒兒也不遑多讓。令徒哪裏犯了事?犯錯的分明是我這兩個不成器的徒兒!”

他猛地拍桌,側眸對著兩個少年人厲聲斥責:“還不給道君之徒磕頭謝罪?”

姚天姝緊緊蹙眉,眸底神色驟然一冷,剛想開口,就聽那不省事的家夥端起茶盞、眼皮子也不擡,不緊不慢來了句:“不急,問清楚再跪也不遲。”

一直如菩薩雕塑般坐在旁邊的北柯真君唇角若有若無地揚了瞬間,手中佛珠輕轉,目光落至這個自己還算熟悉的孩子身上。

“扶風!你欺人太甚!”

這兩個孩子中一個是他的親生兒子,一個是他的侄女,自小溺愛到大,如今想著帶他們出來見見世面、也在眾人眼前過個明路認識認識,不想才到問天門,只他與問天門門主商議事務的功夫,便被人欺辱了。

李無疾的脾氣本就不好,現在瞧姜鹿雲這副目中無人的傲氣樣更是火冒三丈:“扶風道君還是要給孩子樹個好榜樣才行,若你這蛇徒兒也走了你的老路,可怎麽辦?”

當年名震四域的扶風道君,現在也不過一個不良於行、不良於視的殘廢,竟還敢如此囂張!

此話一出,連媯錦秋臉上一直掛著的笑容都褪去許多。

姚天姝眉頭倒豎,豁然起身:“悟非長老慎言!”

小蛇女想過自己可能會被問責,但不曾想過還要連累師尊受辱,胸口憤懣將近溢出,居然叫她在這些長輩面前高聲怒道:“我師尊玉潔松貞,給我樹的自然是好榜樣!我沒錯!是他們先出言不遜、招惹是非!”

玉潔松貞?

誰?

姚大門主與北柯真君的怒意遽然一頓,有些疑心自己是否聽錯了。

媯錦秋雖常年在領域中閉關、不理世事,但阿寶年幼時滿門瞎躥,偶爾也會躥到難得出關看望座下門徒的她身上。師姐妹聚會時,清川嘴裏的姜阿寶與所謂的玉潔松貞四個字不能說是不肖似,只能說是毫無幹系。

姜鹿雲放下茶盞,對於徒兒嘴裏的誇詞毫無不敢當之羞慚,拍了拍氣得鱗片都要炸起來的小蛇:“將事情原委一一說來,不許隱瞞。”

“他們是如何出言不遜、招惹是非的?”

對面兩個少年人自眾長者坐齊時臉色便不覺泛起了白,他們在玉衍派裏仗著師尊身份跋扈慣了,事情鬧到大殿之上實則已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小蛇抿住唇角,轉過腦袋瞧了眼為自己孤身前來大殿的師尊,心頭只感覺師尊被人欺負得厲害,那些骯臟話,她不想叫師尊知曉,故而開口時不免遲疑吞吐,難以啟齒:“他們……他們說了不好聽的話……”

她不肯撕破遮羞布、怕傷到師尊,那頭的悟非反倒借此咄咄逼人起來:“他們說了幾句話,你就出手傷人?這是誰教你的規矩?”

小蛇女口齒笨,被這樣逼問,又怒又委屈,臉漲得通紅,一雙眸子在眾目之下化作冰冷獸性的豎瞳,額角鱗片忽現瘋長。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從師尊身旁大步跨出擋在阿寶身前:“他們在背後詆毀我師尊!誰都不許羞辱我師尊!”

“誰欺負我師尊,我就打他!”

小蛇女豎瞳猛縮,情緒一時控制不住,直直盯向悟非長老身後那兩人,喉嚨中隱約傳出些兇獸受脅時的威懾低吼聲。

“區區蛇妖,焉敢放肆!”

分神後期的威壓毫不留情地朝著姜熹壓下,李無疾上位多年,被這他未曾放在眼裏的蛇妖冒犯,自然不得放過她。

就在姜熹驚懼後退之時,她背脊後突然伸來一只手將她扶穩。

隨後,合體前期的浩瀚靈力頃刻間擊碎悟非的威壓,如出籠猛虎般嘶吼著張開獠牙,利齒抵在李無疾與他那兩個徒兒身上,將三人鎮壓得無法動彈。

看著自家小笨蛇被逼成這樣,安靜片刻的姜鹿雲以指骨輕敲座椅把手,面色微寒:“兩個小輩,暗中妄議於我,被我徒兒聽見後收拾了一頓,不算冤枉。”

“孩子間的打鬧罷了,我這個被羞辱的都未曾開口,悟非長老急什麽?”

她拂袖起身,居高臨下地以神識鎖定對面的中年修士:“當著我的面,對我唯一的徒兒下手,李無疾,你真是……”

“放肆。”

靈力如泰山般沈重砸下,壓在悟非肩頭,剎那間傳出些骨骼碰撞之聲。

李無疾不敢置信地望向她,此前他只知扶風已淪為廢人,從未聽說姜鹿雲竟晉升至合體期。

他身後那兩個小徒受不住如此折磨,哭喊著師尊,在威逼下哆哆嗦嗦地求饒。

接下來的話阿寶不耐再聽,與媯師姨再次行禮後便拎著自己的笨徒兒回家去。

玉衍派之所以來人,無非是想在這個關頭結交、請求援助。如姜鹿雲所說,晚輩妄議長輩本是錯,被她的小蛇抓住打一頓也非大事兒。而悟非為了給徒兒討回場子鬧到了大殿之上、逼著要懲處姜熹,還當著她的面欲行不軌,更是錯上加錯。

玉衍派內共有長老一十五人,除去奔赴災地救援之人,還餘八人。

兩宗之事,李無疾做不好,總有人能做得好。

姚天姝被這麽一鬧也沒了心思,見阿寶已走,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神色幽冷:“此事,我會傳訊於貴派掌門。”

“扶風說得不錯,不過是孩子間的打鬧。悟非長老著相了,但願莫因小事傷我兩宗情誼。”

從頭到尾都不曾開口的北柯真君如一尊笑佛,手中佛珠仍不慌不忙地撚著,眉尾低垂,突然溫聲對李無疾道:“我與你師尊還有些交情,如今也不勞孩子們忙活,我來與他說就是。”

丹霞湖修魂,媯錦秋一雙眼睛清潤到極致,反生涼意。

她仍是一副好脾性的模樣,慈和地慢慢說著:“天災降世,問天門確實損失慘重,可我們這些老東西還僥幸活了幾個。扶風和黎煊雖無師尊庇護,倒還有幾個師姑師姨,非小輩所能任意欺辱。”

“下不為例。”

小蛇長到這麽大,哪怕根資並不出眾,卻從未在外惹過事,也未曾要師尊來將她領回去。

此次非但惹到了大殿之上,還聽著那玉衍派之人陰陽怪氣地嘲諷師尊,姜熹的尖牙都快咬碎,這會兒悶悶不樂地埋著腦袋跟在阿寶後頭磨磨蹭蹭地往疏月天走,到了半途,小聲開口:“師尊,對不起,我惹事兒了。”

姜鹿雲在前面挑了挑眉梢,她本還在猜小笨蛇什麽時候能鼓足勇氣呢。

“你惹什麽事兒了?”

“我……我打了那幾個人。”

阿寶的聲音中含了些不易察覺的笑意:“不是他們先出言不遜的嗎?”

“……是……但我……我不該把事情惹到大殿上去。”

小蛇糾結地低頭掐自己的指頭:“他們是玉衍派的人,這次來肯定跟姚師姨有事商量……”

姜鹿雲慢悠悠地打斷她:“如此說來,下次若還遇到這種事,你便不出手了?”

“那不行!誰敢對師尊出言不遜,我都要教訓他!”

“打不過的我就記下來,留到以後再收拾!”

小蛇女咬了咬自己的指甲,陡然靈光一閃,丁點兒大的腦仁中蹦出一個極好的法子:“我以後給他們套個麻袋,讓他們看不見我就好了!”

阿寶擡手遮去唇角弧度,為小蛇女的聰明才智所折服傾倒:“然後你就會發現,修真界中多的是能找出真兇的法子,還不如光明正大地打來得坦蕩。”

已進入疏月天結界,她用靈力支撐腿骨這麽久,現也累了,幹脆取出輪椅坐下。

後邊的小蛇立馬乖覺跑過去幫師尊推輪椅,聞言後癟起嘴更加苦惱。

她既不願意聽見任何人說師尊的半點不好,又不願給身邊的人和宗門惹麻煩,實在進退兩難。

阿寶倚著輪椅的靠背,闔上眼眸,扶著額與小笨蛇細細解釋:“你並未惹事,也沒有給你姚師姨添麻煩。如今外頭盡是天災,各方皆有極大的損失,玉衍派令長老來此,除了鞏固聯盟,亦有試探虛實的意思。”

“東域宗門中,以我問天門、道玄宗與玉衍派為三最,另有十數中等宗門與數不清的小宗。有人的地方便有爭奪,很多時候,你不願與他人爭鋒、先行退讓,換來的只會是對方變本加厲的侵略和吞噬。”

“你姚師姨與那些老狐貍比起來年輕得就像地裏剛冒出頭的嫩芽子,當上門主之位未有多久。而我已殘廢,沈寂多年,你師祖仙逝後,外頭也只道我疏月天蕭條無人。九轉山前任領主死於南域,水雲簾領主尚在南域徘徊援救,太上洞府的前任領主游蕩於東域邊界與天災抗衡。只剩萬象潭、玉虛林與丹霞湖長者尚在,但也忙於事務,甚少露面。”

“你以為你們這些孩子間的打鬧為何會被搬上大殿?為何連你不甚出門的北柯師祖都來了?”

小蛇聽呆了,腦袋有些轉不過來,暈乎乎道:“不是因為我惹了事兒嗎?”

實在是條笨蛇。

姜鹿雲失笑搖頭:“為維護師尊打了兩個人算什麽惹事兒?”

修真界師徒比起母女關系有過之而無不及,姜熹鬧的這點毛毛雨算什麽?

若非姚大門主想借此機會震懾些不該有的念頭,以她的脾氣,壓根不會讓李無疾有機會站上大殿鬧。

阿寶在收到姚天姝訊息的那一刻,便了然她的意思。

“是為了通過他來震懾他背後的玉衍派,告訴他們問天門裏還有長輩在,我疏月天的人還沒死絕。我縱然殘廢,亦是合體期修士,還不曾淪落到兩個小徒都可以肆意中傷。”

閑話間已進入院落,阿寶撫過小蛇的手背,語氣平緩:“你能出頭,我其實很高興。”

“我總擔心你的性子太溫吞內斂,日後會遭人欺負。能提起拳頭,就說明我養出來的徒兒並非真的懦弱,還算有膽量。”

那些彎彎繞繞打機鋒的事情小蛇有點聽不懂,但師尊的誇獎她卻聽得很明白,當即彎了細長的眸,幹脆把覆雜的事情全部甩出自己的小蛇腦袋,只記得以後遇到這種事情可以大膽地站出來維護師尊。

她化作原型趴到師尊腿上去高興地打了個滾,又翻了個身,讓師尊給揉揉泛白的肚皮。

“嘴角不疼嗎?”

長長了許多的尾巴勾了勾阿寶的手,搖搖晃晃地撒嬌、無聲喊疼。

姜鹿雲又能拿她怎樣,只得就著她的原型給她上藥。

小蛇素來很好哄,阿寶原以為就此便算了結。

然而,直到晚上,長大後一直耍賴蹭在她床上睡覺的小蛇女卻反常地悄悄回了她給姜熹建的小院落。

並且這一睡就睡了好幾日,甚至連晚間阿寶抽出功夫陪她時,小蛇也自以為隱蔽地抱著一卷書在不斷翻看些什麽。

她眼盲且柔弱可憐的師尊坐於軟塌上,驀然垂下眼簾嘆息,被姜熹聽見了。

小蛇撲騰一下爬起來,緊張地蹭到師尊身邊:“師尊是有哪兒不舒服嗎?”

師尊不似往常般擁住她,微微偏頭,眉間藏著郁色。白發未戴銀簪,如瀑般披散於身上,更襯得她肩背單薄瘦削,仿佛風一吹就要倒。

扶風略顯落寞,長睫如蝶翼輕顫:“熹兒長大了,嫌師尊啰嗦,有秘密不願告訴師尊了。”

但凡這裏站個熟知阿寶本性的人,定能輕易識破她。

可偏偏屋子裏除了阿寶,就只剩下一個恨不得把師尊供為天神、對師尊半分疑心都不會起的笨蛋蛇。

笨蛋小蛇見師尊如此,霎時心疼起來,趕忙將腦袋湊到師尊手心底下試圖吸引師尊的註意:“我沒有嫌師尊啰嗦,我怎麽可能會嫌棄師尊?”

“我只是在看一些……書籍。”

小蛇支支吾吾地想把她看的內容糊弄過去。

師尊卻窮追不舍地發問:“什麽書?”

姜熹有些為難地低下了頭。

阿寶挪開小蛇腦袋上的手,掩唇低低咳了兩下,淡淡道:“不願告訴師尊便不說吧,你畢竟也長大了,是師尊多事。”

呆頭呆腦地陷入壞女人圈套的小蛇急得幾乎要冒汗:“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我聽說蛇族也能化龍,我是在找成蛟化龍的法子。”

小蛇的聲音小得近似於無,風一拂便飄散於空氣中:“……我也想化龍。”

姜鹿雲下意識皺了下眉:“熹兒為什麽想化龍?”

心事說出來後,姜熹莫名羞愧地沈默下去,過了半晌才告訴師尊:“那次……那兩個玉衍派的人出言不遜時,說我只是條根骨尋常的蛇妖……不配做……做師尊的徒兒。”

阿寶側過頭,用神識打量她:“是嗎?他們是這麽說的?”

小蛇硬著頭皮應下了。

姜熹當然是在說謊,當日那兩人說的難聽話太多,其中甚至還涉及到了已逝的師祖,被她撞見後竟當著她的面拿她來羞辱師尊。

【根資如此平凡,也能當上疏月天的親傳?】

【師妹有所不知,疏月天現任領主扶風道君身有殘缺,恐怕也只能收到這樣的蛇妖為徒吧。】

縱然師尊總與她講妖域中普通根腳的大妖,但這兩句還是刺進了時常覺得自己有些笨、會丟師尊臉面的小蛇女心裏。

姜熹不知化龍艱險與困難,只道聽旁說了些許,就抱著微弱的希望想要尋找傳說中的化龍術。

小蛇女實在不會說謊,心虛都寫在臉上,叫阿寶一眼就看了出來。

姜鹿雲並沒有追問,指尖一點點撫上小蛇的頭發,柔聲勸慰:“我從不認為我的熹兒比蛟、龍遜色。”

“你是我唯一的徒兒,縱然是條蛇又如何,怎由得他們來評判配與不配?”

姜熹沒再做聲,乖乖點過頭後化作小蛇盤成一團埋在師尊腿上。

阿寶揉著她的尾巴,看出了她仍有心結,忍不住暗自一嘆。

成蛟化龍。

成蛟化龍,何談容易。

姜鹿雲的陣法圖紙幾乎已經畫完,剩下一些細節之處必須等她親自出門勘察實地才能敲定。

與此同時,她還有比紙上布陣更為艱難嚴峻之事需要去做。

偌大的囊括四域的陣法,光憑她一人之力是無法開啟的。

姜鹿雲需要尋找各地願意支持她的大能同盟。

於是,姜熹十九歲那年,阿寶告知她自己需要閉關許久,並將她暫且托付給姚天姝照看。

姚天姝知道姜鹿雲要做什麽。

進入密室後,阿寶並未如其所說閉關修煉,而是花費將近一年半的時間制造出一具可以寄托她神魂和修為的傀儡身體。

她刻意將面容修改,制作時也並未點上眉心的紅痣。

可當阿寶嘗試分割神魂進入傀儡身軀進行控制時,由於魂魄中自帶神通,那粒綴在眉間的朱砂竟隨之浮現。她幾次試圖除去都失敗,無法,只得給自己戴上一抹雕著雲紋的護額,又將常用的單刀換成雙刀。

再過半個月,姜鹿雲已能熟練掌握這具傀儡,便操縱著傀儡軀體自密室而出,毫無遲緩地奔往妖域。

她如今是合體期的修為,足以抵抗大多數裂痕秘境。且這具軀體不過是傀儡,縱然死在天災之中,對她也僅是一時之傷。

因而,阿寶毫無顧忌地趕路。

虛空中,大蛇望著姜鹿雲被冷風卷起狂舞的寬袖,心頭滋味一時難明。

這赫然便是她上一世後來遇到的阿寶的模樣。

原來是如此生出的。

扶風年少時好遠游,恰結識過一位龍族的妖修。

時移勢遷,曾經年輕的妖族也已成了盤踞一方的大妖。

阿寶前去尋她,一方面是想說服她幫助自己在妖域布陣,另一方面是想與她交換能夠令蛇成蛟化龍的秘法。

蛇、蛟與龍,實則有很密切的聯系,很久之前確實傳過蛇族化龍的事情。

“化龍術?你要這個做什麽?”

墨闕清翹起腿剝著蜜桔,聽聞姜鹿雲的第二個來意後有些驚詫:“化龍術是龍族秘術,可不能輕易交與旁人。”

阿寶懶散倚在她旁邊的座位上,捏著一個剛剛從墨闕清手裏搶來的剝好的桔子,正仰著頭一瓣一瓣往嘴裏扔:“我收了個小徒兒,是普通的蛇族。”

“這孩子性子有些敏感,她如今有了化龍的念頭,做師尊的還能怎麽辦?”

許久沒用過如此輕松自如的軀體了,姜鹿雲吃完桔子,抱起胸淡淡吐出那句至言真理:“徒兒就是上輩子欠的債。”

“你收小蛇當徒兒幹嘛?”

龍女大為震驚:“你們人族會養妖嗎?”

“有緣分,我樂意。”

阿寶不滿地敲桌反駁:“而且我養得很好。”

除了膽子小點兒、愛哭點兒,她家那條小笨蛇哪兒還有缺點?

“多的不說了,你就想想看怎麽才能跟我換吧。”

狡猾且貪婪的龍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再繞彎,瞇著眼思量片刻後緩緩提出了交易要求:“我對你嘴裏的陣法很感興趣,裂痕秘境與天災荒獸遍布妖域,我所占據的領地不比龍族本部,時間尚淺,缺乏大陣神通庇護。”

“第一件事,我要你留下來給我的領地布好陣法,並且確保能夠克制天災。”

姜鹿雲指尖一頓,兀地掀開眼簾,眸色微沈:“確保不可能,我還未曾試驗過,只有六七分的把握。”

她話說得明白些,倒更多了點可信。

龍女短促地笑了下,金色的瞳孔中閃過暗芒:“八分,至少保證八分,我龍族的秘術也不是這般好拿的。”

“既然你還未曾試驗過,正好我給你空間嘗試,豈不兩全其美?”

墨闕清見阿寶闔眸似在考慮,便再次開口,聲音稍軟:“你也知道,我妖族不擅長陣法符道,少有陣法師。若你想將計劃實施到妖域,少不得自己出手,到那時那些妖族可就沒我這般好說話了,頂多信你一次。”

這話其實不錯,姜鹿雲默然許久後扯了下嘴角:“早就想問了,墨闕清,你究竟是龍、還是狐貍?”

龍女聽出了她聲音背後潛在的妥協,金瞳愉悅,毫不在意她的諷刺,若無旁人地繼續說自己的第二個要求。

“騰蛇族近有內亂,現任族長舒素心疑似修為有恙,她那群姐妹兄弟這會兒都迫不及待地打得不可開交呢,我看中了其中一塊兒地盤。”

“不日我將趁亂對其開戰,我要你幫我。”

阿寶捏住自己的鼻梁,只覺得頭疼得厲害,冷聲提醒:“墨闕清,你應當還記得我是人族。”

“自然,我自然記得你是人族,可你現在不就是為了一只小妖求到我這兒來的嗎?”

龍女走至她跟前,微微俯下身,目光肆無忌憚地於阿寶臉上流連,將她的每一寸神情都收入眼底,不禁輕嗤:“姜阿寶,你變得太多了。”

“你的刀,還快嗎?”

回應她的,是一把悄無聲息間架到脖邊的泛著淩厲寒光的利刃。

刀刃下滑至胸膛,姜鹿雲以靈力隔著刀尖輕巧地震開她:“我的刀快不快,你可以來試試。”

墨闕清不惱反笑,撫掌道:“看來那塊兒地,我是勢在必得了。”

阿寶拍了拍袍子,漠然站起來:“你們妖族還真是不怕死,都到了這個關頭,還要開戰爭奪。”

“我可以幫你,但不保證能幫你奪到手,並且僅以我私人身份、不能摻進問天門。”

惦記的本來就是扶風和她那把長刀,誰在乎問天門?

龍女無所謂地聳肩:“那就立契吧。事後我會將化龍術給你,你可以借此給你徒兒洗髓化龍,但不得將秘法告訴包括你徒兒在內的其他任何人。”

“對了,你那徒兒可有神獸血統?或者如騰蛇、金烏、白虎之類傳承過於霸道的血脈?”

“她幼時我為她測過,並無這些。”

如此就好,墨闕清點頭表示知道。

“那就好,想要化龍,還真得是普通的蛇族或蛟族才行。若有其餘大族血脈在體內,兩相沖抵,便不是助你徒兒化龍,而是送你那小蛇徒兒去走黃泉路咯。”

阿寶聽至此處,心中生了謹慎,思量著歸去後再給小蛇好好測一次根骨。

尋常妖族的血脈都是打生下來就覺醒著的,但以防萬一。

所謂的化龍之術,不過是龍族用以牽制與收服蛇族與蛟族的法子。

這兩類種族雖血脈普通,但大多天性兇悍、戰力極強,是很大的助力。

因此龍族內部有規定,凡歸順於龍族且供奉排前、功績顯赫的蛇與蛟便有幾率進入龍潭修煉化龍術,徹底蛻變成為龍族一脈。

“你就相當於是替你那小徒兒攢功績了,切記不得洩露啊,否則上頭那幾個追究起來,我都得受牽連。”

姜鹿雲對龍族的那些事不感興趣,僅按照她的話與墨闕清立下契約。

但虛空中從頭聽到尾的蛇女,身形卻已然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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